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落霞城出發那會，尚且初初入秋。
如今卻是秋意已濃。
院子里正是滿目楓紅，隨着秋風一掃，時起時落。
最終落到了窗臺上，稍歇片刻。
緊閉的門窗之內，蘇陌隨手拿起了茶壺，仔細檢查之後，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楊小云的跟前。
楊小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就聽到蘇陌說道：
“如今咱們便如同是指路明燈，光明普照，不誇張的說，整個無生堂，不管是內部還是外部的人，都在看着咱們。
“這會讓你我舉步維艱，難有作爲。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卻又正好吸引了整個無生堂的目光。
“我們在明，他們在暗，若是能夠好生配合，未必不能從這一團亂局之中，撥雲見日，看清楚一切。”
“嗯。”
楊小云當即點頭：“你說的沒錯，現如今這個局面，利弊參半。
“不過，若是如此的話，他們又如何能夠躲過那些暗中窺探的眼神？”
“這個嘛……”
蘇陌笑了笑：“莫要着急，咱們來的如此大張旗鼓，若是他們當真已經在這裡了，今夜必有動靜。
“咱們靜觀其變就是。”
楊小云聞言不禁有些擔憂：
“我就怕……就怕他又耐不住。
“前些年我尚且以爲他改了性子，不再如同過去那般猛烈。
“現如今再看，卻是強忍着的。
“誰知道他會不會做出冒失的舉止？”
“放心吧。”
蘇陌輕輕搖頭：“這許久時間都等過來了，又怎麼會貿然行事？”
“這倒也是。”
楊小云摩擦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又想起了那個李雪純：
“總感覺這個李大公子知道些什麼。”
蘇陌聽到這話之後，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怎麼了？”
楊小云愣了一下，繼而就有些惱怒了：
“小陌何故發笑？在笑撓你癢癢。”
說完之後，作勢要撓。
蘇陌連忙抓住她的手：“楊女俠饒命，小的不笑了，小的不笑了……”
“那伱快說，你笑什麼？”
楊小云哼了一聲，抽了抽手，沒抽回來，知道又被這個壞人逮到機會，白了他一眼之後，卻也由得他在自己掌間放肆。
蘇陌止住笑意，輕聲說道：
“這位李大公子，確實是有點意思，後山之中，應當是有些玄虛。
“不過，我倒是覺得這人的目的，未必單純。”
“嗯？”
楊小云眉頭微微皺起：“爲何？”
“小云姐，咱們仔細想想……
“首先第一點，這位李大公子現如今是個什麼樣的情況？”
“即將人生得意小登科？”
“小登科是小登科，可得意卻是未必。”
蘇陌想起今日自己恭喜他即將成爲‘新郎官’那會，這位李公子臉上那乾巴巴的笑容。
不免輕輕搖頭：
“他這小登科，娶的可是萬倚蘭。
“雖然萬倚蘭是無生堂的小公主，萬玉堂的掌上明珠，地位非同凡響。
“可是，她跟萬藏心的那一番糾葛……哪怕無生堂能夠騙得過天下人，又如何能夠騙得過他李雪純？
“一個要成親的人，新娘子心中所想的不是自己。
“你覺得這李雪純是真的想要成這個親嗎？”
楊小云聞言頓時點頭，但是卻又搖了搖頭：
“這裡面的情況，我覺得倒是可以分爲兩種。
“第一種，得看着李雪純喜不喜歡這萬倚蘭。
“倘若是喜歡的話，無論萬倚蘭心中想着的是誰，都絕不會放棄跟她長相廝守的機會。
“對我來說便是如此，哪怕你心中沒我，我也要定你了！”
“……”
蘇陌一時啞然，怎麼說着說着，還說到自己的頭上了？
忍不住在她的鼻子上颳了一下：“我心中沒你，還能有誰？”
楊小云頓時有些壓抑不住臉上的喜色，卻又不想讓自己的心事過於直白的呈現在蘇陌面前，便強行忍耐。
