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

李清寧父親開車從學校出來，看見老王在前面走。

老王是他鄰居，他們都住在學校分的住房。

老王差不多大他十歲，這小老頭脾氣很倔，下棋水平很高。李父在學校跟誰下都能佔上風，唯獨跟這小老頭十盤六輸，久而久之，李父就不大願意跟他下棋了。

偏這小老頭一直找他下棋。

煩死了。

李父打算假裝沒看到他，直接開車走，誰知道這老頭遠遠地就招手。

李父只能停下，降下玻璃，「是老王吧？」

他把墨鏡放下壓一壓。

老王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室，「你下棋要有你嘴皮子厲害就好了。」

李父：「副駕駛室是我老婆坐的。」

老王：「少扯淡，開車，去書店。」

大家都是老教授了，去個書店很正常，李父正好開車也經過。

在車上，李父問老王，「中秋節了，你閨女回不回來？」

老王搖頭：「中秋節回來幹什麼，過年回來就行。」

李父：「團圓節，團圓節，不團圓還叫團圓節？我女兒回來，還帶女婿。」

老王：「你女兒沒辦婚禮吧，嘖，份子錢收不回來了。」

李父：「我現在開車呢。」

老王不說話了。

車在書店門前停好后，老王下了車：「我應該坐後面的，領導都這麼坐。」

他關門離開了。

「嘿！」

李父心說這小老頭，他剛店外面張貼的海報。他把車子停好，下車，進了書店，見《鄉村教師》新書放在醒目的位子，還有人剛買了在結賬。

李父也去拿了一本，然後走到老王身邊。

老王在看一本犯罪心理方面的書，他在學校教的課就是犯罪心理學。

他瞥見了李父，「你怎麼也進來了？」

李父：「你能買書，我就不能買？」

老王看他手裏那本書，「鄉村教師？你對基礎教育感興趣了？」

這也不對口啊。

李父：「科幻。」

老王又仔細看了一下，點下頭：「挺幼稚的。」

李父：「我女婿寫的。」

他深藏功與名，轉身向外走去結賬了。

「我——」

老王讓這廝絕殺了，只能嘟囔一句：「誰沒寫過書似的，我出的書多了。」

只不過全是專業書籍。

老王順手拿下一本書，《法律正義》，作者姓李。

老王這個氣啊！

什麼破書！

他想了想，也不能這麼說，這本書的序還是他寫的，把作者一頓誇呢。

老王更憋悶了。

挑好書以後，老王在出去結賬的時候，順手買了一本《鄉村教師》。

他倒。

等他挑出錯來，非得讓小李子難堪不行。

他喜歡跟李父鬥氣和下棋，不為別的，樂趣，消遣。

他老伴前些年去世了，女兒不在身邊，天天毫無樂趣，跟小李子鬥鬥氣挺好的，誰讓他天天喜歡暗戳戳的炫耀呢。

在付賬的時候，他接到了女兒的電話，她說忙，不回來了，叮囑他少吃月餅，嘗嘗鮮就得了。

「行，我知道了。」

老王答應一聲，剛出門，聽見李父鳴笛。

待他坐上車以後，李父看見了那本科幻書，「喲，支持我女婿啊。你早說啊，我家裏有稿子，一手的，你直接給我錢，我複印給你看，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老王：「我現在跳車，你要付法律責任的！」

