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源賴光被留下吃飯，不知道為什麼，清水阿婆似乎是大病初癒精神不錯，拉着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沒有做特別的料理，反而是下了鍋看起來清湯寡水的鹽湯麵，飄零著幾片翠綠的蔥花，顏色也並不混濁。

但鹽味拿捏的恰到好處，也沒有常見料理的鮮味，說實話剛好符合他的胃口，很多天沒吃不油膩的面了。

「人老了手藝都不行了，想當初我做的鹽拉麵，可比現在有味道的多。」

清水阿婆放下筷子，端起茶壺給他們的杯子蓄水，抿了抿嘴似乎在回味味道，一時間忍不住又感慨了下。

茶杯被遞了過來。

源賴光伸出雙手接過。

「可依舊很好吃。」

看着已經被撈光的湯麵，他用紙巾擦了下嘴說：「雖然只是簡單的面，但吃起來要比食亭的料理更安心。」

這句話倒也不是恭維。

這碗鹽湯麵很符合東方胃，而且是家常便飯的那種，畢竟外面的食亭為了追求味道用重鹽重油，只有家裏才放的剛好，而且有股子實在感覺。

吃慣了清湯寡水，再去吃山珍海味便是乍見之歡，當後者吃慣了再去吃家常便飯，偶然一次也會覺得好。

聽着源賴光說喜歡吃，清水阿婆眉眼間滿是笑意，但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再說，只是搖了搖頭說道：

「跟過去比還差的遠，年齡大了就是做什麼都做不好了，這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千萬不要浪費大好時光。」

「雖然我們現在年輕，但終究有天也會老去，您沒必要這麼悲觀看待。」

「哎呀！老婆子沒你活的透徹，這句話說的不錯，的確是誰都會老，所以在死之前，起碼也得做點想做的。」

餐桌上源賴光和清水阿婆互相交談著，而咲初小藤則在旁邊埋着腦袋吃飯，只是時不時的抬頭偷瞥一眼。

清水阿婆大概本來就很健談。

再加上前些時間病重，住院沒有人陪着說話，出院后也整日悶在家裏不出門，說起來話便有些剎不住了。

而源賴光今天也比較閑。

再加上對方說的大多都是鄉下有趣的東西，還有從前昭和時代的生活習慣，他自己倒還算聽的津津有味。

咲初小藤全程沒有吭聲。

只是小心翼翼的把餐桌給收拾乾淨了，又跑到廚房刷碗刷鍋，順便掃了地，安靜的像只勤勤懇懇的小貓。

「阿藤啊。」清水阿婆忽然轉過了頭對着她說：「我準備明天就回老家去。」

「啊！回，回老家？」剛把掃把放在牆邊的咲初小藤懵了下，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可是老家的房子不是已經...」

老家的房子已經被她給賣了。

但這話她沒敢說出來。

雖然是為了給奶奶籌錢，可老家的房子象著着祖宅，裏面寄託著幾輩人的生活記憶，對老人來說更重要。

而清水阿婆也瞧出了蹊蹺，笑了笑並沒有怪罪孫女的意思，只是把捋起來的袖子放下，輕鬆寫意的說道：

「你奶奶我還是有些朋友的，名山家那個老頭子走了，她自己住在那也很孤獨，我問了句索性打算做個伴。」

「可是...」

「不用勸我，我留在這裏自己整天待在家裏，就算沒病死也要悶死了。」

似乎也是深知孫女的性子，清水阿婆面色頓時緊了些，顯示出了強勢的性格，有些沒好氣兒的抱怨說道。

雖然言語的本意是抱怨。

但餐桌旁的源賴光卻能明顯察覺到清水阿婆眼中閃過的一絲哀傷。

可不說本來就疼愛孫女，就算是按正常邏輯，也不可能去怪小女生。m.

「我以後可以每天陪您出門。」

咲初小藤明顯不太懂，她的情商向來令人着急，但這既是劣勢也是優勢，否則清水美代子也不會認為，自家孫女會有作為源賴光正妻的潛力。

有時候傻一點比較好。

太聰明了反而會被耽誤，更不會得到寵愛，大智若愚才是光明大道。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我只是想回去住而已，而且你又要準備考試，說什麼每天陪我出去的胡話。」

清水阿婆佯裝發怒，實際上聽的出來還是不想留在這裏而耽誤孫女。

這句話，就算是咲初小藤，也聽得出來了，但也清楚自己奶奶為什麼要這麼做，所以她便低着頭沉默了。

「那，那您在家怎麼生活？」

「雖然老了但也餓不死，我還是會點手藝的，大不了可以申請救助金。」

清水阿婆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倒是對怎麼過日子很無所謂。

可這話讓咲初小藤更難受了。

她只是感覺很無力，總想着能夠幫得上忙，可往往都不太理想，雖然她做的很對，但依舊不能掩蓋難過。

咲初小藤身軀微顫。

「我還是...」

「既然這樣的話，那等您明天或者後天收拾好了，我派人送您回去吧。」

還沒等咲初小藤說完，坐在旁邊的源賴光便突然開口，瞬間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去，現場安靜了片刻。

