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墓坑群?這裡擺明了就是殺人現場。選擇在這個地方祭祀,顯然是他對日月有著極度的崇尚。你看看周圍,看看這隻鳥,畫的這麼栩栩如生,可見這個人對他們的部落有著虔誠的信仰,崇拜古時的祖先。」
「對於同族,他們互相捨命保護還來不及,怎麼會殺害。所以,那些人雖然穿著古蜀人的衣服,但是卻不是古蜀人。」
「你別跟我說這些,等會兒你好好想辦法給廷尉史解釋,要是墓坑裡沒有黃金,你小子就是戲弄廷尉史。我不想升遷,可我也不想為此丟了差事啊。」
「往好處想想,可能墓地裡面不僅僅有黃金呢?」
「你小子是不是又想著破案賺取功勞?」
「功勞我不想,我只想賺錢。名譽地位是負累,可是錢不是。」
令史游推開東方奚,「去去去,一邊去,少給我扯這些。」
令史游根本不想賺取功勞,他只想悠哉悠哉做個令史,全家老小和和樂樂過日子就行。
但是又怕丟了差事,所以才事事儘力。
某種意義上,東方奚和他是一路人,別人不踢一腳,根本不會往前走。
進取心是個好東西,可惜他沒有。
但是兩個人在山上等,干坐著也沒事幹。
東方奚摩挲著玩起了地上那些石頭,山林深處,一個長發赤腳大漢見到這一幕,恨不得把東方奚的手給剁下來。
而他身邊中年大叔內史游,他坐在山崖上,看著山色,居然在懷裡掏出了樂器——塤。
悠揚的塤聲從耳邊傳來,東方奚轉身看過去,發現內史游悠閑的坐在石頭上擦著塤。
「令史你外出辦差居然還帶塤。」
「吏奚,不要光想著讀書,不懂做人的樂趣。雖然是出門辦差,可是也得先滿足自己的趣味。」
「我打賭令史不敢在這裡吹奏。」
「怎麼不敢?」游瞪大眼睛。
平日里對外人最和顏悅色的人就是景差,反而令史游和令史申對他總是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沒想到私底下這麼隨和。
很快,悠揚綿長的塤聲就在山頭上傳了過來。
東方奚也大搖大擺的躺下,就這麼望著天聽曲兒。
令史游本來對東方奚沒什麼好感,成天拍景差的馬屁。現在接觸了一下,他發現東方奚是個很不一樣的人。
不說才華,單說人品。
本來東方奚是不可以這樣隨意躺下的,但是游並沒有怪罪他。
因為令史游現在開始喜歡東方奚了。
兩人在山上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吹塤,山下的人自然都望著他們,這二人查案居然還這麼悠閑。
一定是真的發現了寶貝。
……
日中的時候,馮去疾帶人終於上到了山頂。
史游和吏奚兩人一起前去拜見。
馮去疾一聲令下,這就把墳墓起開。
對於旁邊的墓坑裡的屍體,他捂著口鼻,看了幾眼,隨後命人下去把落葉清理乾淨,又讓有經驗的小吏下去看傷口。
而他本人則站在林子里,對著陪葬墓坑發獃。
「你說這裡面有黃金?」
馮去疾以為黃金已經被挖出來了,可是東方奚給他找出來的卻是一堆墓坑群。
「廷尉史請看,這些雖然是墓坑,可是看看周圍,並沒有新草長出來,顯然這些墓坑是最近才修葺好的。至於旁邊的死人坑,或許是他不想掩埋,又或許是因為來沒有來得及。
為什麼不破開一看呢?」
馮去疾捋須,掘墳之事,我心有餘悸。
但是若是不掘,那裡面到底有沒有黃金就不知道。
可是有了陪葬坑裡的寶貝,他或許還可以找出另一筆財富。
「這坑室的主人是誰?」
眾吏面面相覷,自然都不是不知。
「去問問礦中之人,可知道此處是誰被下葬。」
令史游上前,「稟廷尉史,此處往北走,深山老林處還有一處房屋,也該派人去探查。」
馮去疾想了想,「那就也派人過去吧。」
隨後,馮去疾在周邊地區轉悠。
「這裡到處都是古蜀人殘餘部落的痕迹,可是卻又偏偏建立在這遙遠的山頂上。這個陵墓雖然很小,可是卻有著三個陪葬坑室,其中一個坑室里居然還有死屍。這應該不是一人所為,必定還有人幫他。」
馮去疾的心腹在一旁道,「邛崍這一帶,有很多少數民族,是否請典屬國治下官吏前來。」
「暫時還不必要。」
文信侯讓他過來處理案子,是想讓他立功,藉此機會樹立威信,日後好與昌平君抗衡。
他是找回黃金,斷案結案的,不想摻和異族糾紛問題。
很快,屍體解開了這座墓坑群神秘詭異的面紗。
「稟廷尉史,這些人已經被蛆蟲吃光了皮肉,但是從外觀看去,沒有明顯的傷痕。」
廷尉史自己帶過來的咸陽律令史郜主動上前,「我記得,案中曾經提起過,有十個人被司空曹慶活活掩埋。會否是被人挪動了屍體,丟在這裡。」
「可是這裡,只有八具屍體。」
「讓那些徒隸上來認人吧。」
「唯。」
很快,這些人的屍體被確定。
一個年長的老漢被帶了過來,他端著葛布短衣,踩著荊條鞋,見到這些大人物時還有些害怕。
東方奚在文明時代待太久了,以至於見到同類如此殘忍的對待同類,內心忍不住暗暗發誓,他一定要改良秦法。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搖頭道。
「他們並不是原先死去的徒隸,沒有那麼高。」
「那你可認得他們都是誰?」
「不認識。」
老頭搖著頭。
但是東方奚卻注意到了他的身上布滿了紫色的傷痕,這些傷痕顯然是被鞭打的。但是比鞭打痕迹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凸起的紅色的傷疤。
他已經這麼年老了,還在這裡做徒隸。此時文明尚未開化,尤其是秦國,很多律法也不完善,但是對於部分徒刑是給予年限的。
在戰國時代,一旦一個人淪為奴隸,就和畜生沒有什麼兩樣。
誰人都可以隨意打罵欺辱。
而徒隸,作為高效的勞動工具,他們不屬於個人,屬於官府,屬於秦王。
沒有保護徒隸的法律,對待徒隸全靠主人是否心存善意。
當初萬兩黃金丟失了,縣吏過來審查,一定是對他用過嚴酷的刑法。
「那你知道這山上有人在修築墓坑群嗎?」
「太遠了,根本不知道。但是以前夜裡能看到鬼火。」
「鬼火?」
「是的。」
「就在山崖最上面。」
令史游和東方奚對視一眼。
「這座山上平時有什麼人來過嗎?」
老漢搖搖頭。
「從我進了礦坑,就沒出去過,礦坑外面有什麼,我們從來都不知道。」
馮去疾聽著令史郜的盤問,已經失去了耐心。
「開陪葬墓坑。」
半個時辰后,土方被挖掘開來,一根又一根金燦燦的金條暴露在眾人的視野中。
東方奚的目光卻始終都在那老漢身上。
讓他訝異的是,這個老者見到這麼多的金條,眼中沒有絲毫的驚訝。
這裡是礦場,沒有冶鍊的地方,只有純金礦石。可是他為什麼見到金條卻沒有半點動容和驚訝之色。
「令史游、秩吏奚,我要給你們二人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