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2014年3月份最後一個星期日，劉銘灝開始幹活。
而韓烈則叫上張一明，去爬了八達嶺長城。
講真，和老張一起出去玩，頂沒意思。
這哥們的腦袋根本閒不下來，不是在思考技術問題，就是追着韓烈問國際局勢金融環境。
現在的張一明，不懂的東西挺多的，但是他特別願意學。
儘管有些東西學了沒用，可那種求知若渴的態度，就跟韓烈不是一路人。
狗烈賺錢，是爲了權勢地位享受，從來不會因爲學工作而影響娛樂。
張一明的事業心則要純粹得多。
不過呢，這恐怕正是他能夠成功的秘訣。
互聯網大亨裡面，沉迷享受熱衷炫耀的基本都在一定高度時止步不前了，反而是對錢沒什麼興趣的那幾個越做越大。
別笑，正常而言，享樂就是跟進取互相矛盾的。
除了韓烈這個掛逼，哪有人能夠一邊瘋玩一邊輕輕鬆鬆的成功啊？
都得傾注極度的專注，忙得跟狗一樣。
所以，別看韓烈和張一明聊了很多，其實他的心思根本已經不在這裡了。
道不同不相爲謀，一明，你已經沒用了，拜拜！
分開之後，狗烈毫不留戀的踏上了回程的飛機，把劉銘灝一個人留在了帝都。
然後，回到公司的張一明在看到劉銘灝的細節後徹底懵嗶了。
“什麼？！這真是他們給出的全部條款？！”
張立東拿着那幾張紙，興奮點頭：“對！基本已經確定了，意向書隨時都能籤！”
開心，自然是有原因的。
劉銘灝給出的條件一點都不苛刻，正相反，好像親爹一樣的體貼。
正常的PE投資合同，除了一般性條款之外，最重要的內容是投資者權力條款和被投企業約束性條款。
投資者權力大項裡，包括了天行所有可以合法取得的權力。
比如：
增資權、股息分配權、清算權、贖回權、反稀釋權、新股優先認購權、最優惠權、首先拒絕權、共同出售權、股權鎖定條款、轉讓權、信息知情權、董事會席位、優先購買權、優先受讓權、跟隨售股權、優先清償權、強制清算權、回購協議等等等等。
十餘個大項，上百小項，正常人完整看一遍都會腦仁子嗡嗡的那種複雜程度。
投資者想要所有權力，以保障投資安全，攫取最大利益。
而被投企業希望儘可能的少給權力，避免掣肘，省着白白給投資人打工。
這是一對根本矛盾，所以細節談判往往耗時良久，每一個小條款都要慢慢磨，直至雙方都能夠接受。
所以企業每一次融資，談判團隊和法務都會脫一層皮。
但是劉銘灝是怎麼做的？
除了基本的正常權益，他只在反稀釋條例上提了要求，其餘方面全都隨意！
沒有對賭條款或者業績承諾。
沒有回購條款。
甚至都沒有要求優先清償權和強制清算權！
於是週日一天就全部搞定了，創造了史上最快的速度。
張一明懵得跟個哈士奇似的：“所以……韓烈是真的不要退出保障？他對咱們到底是多有信心啊……”
張立東感慨道：“我這輩子真沒見過這麼大方的投資人……除了最基本的利益保障，幾乎把所有權力都給咱們團隊了，也不怕咱們坑他？”
張一明揉揉額頭：“不至於，有基本條款呢，咱們唯一能坑他的方式，就是把字節做倒，另起爐竈……我去！字節要是真倒了，韓烈是不是一分錢都收不回來？”
“嗯。”
張立東點點頭，感嘆道：“這種信任……都讓我有種士爲知己者死的衝動了！”
“挺好的，我沒意見，籤意向吧。”
張一明開開心心的把合同草稿往前一遞，叮囑道：“你看着改改合同，把該給人家的權力都給人家，主動點，看這樣子，韓老師真是一個誠心和咱們共謀發展的純粹財務投資人，別叫人小瞧了咱們的格局。”
“我知道。”
張立東點點頭：“不過這份合同也未必有用，韓老師是個有事好商量的人，以後真有什麼分歧了，也能內部溝通解決，用不上合同。”
創始人團隊，對於韓烈的好感度直接拉滿了。
主動多給錢，又有戰略眼光，又不亂指揮，這種好人上哪兒再找第二個啊？！