咲初小藤見狀張了張嘴。

卻沒能說出來什麼話。

而清水阿婆眼中則閃過異色，眨眼間便反應了過來，微笑着點頭示意道：「那明天真是拜託你這孩子了。」

就在源賴光的一錘定音后。

這件事就算是直接落下帷幕。

吃過飯後源賴光沒有走。

反而被低着頭臉色有些猶豫的咲初小藤給直接拉進了她的房間裏面。

說是要量一下身體尺寸。

具體要做什麼也沒說清楚。

咲初小藤的房間很乾凈，和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床單是粉色的條紋狀，而床頭擺着兩個兔子玩偶。

唯一稱得上變化的。

大概是上次源賴光來時，房間靠牆的那張桌子上，基本上擺的是摺紙之類的，用來兼職賺錢的手工製品。

但現在是成疊的書冊，源賴光隨意翻了本，是參加公考的往年試題。

像這種變化他就很滿意。

因為代表着小女生走上了正軌。

在源賴光暗自觀察的時候，咲初小藤拿着捲尺從旁邊走了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請抬起下胳膊吧。」

「這樣可以嗎？」

源賴光兩手向外抬起。

「手臂再抬的高一點，盡量挺起胸膛這樣更好些，腰部也需要挺直些。」

咲初小藤站在他身前，大概也就十幾厘米的距離，能夠清晰的聞見他衣服上的陽光味道，臉頰微微發紅。

源賴光依聲照做，但看着擺弄著捲尺的小女生，思索片刻后笑了下問道：「怎麼突然想要量我的尺寸了？」

「我，我突然想知道，所以想量。」

咲初小藤忽然被問到，一時間有些愣愣的，憋了半天才憋出這句話。

她低着小臉，鴉羽般的髮絲遮掩住了大片臉頰，手腳有些笨拙的給他量著尺寸，明顯以前也沒太多經驗。

可她這種躲避式回答，源賴光可謂屢見不鮮了，抬着雙手想了下問：

「不會是要偷偷給我買衣服吧？」

「沒有。」咲初小藤手上的動作頓了下，然後連忙搖了搖頭，眼神比剛才更加躲閃的道：「沒有要給您買衣服。」

「那就是給我做衣服？」

源賴光沉思了片刻又問道。

他剛說出這句話，咲初小藤的身體明顯顫了下，就連手中的捲尺也收縮回去，連帶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看着自己手中的捲尺發獃。