李父服，「小老頭還挺緊跟時事。」

老王沒搭茬，「特意等我呢？」

李父：「誰等你了，剛給我女兒打了電話。」

李清寧在三個小時後下了高鐵。

他們坐了十個小時左右的車，雖然在車上能休息，但還是有點累。

商務車已經送到了，在上車以後，李清寧舒展一下身子，說了一個地址，讓霞姐導航。

江陽抬起頭，「那是哪兒，不去大學城？」

丈母娘是音樂學院教授，岳父是旁邊政法大學的教授，這幾個學校都在大學城。

「咱家。」

李清寧說：「明天再去見我爸媽。」

「還在這邊買房了啊。」

江陽說：「難怪我買不起房，全讓你這樣給炒高了。」

他今天晚上必須好好譴責一番。

李清寧：「那便宜賣了？」

江陽：「那不行！賣什麼賣，咱們是剛需，自己住！」

他說罷這話以後摸了摸良心。

這人吶，買房的時候嫌貴，買了以後怕跌。

「德行。」

李清寧踢了他一腳。

不過——

江陽覺得還是先回家吧。

他來到這個城市，不馬上登門拜訪岳父岳母，而是去別的地方住一晚上，這挺不好的。

李清寧看他：「你不緊張了？」

江陽：「我緊張什麼，我老年人之友好不，王大爺都拿我當兄弟。過上幾天——」

李清寧幽幽的：「我是不是得叫你叔？」

江陽壓低聲音，「也行。」

李清寧把他拉過來，把頭髮打亂，「沒大沒小，叫姐姐！」

她順便提醒前面開車的霞姐和助理，讓她們改了目的地，往大學城去。

不過——

李清寧這房子還真是剛需。

她跟她媽八字不合，呆一晚上都能吵一架，還不如自己出來住呢。

這也是她掙錢以後，辦的第一件事。

仔細想想，她有些年頭沒在家裏住了，這次中秋節，家人們住在一起賞月聊聊天也挺好。

何況——

看着死活不叫姐姐的江陽，李清寧有底氣，不怕在家再吵起來。

現在是二對二。

誰怕誰。

車很快拐進大學城。

這兒是新校區了，後來搬過來的，李清寧小時候，學校還在市區。

車在一個路口停下。

這兒就是學校教授們的住處了。

李清寧和江陽下了車，拿了禮物，讓霞姐她們去酒店休息，然後向街道深處走去，這一排全是帶院子的小樓，挺清靜的，彼此鄰居們也都認識。

在進去的時候，李清寧沒少打招呼。

在快到門口時，李清寧見到一個小老頭：「王伯。」

「清寧回來了。」

老王打個招呼，瞅江陽一眼，不由得一愣，這小夥子比他學生還年輕，不會未成年吧？

他目送李清寧和江陽進了隔壁院子，隔壁本來亮着的燈光更明亮，熱鬧起來。

老王收回羨慕的目光，倒背着手回了家。

家裏靜悄悄的。

他取了的，最終還是拿起了那本《鄉村教師》。他拿着書來到院子，打開燈，坐在藤椅上，面對他伺候的花花草草看起來。

他喜歡在院子裏看書。

因為時不時地能隔着柵欄看到和聽到外面有人經過。

這種又安靜，又能聽到腳步聲的環境，讓他覺得很愜意，比靜的能聽見呼吸的屋裏好多了。

這本《鄉村教師》不長。

他起初以為拿錯書，後來跨到星際戰爭差點閃了腰就不說了。

本來。

老王拿這本書是為了挑刺，然後當作氣李父的工具，但看着看着，他就忘記這個目的了。

等合上書的時候——

「媽的！」

老王嫉妒不已的罵一句：「這怎麼是他女婿！」

太會拍馬屁了。

作為老師，老王在這一生中聽過無數遍的園丁，蠟燭，無私奉獻的話。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他聽到這些還心很熱，久而久之就麻木了，這些什麼崇高的意義早忘記了，本身就當一個工作。

但——

「背啊！」

「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每秒1至10比特的速率進行交流的物種，能創造出5b級文明？！」

「聽起來像神話。」

「他們叫教師。」

「教師？」

這些話好像響徹在耳畔。

老王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頗有一種這小子真懂我的感覺。

這要再吹捧幾句，這小子就是電信詐騙，他都能乖乖的把錢奉上！

太作弊了！

竟然用科幻來拍岳父岳母的馬屁！

「媽的！」

老王再爆個粗口，這女婿怎麼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