以後咱們就是摯愛親朋手足兄弟了，妥妥的！
張一明和張立東越想越開心，喜滋滋去簽了意向合同。
然後……
沈南鵬懵嗶了。
B輪融資的談判早已經開始，多家投資機構心裡都對彼此有數，目前正處於磨合同階段。
聊融資的大致流程是——各自先跟字節聊出一個初步意向，然後由字節確定入圍名單，之後字節把最好的條件擺出來，看看入圍對象跟不跟。
都跟得上，那就由字節酌情挑選，看看最終接受誰的投資。
都跟不上，那再議。
差得不多還可以繼續商量，因爲每個投資人的稟賦都不一樣，能夠提供的條件肯定也不相同，被投企業必須綜合考量。
所以，正常而言，很少有兩家機構拿出來的東西是一模一樣的。
可如果差的太多，那肯定就沒有機會了。
沈總看着最新傳真來的重要條款，整個人都是傻的。
“臥槽！誰啊這是？踏馬的有什麼大病吧？！”
鵬哥當場就罵了娘。
主要是吧，劉銘灝給出來的條件之寬鬆，就踏馬離譜！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一旦字節發展受挫，天行跑都跑不了，百分之百的被埋在最底下。
創始人團隊都可以比他們先跑，這不是扯淡呢麼？！
“查！去給我查查那家PE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向不怎麼發火的沈總真的氣急了，恨不得把那羣棒槌拽過來，一頓旋風腿掄過去，頭都給他們打掉。
結果一查，更傻了。
“新建立的私募股權投資基金？第一個項目？總規模都不到10億？不是，你等我緩緩，我有點懵……”
鵬哥被韓烈的操作幹得徹底開始懷疑人生。
他想不明白。
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於是，特意找來老夥計張帆悄悄商量。
“哥們，你能想明白麼？那家基金是不是瘋了啊？”
大眼瞪小眼。
懵嗶的人又多了一個。
張帆琢磨半天，蛋疼的撓頭：“要不……我找他們聊聊？是不是新人入行，什麼都不懂，想着只要能上車什麼都好商量啊？”
“我找人問問吧，看看誰做主。”
鵬哥現在是魔都交大的校董，雖然常駐帝都，不怎麼回學校，但是在魔都的人脈那也是非同小可。
沒多久，他就把潘勝武打聽出來了。
“嘶……怎麼是他啊？”
張帆對魔都不熟悉，皺眉問：“怎麼了，很難搞？”
沈南鵬苦笑搖頭：“地頭蛇，復興郭總的鐵磁，很有主意的一個人。”
想了又想，又開始燒CPU：“還是不對啊！潘勝武想搞投資，正常，但是這人又不瘋，幹嘛呢這是？”
潘勝武確實不瘋，但他有個瘋兒子……
這會兒潘子都回魔都了，正跟小豆他們開開心心的喝着花酒呢。
然後忽然接到了樑建章的電話。
老樑是沈南鵬的鐵桿兄弟，攜程的現任CEO，魔都人，震旦畢業，早些年在商會的時候就跟潘勝武熟悉，而且攜程在發展中也沒少和本土酒店打交道，算得上朋友。
“喂？老樑，你可好久沒聯繫我了啊，別磨嘰，出來喝花酒！”
潘子心情特別好，一上來就是盛情邀請。
老樑不好這口，可是肩負重任，沒轍，只好咬牙赴約。
然後被潘子按住這頓灌啊……
最後豁出去肉體打聽出來的消息是：“公司的大事我女婿管，小事老劉管，招待合作伙伴喝花酒的事情歸我管……對了，你想問什麼來着？”
好傢伙，第二天，天行和字節的合作意向書都簽了，鵬哥才收到答案。
額，還是一個屁用都沒有的答案……
鵬哥到底沒搞明白天行想要幹什麼，只知道劉銘灝在帝都，負責細節談判，韓烈和潘勝武都已經回了魔都。
得，去看看吧！
好不容易約到了劉銘灝，坐下來一聊，沈南鵬心裡咯噔一下子。
臥槽！
這傢伙對於風投圈裡的潛規則門清啊！
所以……故意的？！
事到如今，劉銘灝仍在示敵以弱。