而源賴光見狀，也知道自己是猜准了，可轉念卻感覺不太好，畢竟她應該是準備禮物，被猜到了的確有些喪失驚喜，特別對她更是沒了動力。

「咳咳——」

源賴光咳嗽了聲，看着面前呆愣的小女生想了下，便轉移話題問道：

「明天清水阿婆回去，你不願意讓她回去，是怕寄人籬下會不好過嗎？」

咲初小藤聞言回過了神。

又被提及奶奶的事，她果不其然注意力被轉移了，白皙的臉頰上掛上了愁容，皺着鼻子一時間沉默下來。

就算是多年的好友甚至親人。

住在別人家也無疑是件給別人添麻煩的事，幾天倒是無所謂，可時間久了終究會有問題，就連至親同居都有矛盾，更何況只是多年的朋友了。

她雖然情緒感知比較差，但不代表邏輯就很笨，否則當初也考不上京都大學，更不可能在這裏學力靠前。

「嗯。」

她猶豫着點了下頭。

咬着粉嫩的下唇。

終究還是承認了心思。

「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吧。」

還沒等咲初小藤完全抬起頭，身旁的源賴光便忽然走開，往著房間外的客廳里走去，十秒后又重新回來。

只是這次回來的源賴光，並不是空着手，反而拿了剛才那個文件袋。

而在咲初小藤惶然的目光下，源賴光將手中的文件袋遞了過去，平靜的注視着她的眼睛，然後便開口了。

「這個給你。」

小女生明顯還沒反應過來，手裏拿着捲尺有些茫然，直到她看着源賴光掏出文件袋裏的東西后才回過神。

而在她逐漸聚焦的視線中。

【登記識別情報】、【登記簿副本】、【區役所房產轉讓證明】幾張印製著黑體字的表格便映入眼帘了。

咲初小藤倏然瞪大眼睛。

大腦瞬間有些宕機。

可在源賴光自顧自掏出表格的同時還抬了起來，用手指捻住上方貼近咲初小藤的眼前能讓她清晰的看見。

【地番】、【所在】、【公簿面積】、【家屋番號】也相繼出現。

然而讓她神色獃滯的是。

上面的各項數據以及家務番號她都異常的有些熟悉，在心裏確認了好幾遍后才發現這竟是自己老家宅屋！

——————

在得知源賴光將祖宅買下，打算無償贈予給咲初小藤時，這個消息對清水阿婆而言，無疑是無比震驚的。

雖然明知道源賴光有錢。

但無論是咲初小藤，還是清水阿婆都沒想過主動伸手去要，或者通過暗示的方式，這樣的想法也沒有過。

她們雖然窮但也有心氣，並不是趨炎附勢的人，也許沒有太多的文化底蘊，但也知道知恩圖報的道理。

本來就索取的太多，哪有臉皮再去伸手，只是感激就已經無以復加。

不僅治病現在又買回房子。

這樣的人情可就還不清了！

不過本來也還不清了，也沒打算再還清人情，所以清水阿婆眼神更加堅定，罕見的對源賴光倚老賣老了。

到了下午清水阿婆不願意放源賴光走時，後者還以為是因為太過於感激了，所以打算多跟自己表達感謝。

可到最後吃了晚飯，到了晚上十點鐘的時候，依舊沒有放人的意思！

甚至還讓源賴光留下過夜。

他不願意清水阿婆誠心懇求。

到最後源賴光沒辦法，雖然不明白對方的心思，但還是決定住下來。

畢竟公寓是三室兩廳。

剛好還有個房間可以住。

而且明天要安排永山英去瑞穗町送老人回家，白天幫忙收拾下東西也不錯，自己總歸這兩天也沒緊要事。

可就在源賴光上完廁所，正準備睡覺的時候，卻終於發現了些異常！

「這個要放多少劑量？」

「差不多一勺就好。」

「等等！你這孩子怎麼用盛湯的大勺子放！應該用放調味料的小勺子！」

「啊？我，我搞錯了嗎？」

「你這孩子，放這麼多，水的顏色都變了！而且就這個劑量，不僅對阿光的身體不好，十個你也扛不住的！」

「那我少放一點...」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廚房虛掩的門縫中傳來，奇怪卻又耐人尋味的話落在耳中，讓源賴光瞬間駐足不前了。

直到虛掩的房門要被打開。

他這才回過了神，放低腳步回了房間，然後不到十秒房門就被敲響。

「光...光君...我進來了。」

穿着白色睡裙的咲初小藤低着頭走進來，手裏捧著杯裝有淡黃色液體的玻璃杯，站在門邊有些躊躇不前。

直到在桌前坐着的源賴光點頭。

她這才敢邁出了步子，低着頭走到了他面前，放下玻璃杯小聲提醒：

「這是剛做的蜂蜜水，奶奶說睡前喝一杯對腸胃好，讓莪給你送一杯。」

「好，放着吧，我等會喝。」

源賴光看着杯子陷入沉思。

見他沒說話的意思。

咲初小藤見狀張了張嘴，小臉上有些心虛的感覺，心裏萌生了退意。

「那我就先走了。」

她說了這句話就匆匆走了。

有些像是當逃兵的感覺。

可還沒等源賴光看着床頭柜上的那杯蜂蜜水太久，本來才剛剛被虛掩上的門則又被咲初小藤重新打開了。

「那個，光，光君...」

源賴光循聲轉過頭。

就瞧見咲初小藤懷裏正緊緊抱着個粉色枕頭，穿着睡衣的身軀微微發顫，精緻的臉頰也隱隱有紅意流轉。

微低下了頭，用細長劉海掩蓋了自己的羞意，她聲線顫抖的小聲道：

「我可以在這裏睡嗎？」

說罷這句話她臉更紅了，腦袋幾乎要埋進胸里，耳垂更是紅潤的晶瑩剔透，身體的皮膚都似要冒出熱氣。

更不敢喝源賴光的目光對視。

只是自己獃獃的站在那裏，看起來十分緊張，似乎生怕自己被拒絕。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轉。

氣氛也逐漸變的曖昧起來。

可長時間沒有回應，讓咲初小藤的心漸漸沉了下來，然而在她想忍着羞恥離開時，源賴光卻驀的開口了。

「那今晚就一起睡吧。」

這句話就像落下的鼓槌。

瞬間讓咲初小藤的心加速跳動。

成功了！

再次留下來了！

就差讓他喝水了！

她神情緊張的走了過來，看着源賴光身前的杯子抿了下嘴，細長劉海下的目光閃爍，有些結巴的提醒道：

「你，你快點喝吧，蜂蜜水不能喝涼的，再不喝的話，可能就要涼了。」

她說完這句話心臟撲通撲通的劇烈跳着，但臉上還盡量保持着自然。

從來沒說謊成功過的她。

感覺這次的說謊絕對穩了！

可過了半分鐘，源賴光也沒去喝那杯蜂蜜水，反而很奇怪的看着她。

這眼神看的她心慌了下。

源賴光的眼神她見過很多次。

比如自己說謊被拆穿，或者想要訓斥自己，還有即將就要訓斥自己。

但這種奇怪的眼神還是頭一次！

她沒由來的又想逃跑。

可想起奶奶說的話。

這縷心慌瞬間又化為堅決。

見源賴光遲遲沒有動作，咲初小藤心裏暗暗着急，沒看出來他奇怪的神色，反而忍不住端起來遞了過去。

然而源賴光依舊眼神奇怪。

盯着自己手中的蜂蜜水遲疑，沒有接過去的意思，明顯不打算喝，這讓她頓時忍不住就把杯子戳了過去。

「你怎麼不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