然而染暈的雙頰，以及微微翹起的嘴角，仍舊暴露了心頭所想。
也知道別說自己藏不住，縱然是能夠藏得好好的，怕是也逃不出眼前這位火眼金睛的雙眸，索性就不掩飾了，眼角眉梢，皆是喜色。
蘇陌見此，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將她抱在懷中。
楊小云卻連忙說道：
“說正事，說正事。”
“嗯嗯，小云姐接着說。”
蘇陌拽着自己的凳子，往楊小云身邊靠了靠。
肩膀挨着肩膀，讓兩個人的距離更加緊密了一些。
楊小云輕啐了一聲，這才說道：
“第二種情況那就是李雪純對這萬倚蘭並無男女之念。
“倘若如此的話……他對這親事是必然不滿意的。
“是了，還記得先前便打聽到，萬藏心之事發生了之後，萬玉堂發下了無生令，引起江湖震動。
“不少人爲了這無生令都去追殺萬藏心，偏偏這位李大公子就跟個沒事人一樣。
“倘若他當真喜歡萬倚蘭，絕不會讓萬藏心逍遙在外……嗯，雖然他也並不逍遙，反而很是倒黴。
“但不管怎麼說，萬倚蘭名聲受損，他若當真喜歡，自然是最着急的那個，絕不會如此悠閒。
“從這方面來看，他必然是不喜歡這萬倚蘭的了。”
“沒錯。”
蘇陌點了點頭：“但是李忠銘顯然很滿意。
“李大公子既是他的兒子，又是大堂主萬玉堂的大弟子。
“如果能夠親上加親……”
“這就是爲什麼李忠銘今日一味求穩的理由了。”
楊小云當即點頭：“你這東荒第一蒞臨無生堂興師問罪，他竟然也敢將事情往後壓，顯然是不想讓任何意外擾亂這三天之後的大喜之日。
“畢竟，如果這會功夫，無生堂內死了人，這三日之後還能成親嗎？”
“是這個意思。”
蘇陌笑了笑：“不過，親應該還是會成的。
“這一次的喜事來的這麼急切，無生堂對此顯然已經迫不及待。
“只要不是出了什麼潑天的大事，怕是絕不會輕易取消這次婚事。”
“嗯……”
楊小云順着這個思路往下考慮，便已經明白過來了：
“李忠銘求穩，希望這三日之內，最好不要有任何波折。
“婚事可以順利進行，讓自己的兒子成爲大堂主萬玉堂的乘龍快婿。
“李雪純雖然不喜歡萬倚蘭，然而父命難違，只能暫且聽之任之。
“只是……他顯然並未認命啊。”
說到這裡，楊小云擡頭看了蘇陌一眼：
“所以，後山的事情，未必跟丁無功有所關聯，但是恐怕會讓他的婚事產生波動？”
“沒錯，所以我猜測，這後山的玄虛不會太深。
“這不符合李雪純本身的利益。
“他想要的只是不成親，又不是想要讓無生堂覆滅。
“當真有什麼能夠動搖無生堂的天大秘密藏在其中，一則他不會知道，二則，他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也絕不會說。”
一路分析到了這裡，楊小云不禁嘆了口氣：
“白高興一場。”
蘇陌又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說道：
“說白高興一場，卻也未必，這事情如何，不過是你我推論而已。
“結果怎樣，還不能蓋棺定論。
“而就這推論而言，尚且還有很多未曾解開的疑惑。
“比如說，這位無生堂的小公主，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情，讓萬玉堂非得將她趕緊嫁出去不可？”
“這倒是。”
楊小云也點了點頭：“那你覺得，會是因爲什麼？”
“這……”
蘇陌一愣：“我又不是能掐會算，這沒影的事情，我上哪裡知道？”
“總感覺你算無遺策，好像是有點神通手段，原來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哎……”
蘇陌一笑：“這江湖的水深，人心深不見底，江湖便如是。”
“嗯。”
楊小云對此也是深以爲然。
其後兩個人也不在繼續討論，隨口閒談，聊了些其他的東西。
