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聯邦，維克多療養中心。

冰冷的白色鐵桌像是道閘門般攔在馬恩和療養院間，手拿圓珠筆的護士就像是這道閘門的守衛，審視着每位試圖溜進這裏的小賊。

她忽然抬頭看向身前的中年男子：

“劉先生，王老先生已經準備好見你了，您真的不用我們帶路嗎？”

已經完全偽裝成其他人的馬恩微笑着擺了擺手：

“不用，我以前來過這，而且我希望跟王老先生的談話能比較私密。”

這甚至不是他首次回到這，但跟以往的時候不同，這次的馬恩剛剛接近維克多療養院的時候，就有了前所未有的感覺。

甚至在療養中心依然被埋在遙遠的地平線的時候，馬恩就已經隱約感覺到了身前有着某種龐大且渾然一體的東西了。

就好像個無懈可擊的泡泡。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沒法用蠻力戳破。

如果不是有控制局可以進行傳送，馬恩絕對不會回到這裏。

“好的，如果您不認路的話，隨時可以找路上的護士幫忙，我把地址也寫在了這張紙上。”她微笑地撕下紙張遞給馬恩。

馬恩禮貌地接過來，對她微微頷首，接着錯身走進了療養中心。

剛剛踏入療養區的走廊，望着淡綠色的牆壁和來往的病人和護士，馬恩心中就生氣了種很強烈的熟悉感，就好像這是他從小生活和長大的街區。

儘管他記憶中自己根本沒在這裏待多久，甚至很可能他根本沒有來過現在身處的這片區域

雖然這種親切的感覺讓馬恩很舒適，但是他也並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甚至沒有浪費半點注意力在周圍的環境上，而是直接就走向了自己的目的地。

雖然他已經完全改頭換面，甚至在心靈層面都進行了偽裝，但馬恩依然沒有信心完全地瞞過不可記憶者——如果他還想要攻擊自己的話。

他不打算在無用的地方冒險。

很快他就來到了紙上寫的地址。

作為極其富裕的療養中心，馬恩能預約到的會面地點也不是什麼小房間，而是平常專門用來活動的娛樂室。

馬恩推開了娛樂室的門。

裏面已經提前佈置好了，空曠的房間內擺着兩把漂亮舒適的沙發，中間還有張像是會出現在別墅里的高檔黑色木桌。

而在馬恩正對面的那張沙發上，正坐着照片上的那位瘦削老者，他的眼皮微微低垂着，就像是已經進入了睡夢中，而且馬恩的時候他也沒有抬起眼皮。

似乎他根本沒有察覺到馬恩的存在。

普通。

花白的頭卡，滿臉的皺紋，乾枯的手臂，疲憊的神態……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者。

剎那間，馬恩甚至有種自己走錯了房間的錯覺。

“王老先生。”他踏步走進屋內，溫和地低聲呼喚道。

王生微微後仰了下脖頸，接着才睜開眼睛看向馬恩。

他用帶着歉意地目光看向馬恩：

“小夥子，如果我們以前認識的話，我先向你道歉，醫生說了，我很多東西都記不起來，也記不起我以前的朋友了。”

他的聲音溫柔且有力。

“王老先生，您不用感到抱歉，我們以前應該不認識。”馬恩也立刻禮貌地向他解釋道，“雖然我們以前可能有見過幾次。”

王生微微頷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疑惑或好奇：

“那你找老頭子我是有什麼事嗎？是我孫子的事嗎？”

馬恩搖了搖頭，在他對面坐下：

“不，我並不認識您的孫子。”

說話的同時他再次藉機觀察着眼前的老者。

依然無比平凡。

馬恩頓了頓才坦誠地說道：

“王老先生，在來這裏以前，我覺得自己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想問您，但此刻看着您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話的同時，馬恩也在注意着老者的反應。

這話似乎讓他感到有幾分不解。

但老人還是和藹地慢慢說道

“沒什麼，小夥子，你有什麼想問地都能問，如果我記得的都可以告訴你，對了，我的孫子在外面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吧？”

雖然馬恩已經說過不認識他孫子了，但老者還是提出了這個問題。

馬恩並沒有指出這點，而是點頭回答道：

“據我所知，他應該沒有遇到什麼大麻煩，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幫您稍微照看下您的孫子，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事我都可以幫上他點忙。”

聽到這話，老者驚喜地抬起身子，接着伸手拍了拍馬恩的手背：

“那太謝謝你了，現在我最不省心的就是那傢伙了。”

馬恩也露出了真誠的神色：

“不客氣，這都是我該做的，那王老先生，我可以問你問題了嗎？”

老人有點顫抖地點了點頭：

“當然，什麼都可以問。”

雖然在進來前他已經知道了情況，但馬恩還是提問道：

“您了解自己身上的問題嗎？”

王生笑着點了點頭：

“當然，我只是老年痴獃了，醫生說了我經常記不住東西，而且也想不起以前的生活，還經常會有些糊塗，老是說胡話，也請你別見怪。

“不過我感覺今天自己身體還不錯，你也可以趁機多問點。”

現在確實是王生精神比較好的時候，這次見面日期也是他特地挑的。

而根據馬恩得到的情報，王生的主要問題也的確是是比較嚴重的老年痴獃，但除此外醫生還提到他可能有些其他連帶的癥狀，不過這些都只有寥寥幾筆。

畢竟維克多療養中心給他提供的服務並不是治療，也不是他們聲稱的療養，更多還是起到養老院的作用，真正的目的是讓他能夠在這裏安享晚年。

他是被送進來的。

“嗯。”馬恩親切地說道，“那老先生，您記得自己以前是幹什麼的嗎？”

老者的神情略帶了幾分困難：

“以前，我以前好像是，好像是……”

說著他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似乎正在面臨著某種巨大的挑戰，原本就瘦弱的身體看着也變得有些僵硬，就像是根隨時會斷掉的枯木。

過了片刻，他鬆開了眉頭，露出了難看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