邵曉倩離開的那天，李正一直坐在排房裏，沈軍過來跟他說：「車都到了，你不出去送送？」

李正獃獃地坐在椅子裏，看着窗外，嘴裏輕聲道：「不送了，該說的都說了，這事怨我，一開始我也沒向隊里坦白，總想着……」

沈軍其實挺同情李正的。

其實大家多多少少都猜到倆人之間的關係。

雖然李正和邵曉倩在隊里並沒有什麼過火的接觸，不過從大家平常拿邵曉倩來開李正的玩笑這事來看，沈軍何等聰明，哪能沒嗅出點蛛絲馬跡來？

只是作為快反排的排長，他很是欣賞李正，這兵確實不錯，文化高，能力強，素質拔尖，只要沒越界，他也不願意去上級那裏提這事。

如果不是這次巡診引發的行動，估計倆人的關係也不至於會這麼快曝光。

不過紀律就是紀律，誰都不能隨意違反，哪怕沒出事，只要不合規，那就得調整。

上級做出這個決定，也有他的道理。

「去送送吧。」為了緩和下氣氛，沈軍說：「大家其實都很羨慕你呢，邵曉倩這姑娘長得俊，跟你又是同學，郎才女貌天造地設不是？何況我聽說人家還是大首長的掌上明珠，你小子可真是燒了八輩子高香了。」

李正還是沒動。

沈軍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他走了，佟志來了。

來了后，沒像沈軍那樣客客氣氣勸，一張嘴，手一指，幾乎戳在了李正的額頭上。

「媽的！」

他媽粗話了。

「看着你這樣的我就煩，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你也不看看自己褲襠里是不是帶把的？你跟人姑娘是清清白白坦坦蕩蕩，那就光明正大去送，怕什麼呢？誰還沒談過女朋友？讓她走，那是在保護你，怕你以後遇上事，攤上是邵曉倩的事你的情緒受到影響，你在這裏哀哀怨怨做什麼？看不出來？指揮長他們都很欣賞你，就是怕你以後真出事不可收拾了，背個處分啥的毀了前程才這麼給你安排了，人家指揮長都不怕得罪首長大千金，你倒好，在這裏就跟個林黛玉葬花似的，現在是你們分手了還是她得絕症了？至於嗎你？」

佟志的嘴毒，說話就跟機槍死扣扳機一樣，突突個沒完。

一個彈鼓都打光了，李正被罵得是一愣一愣的。

佟志上來，直接一腳踢開李正屁股下的凳子，將他摔了個屁墩兒。

「滾出去送人家！咱們突擊隊沒你這種遇事不決舉棋不定的主兒，看你這猶猶豫豫的樣，就沒資格當突擊隊員！將來遇到緊急事兒，你難道還像今天這樣猶豫？今天你要是個男人，就給我出去送人家姑娘家，否則，往後別喊我排長。」

說完，轉身也走了。

李正靜靜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猛地沖向外頭。

他離開排房后，另一個排房的窗前，佟志和沈軍站在那裏，前者對後者說：「我是不是罵得太狠了點？」

沈軍笑了，說：「恰到好處，恰到好處。」

佟志說：「我怎麼有種上當的感覺，應該我去唱紅臉，你去唱黑臉。」

沈軍忍不住悟了捂嘴：「老班長，你長得凶，適合唱黑臉。」

……

營地空地上，一輛越野車停在了那裏，發動機已經啟動，司機也在位置上了，就等邵曉倩了。

這是談話后的第四天了。

之所以安排現在才走，一來是手續問題，二來是今天恰好有兩名幹部因公務要回國，因此捎帶着一起走更方便。

邵曉倩提着行李，背着背囊從醫療分隊的院子裏出來，後頭跟着一群護士，隊長李麗也在。

一直送到車旁。

「曉倩，雖然我很捨不得讓你走，可是這是上級的決定，必須執行，記住，不要有任何怨氣，對你和李正來說，這絕對是最好的安排。」

邵曉倩很懂事地點點頭說：「李隊，你放心，我不會有任何思想負擔，我和李正也是光明正大的，當兵前他就去過我家，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早就確立的了，只是因為恰好一起當兵，有些事情忌諱，所以一直沒說。」

李麗長嘆一聲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雖然這裏沒有千里，不過我相信將來咱們還是有機會重逢的，幾個月後我們也會回去，到時候咱們約一下？」

邵曉倩笑着答應下來：「好的，有時間我回去醫院找您。」

李麗張開雙臂，和邵曉倩擁抱了一下，醫療分隊的小姐妹們過來一一擁抱、告別。

忽然，有人小聲說：「曉倩男朋友來了。」

女娃子們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後方，一看，果然是李正。

李正看到醫療分隊那麼多人在，也沒好意思過來，站在十幾米外。

李麗是過來人，當然知道小情侶之間臉皮薄，於是對醫療隊的女兵們說：「都回去吧，給點私人時間曉倩。」

說完，那群醫生和護士們咯咯笑着轉身跑了。

李麗經過李正身旁的時候，向他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小夥子，眼光不過，好好珍惜。」

人都走了，只有李正和邵曉倩了。

倆人面對面地站着。

邵曉倩的臉有些發燙，李正的腳有些僵硬。

遠處的排房裏，快反排的兄弟們全擠在了窗口前。

魏胖子最激動，也最入戲。

「親她啊！親她！」

「艹！李正這個慫貨！」

「都公開了，怕個毛啊！」

說到最後，旁邊的侯軍實在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了魏胖子的頭上。

「我說你能不能別加戲，好像站在外頭那個是你一樣！咱們穿着軍裝呢！能幹那種事？」

魏胖子被拍了一巴掌，頓時老實了，不敢再支吾。

總這麼站下去也不是個事。

李正最後先開口了：「曉倩，我幾個月後就回去了。」

最後那兩個「等我」的字眼，他還是沒能憋出來。

李正就這樣的尿性，性格如此。

如果在學校里，他隨便怎麼說都行，可當了兵穿上軍裝了，這麼說總覺得有些不自然，說不出口。

邵曉倩說：「注意安全，為了我，保重自己，多聽你們排長班長的話，別衝動。」

李正擠出笑容，比哭都難看：「你是知道我的，我不衝動……」

邵曉倩說：「回去吧，莪走了。」

李正沒動。

邵曉倩說：「要不，咱倆一起轉身，各走各的，誰都不許回頭。」

李正說：「行。」

邵曉倩喊了口令：「向後轉。」

兩人一起向後轉。

「齊步走！」

兩人一起邁開步子走。

走了幾米，邵曉倩回頭了，看到李正用標準的齊步走姿勢往營房走，真的沒回頭。

她說不出是失望，還是生氣，看了兩秒，一轉身走向越野車。

其實，邵曉倩不知道的是，她剛轉身走了幾步，李正卻停住了腳步，轉過了身。

他同樣看到邵曉倩的背影，沒有看到她回頭。

於是他也只好轉身，繼續走……

一切只有遠處那些擠在排房裏的人看得真切。

不是兩人沒回頭，只是一次美好的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