時而是武功，時而是未來，湊在一起總是有無盡的話能說。
未覺時長，再擡頭，竟已是斜陽西下。
晚飯吃過之後，蘇陌沒敢讓楊小云留在自己的房間裡。
雖然每一次共處一室安歇，都未及於亂。
成親之間，兩個人始終剋制。
可是這會功夫，卻又有不同。
楊易之極有可能已經藏身在了這無生堂內，倘若自己讓楊小云跟自己共處一室安歇。
被這老丈人給看到了……
尚未成親，成何體統？
指不定會鬧出點什麼亂子呢。
爲了以防萬一，還是讓楊小云在隔壁屋子裡休息。
夜色轉眼深沉，蘇陌未曾睡下而是坐在牀上打坐運功。
正不知幾許時辰之時，忽然有腳步聲由遠而近。
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已經到了跟前，落足到了院落之中，似乎是腳尖一頓，旋即而起。
卻有破風之聲傳來，直奔蘇陌牀頭。
哆的一聲響，是一枚飛鏢。
飛鏢之上釘着一封信。
“飛鏢傳書？”
蘇陌一笑，以前電視劇裡常見，不過後來見的就少了。
似乎感覺飛鏢傳書沒有什麼新意，之後什麼石頭傳書，牛糞傳書也就應運而生。
蘇陌隨手將那飛鏢摘下，飛鏢上沒有什麼痕跡，普普通通。
將那封信展開，當中只寫了兩個字。
【鼓樓】
只是這兩個字，卻是讓蘇陌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楊易之的筆跡，帶着幾分娟秀，似乎是出自於女子之手？
“莫不是……玉靈心？”
蘇陌心中一時之間倒是有些猶疑。
略作沉吟之後，他掌心內力一轉，信紙頓時燃起。
下一刻，他步子一點，探手一揮窗戶頓時打開，一股風驟然從房間之內‘吹’了出來之後，窗戶卻又自動關上。
身形一晃，再一次現身，已經是在一處屋頂之上了。
先前蘇陌沒說清楚，雖然他們在這無生堂內的一切舉動，都會被無生堂的人或明或暗的窺探。
但是他想要躲過這些目光，並不困難。
風神腿展開之後，縱然是近在咫尺，也未必能夠捕捉到他的影蹤。
眸光將周圍的情況盡數收入眼底，足下生風一起，直奔無生堂鼓樓而去。
鼓樓不遠，先前飛鏢傳書之人已經到了。
蘇陌剛剛踏足鼓樓的露臺之上，擡眼所見，便看到一張大鼓矗立在前。
而在這大鼓的旁邊，還有一個人。
一身黑衣蒙面，一雙大眼睛從黑衣的縫隙之間看向了蘇陌，如今正隱隱透着驚訝之色。
她飛身到了院落之中，隨手扔出暗器，緊跟着就往鼓樓這邊來了。
蘇陌那邊看了信，其後方纔趕來。
結果竟然是一個腳前腳後？
那豈不是說，此人不過是須臾之間，便已經從他的房間抵達了此處？
這是什麼輕功？
愕然之間，卻是忘了說話。
一直到蘇陌眉頭微微皺起，她這纔回過神來，仔細看了看蘇陌：
“你就是紫陽鏢局，蘇總鏢頭？”
蘇陌眉頭輕輕一擡，女子的聲音，卻並非是玉靈心和凌紅霞。
而且如果是她們的話，這問題都不會問出口來。
這人是誰？
他沉吟之間，輕輕點了點頭：“敢問姑娘是？”
“姑娘？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姑娘？”
她說到這裡，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忘了隱藏嗓音，連忙咳嗽了一聲。
“……”
蘇陌倒是不知道該如何答話了，輕輕搖頭：
“雖然在下不知道姑娘是誰，不過夤夜相召，必有要事，還請姑娘賜下。”
“嗯……”
這姑娘沉默了一下之後，忽然一笑，解開了臉上的蒙面黑巾。
夜色之下，卻是一張動人的面孔。
此時巧笑顧盼，滿是靈動，更帶着三分赧然。
微微低頭，朝着蘇陌這邊走了兩步：
“我常聽說，蘇總鏢頭的威名。
“心中很是仰慕的緊……
“卻沒想到，今日蘇總鏢頭竟然到了無生堂。
“心中百感糾結，最終才下定決心，想要見蘇總鏢頭一面……”
她說到這裡，距離蘇陌不到三步之遙。
眸光擡起，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蘇陌：
