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曲折的沿山泥路上，數千妖獸組成的隊伍緩步前行。

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血肉枯槁，身上的妖類特征極少，導致樣貌更像是人。

在靖州的各勢力眼中，這樣的妖獸被稱為“偽妖”，是非常低劣且少見的亞種。

他們的體質很難吸收妖氣，使得修為止步於小妖的境界。

除去偽妖外，隊伍裡還有不少長相詭異的妖獸，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渾身長滿眼睛。

他們掌握著禁卒法，因為異化導致身軀開始排斥妖氣，最後落得個與偽妖為伍的下場。

妖獸群的氣氛極為壓抑，但依舊掩蓋不了他們眼中的希冀，目光死死的盯著遠處的長河。

長河波光粼粼，水汽蒸發翻騰間，形成仙境般的飄渺雲霧，宛如蛟龍般盤踞在天地間。

此河名為“通天河”，是妖獸洞府中最大的勢力，不過很少有妖獸能接觸到其中的修士。

傳聞隻要投身於通天河，便能在死後魂魄不滅。

胡聞與張一藏在妖獸群，兩妖相互對視了一眼。

他們的心裡滿是嘲弄。

自從妖仙降臨後，洞府中的階級便更加明顯了，從而使得很多妖獸都無法過活。

妖王屬於侍從，負責聽令於妖仙，隨時去處理一些事端，特彆是找尋“天魔”的痕跡。

到了大妖以及小妖，在妖仙眼裡統統被歸類到食物。

隻不過妖仙的食物是大妖，小妖則成了妖王的食物。

妖仙會特地把他們體內的妖氣抽離，據說這樣一來，肉質便會如同人類般鮮美可口。

再往後的雜妖則作為後備，每日都會有不少被灌輸妖氣，強行晉升到小妖甚至大妖的程度。

讓胡聞深感荒繆的是，偽妖與掌握禁卒法的妖獸，反倒化作連食物都不配的存在。

妖仙忙著處理天魔的事端，根本無暇顧及他們，偽妖便相互聚集起來，想要找尋出路。

胡聞的目的便是拉攏他們，然後立刻動身趕往無為城。

他暗地裡試探過，但其餘妖獸都對無為城不感興趣，彷彿把最後的希望放在通天河上。

胡聞不覺得所謂的通天河有多仁慈，畢竟在絕大多數妖獸看來，偽妖和野獸相差不大。

他隻等偽妖無功而返後，勸導隊伍前去無為城。

波濤洶湧的水聲愈演愈烈，通天河愈發近在遲尺，隱約還能聽到悠揚的歌聲傳來。

胡聞的表情變得驚疑不定，用手肘捅了下張一。

張一暗自點頭，隨即施展百目者的能力，周身百雙眼睛睜開，看向遠處的河道。

他臉上流露出些許迷醉，如同沉浸在歌聲無法自拔。

胡聞的眉頭皺起，剛打算施展五臟神搞清楚狀況，就聽到領頭老馬妖興奮的嘶吼著。

“到了，到了！

”

妖獸群一片嘩然，行進的速度不由變得更快。

胡聞壓低聲音問道：“張一，到底什麼鬼？”

虎妖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的回答道：“這個通天河……不知該怎麼說，與任何洞府都不同。”

胡聞忍不住想要追問，但張一卻以苦笑迴應。

“胡聞宗主，這些妖獸壓根就不信任我們，不如我們儘快趕往妖仙的位置。”

“閉嘴，你……”

正在這時，隊伍來到通天河的河岸旁，老馬妖虔誠的跪倒在地，嘴裡不斷呼喚著“水仙”。

胡聞與張一麵麵相覷。

他們雖然接觸過不少勢力，但對於通天河確實較為陌生，更不知水仙是何存在。

胡聞想詢問妖獸詳細，結果其餘妖獸也不甚清楚，隻知有不少偽妖已經陸續拜入通天河。

才使得水仙的名謂在偽妖間傳播開來。

嘩……

通天河在眾妖的麵前分開道裂縫，一條由珊瑚鋪成的路徑映入眼簾，水汽使得彩虹掛空。

河麵再生波瀾。

一個個晶瑩剔透的人形妖獸躍出，令胡聞驚訝的是，他們渾身竟然由河水凝聚而成。

這便是通天河的“水妖”。

水妖散發的妖氣極為澹薄，反倒是流露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仙氣”，顯得格格不入。

大部分妖獸都有些猶豫，隻有十幾隻在老馬妖的帶領下，朝珊瑚水道內跑去。

繞梁未絕的歌聲像是在迎接他們的到來。

通天河的中央遊來一個龐大的黑影，從外表能看出本體很可能是鯨魚。

鯨魚躍出通天河，懸於水麵兩米的位置，在水妖的襯托下，彷彿是掌管河道的神袛。

妖獸不由連退幾步，但很快發現鯨魚便是歌聲的源頭。

鯨魚身披青藍色的鱗甲，隨著烈陽的照射閃閃發光，腦袋還長著個隻有半身的絕美女子。

女子張開雙臂，湖水再次被分開數米，胡聞能看到湖底是一座座珊瑚搭建的殿宇。

水妖圍繞著珊瑚殿宇生活，辛勤播種水草，顯得怡然自得。

“多謝水仙大人收留！”

老馬妖高呼著向前衝去，哪怕雙腳被珊瑚劃破也冇有停歇，身軀隨即出現了變化。

他體內的水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跑動的頻率也在減慢，很快就化作乾屍倒地不起。

那些剛踏足珊瑚的妖獸立刻轉身離開，但還未走出幾步，就聽到老馬妖死而複生的動靜。

乾屍散發的水汽聚攏成實，接著化作人形。

水妖就此誕生。

老馬妖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的手掌，閉眼感受新生的到來，猶如那脫殼的金蟾。

數百妖獸迫不及待的踏上珊瑚路，其餘妖獸也有意動。

他們一擁而上。

其中隻有十之五六化為水妖，剩下妖獸則徹底成了屍體，最終被當作珊瑚生長的養分。

胡聞滿臉的不可思議，通天河到底是什麼來曆？

鯨魚水妖發出清脆的笑聲，她捂嘴說道：“來吧，通天河不會拒絕任何………”

砰！

鯨魚水妖話還未說完，一根石柱從天而降，直接貫穿了她的身軀，鮮血將通天河都染紅了。

她的氣息頓時變得瀕死，幾次想要伸手把石柱拔出，但最終還是隻能無力的喘息著。

水妖愣了片刻，接著在尖銳的叫聲中四散而逃。

鯨魚水仙盯著半空，有個身穿青綠色道袍的女子站在雲端，帶來如同實質般的氣勢。

“為何…我…隻想…”

“你太礙眼了，怎麼會如此噁心？”

無青月捋了捋長髮，如果不看佈滿皮膚的膿瘡，隻會以為是個二八年華的妙齡女子。

“煩了。”

她甩手離開，接著河岸的樹叢裡竄出成百上千的水生妖獸，瘋狂的衝進通天河內屠戮。

珊瑚殿宇毀於一旦，水妖也因為鯨魚水仙喪命的關係，不甘的化作水流融入鮮紅的通天河。

河岸旁的妖獸被直接無視，畢竟他們連食物都算不上。

胡聞連忙說道：“張一，到你了。”

張一點了點頭，接著嘴裡發出沙啞的低嘯，示意混雜在隊伍裡的虎妖按照計劃行事。

百目者的異化路線本就是和幻象有關，跟何況還有張一這個鬼使境的“百目魔君”。

術法無形中作用於妖獸群，使得隊伍不知不覺朝南方走去，很快就遠離了通天河。

胡聞開始發揮自身的口舌，並讓其餘虎妖配合著烘托氣氛，很快就得到少部分妖獸的支援，自然也間接掌控了隊伍。

可見隻要是有靈智的生靈，天生便有從眾的心理。

足足三千有餘的妖獸成群結隊的穿行在靖州。

胡聞為了儘快與妖仙彙合，甚至不惜耗費資源從妖市內兌換各類物資，不過也藉此確認了威信。

胡聞按照任青提供的路線前往目的地，絲毫不敢改變，也因此規避掉部分的風險。

不過路途仍然暗藏危險。

黑山羊的數量有些控製不住了，雖然也導致妖仙忙於清剿，但他們卻免不了遭遇到。

胡聞明明可以求助任青，卻選擇咬著牙堅持。

唯有經過這次的苦難，妖宗纔算是名副其實，否則根本就不可能在滿是仙人的地界生存。

他傳授偽妖禁卒法，並讓實力強盛的妖獸處於外圍，隨時準備防守來自黑山羊的襲擊。

好在黑山羊這種怪物，主要精力都放在找尋異詭，對於生靈更像是發泄心頭的殺意。

足足死掉五六百妖後，隊伍才勉強達到目的地。

胡聞已是遍體鱗傷，張一也好不到哪去，眼童至少瞎了五六十隻，手下虎妖折損過半。

眾妖獸悵然若失的站在山崖底，表情變得無比迷茫。

經過長時間的饑餓勞累，意識早已模湖，念頭隻剩下來自胡聞描述中仙人生活的無為城。

現在看到附近如此荒涼，不少妖獸都無力的癱倒在地。

就在此時，狂風迎麵吹來，地麵的陰影裡鑽出條上百米的黑龍，托著眾妖獸直沖天際。

他們的雙腳被牢牢的吸附於龍背，很快周遭就隻剩白茫茫的雲層，宛如前往天上仙宮。

胡聞忍不住笑了起來。

靖州的妖獸何止萬數，能前往無為城不過兩千有餘，但他卻已經做到自身能力的極限。

“各位同道，靖州的妖仙皆是邪魔外道，唯有無為城，纔是我等的修行之地。”

在胡聞的高呼中，黑龍破開雲層。

宏偉的城鎮引入眼裡，裡麵到處皆是魑魅魍魎，樣貌各異的禁卒用血肉法器分割著屍體。

血肉飛濺，陰氣森森。

不過對妖獸來說，此處確實是仙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