“今夜求見，不爲其他，更不敢有多餘祈求。
“唯盼君憐惜，賜我一夜姻緣，事過無悔，絕不糾纏。”
“……”
蘇陌的腦門上下意識的浮現出了三個巨大的問號。
這啥？
大半夜的忽然有姑娘，投懷送抱？
想要來一場露水姻緣？
這絕不在蘇陌的預想之中，而眼看着這姑娘越靠越近，蘇陌本想抽身而退，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恍然大悟，緊跟着語出驚人：
“你想殺我？”
“……”
姑娘的腳步頓時停住，愕然擡頭，滿臉都是驚駭和委屈的表情：
“蘇總鏢頭，你，你爲什麼會這麼說？
“我，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不然的話，我一個姑娘家，豈能做出這種事情？”
蘇陌搖了搖頭：
“這江湖上，僅僅只是聽過名聲就喜歡上某一個人的事情，並非是沒有……
“尤其是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嚮往那些英雄豪傑，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你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可是無生堂。”
“……無生堂，又如何？”
姑娘不解，她臉上的表情也全然都是疑惑之色，全然沒有絲毫被窺破心事時的慌亂。
彷彿她真的不是爲了殺蘇陌而來，真的只是蘇陌誤會了。
蘇陌笑了笑：“無生堂高手如雲，放眼西南，有誰敢小看這無生堂？
“此其一。
“其二，蘇某算是略有薄名。
“所以，自從來到這無生堂後，便始終有人在暗中窺探。
“這一點倒是不能怪無生堂，若是我紫陽鏢局來了一個江湖高手，也總得有些防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但是，方纔我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從我房間到這鼓樓的一路，竟然一個無生堂弟子都沒有。
“那些窺探我的目光，竟然消失了。
“姑娘邀請我到鼓樓一敘，恰好從我房間到鼓樓這一條路上的人，全都不見了蹤跡。
“這顯然並非巧合，而是有人將他們全都調走了。”
他說到這裡，不免搖了搖頭：
“無生堂內，能夠有此等權限之人不是沒有。
“但是女子卻少……
“而擁有此等權限，卻又未曾如何將無生堂看在眼裡的就更少。
“所以，蘇某斗膽猜測，姑娘便是這無生堂內，位高權重之人。
“可但凡借無生堂權勢者，又有誰能夠輕看無生堂？
“那自然是因爲，這份權勢是姑娘從出生就已經掌握在手中的。
“越是容易得到，越是不去珍惜。
“天下人都不敢小看無生堂，但是無生堂的小公主萬倚蘭，想要小看這無生堂，豈不是理所當然？
“嗯，更正一下，姑娘其實並非是小看無生堂，而是未曾意識到無生堂在這江湖上，擁有何等的威名。”
“……”
對面的姑娘一時之間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
下一刻，她笑了笑：
“那……蘇總鏢頭爲何說我要殺你？
“縱然我當真是萬倚蘭，難道就不能因爲仰慕英雄，而自薦枕蓆嗎？
“更何況，我三日之後便要大婚，但是成親之人，卻又並非是我心上之人。
“那在婚前找另外一個仰慕的英雄了卻一段心願，豈不也是合情合理？”
蘇陌微微沉默，卻是輕輕嘆了口氣：
“只要你是萬倚蘭，那我就絕非是你仰慕的所謂英雄。
“你要殺我，也正是因爲，你是萬倚蘭。
“你想要爲萬藏心……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