“沈總，你不知道小門小戶的苦啊！我們這是第一筆投資，老闆就相中了頭條，非要不惜代價的進場，結果競爭對手都是大機構，我能怎麼辦？
完不成任務，板子打到我頭上。
搞定了，別管代價不代價的，老闆最多嘀咕幾句，如果是你，你怎麼選？
對不住對不住，再有下回，我一定考慮友商！”
劉銘灝苦着臉，滿臉我也很絕望啊的委屈。
鵬哥仍然試圖跟劉銘灝講道理。
“劉律，該爭取的權力還是要爭取嘛，你現在放任字節，不給他們任何約束，之後投資失敗了一分錢拿不回來，板子不是還要打到自己頭上？”
劉銘灝意味深長的搖頭：“我現在哪裡管得了那麼遠啊？三五年之後，我還在不在天行都不一定，但是最近兩年，我可指望着我們韓總髮財呢……”
鵬哥被噎得ger嘎的。
劉銘灝的話有毛病嗎？
沒有啊！
人傢什麼都懂，但是最大的利益根本不在這上面，你跟他講大道理有什麼用？
鵬哥敗興而歸，回到公司後開了個小會，然後，一聽到天行的條件，合夥人們全都炸了。
“這怎麼跟？”
“資金安全都不要了，胡鬧！”
“風投不是瘋投，最重要的事情永遠都是風險管理，紅杉不可能開一個如此離譜的先例！”
沈南鵬仍然有些不捨，他是真的特別看好張一明團隊。
“如果只是跟投5%的話，用不了3000萬美元，安全的問題應該不大……”
但是，話音才落，就被反對意見淹沒了。
“南鵬，我們肯定拿不到字節本輪釋出股權的大頭了，天行一旦把投票權全都交給張一明團隊，那麼他們就會始終保持着67以上的絕對權力，這實在太危險了。”
“南鵬，先例不能開！”
“3000萬美元確實不多，但這是失控的3000萬！不要求退出不要求回購不要求優先……做慈善也不是這麼搞的啊！”
“天行胡鬧，咱們且看着就是了，這沒法跟。”
“兄弟，張一明確實有可能把字節發展得很好，但是我寧肯在D輪花20億美元入局，拿到應有的保障，也不想賭這沒有絲毫保障的3000萬能不能贏！”
“是的，原則不能破，咱們是專業投資機構，哪怕投出天使輪100萬人民幣，該要的東西也必須要！”
沈南鵬知道大家的意見是對的，因此沒有再力爭下去。
風投就是這樣——我可以接受正當的風險，但不能因爲別人的發瘋而跟着失控。
無規矩不成方圓嘛！
“好吧，那麼正式通知字節：這輪融資，我們不跟了。”
小會開完了，合夥人們仍然對天行怨念不已、嘲諷不斷。
“瘋子！”
“新人進場，總想搞個大新聞。”
“不用在意他們，這種一點風險意識都沒有的新人，哪怕僥倖投到了疼訊阿里，最終也得賠到破產！”
“那個韓烈我知道，在二級市場確實很厲害。”
“有什麼用？”
“對，賺幾百億也不夠他這麼浪的啊！”
“哈哈，等着看笑話吧！”
“下次他再投什麼，咱們是不是得躲着點？感覺像是個指路冥燈啊……”
大家說說笑笑，也沒把失去字節的B輪融資當成多大一回事。
現在的字節雖然已經有些氣象了，但是不確定性仍然很高，來自輿論層面的隱患，所有人都看得到。
可能沒有韓烈看得那麼清楚，視角那麼高，但是飯否網的前車之鑑，大家都熟。
否則以頭條的DAU，估值真不至於只有5億。
你封評論、壓制創作者，用戶粘性和商業價值就要大受影響。
你太放任、一心要熱度，監管方面就要請你吃瓜。
以推薦爲核心的新聞分發平臺，到底能走多遠，一切都未可知。
沈南鵬是最遺憾的，但也不是不可接受。
紅杉兩個字就是他的信心來源。
如果字節真的能發展起來，那麼，哪怕D輪估值來到150億、200億，紅杉也跟得起。
到那時，天行你還拿什麼抵抗？
靠你們什麼都不要的瘋勁兒嗎？
呵呵，搞笑！
……
等到紅杉的回執傳到字節時，張一明有些遺憾，但又沒感到多少意外。
張立東把來自新浪、順爲、IDG、明德的拒絕文件跟紅杉的擺到一起，搖頭苦笑。
“得，全縮了……一明，你覺得，韓老師是不是故意的啊？”
張一明隨口回道：“故意的又如何？好處是紮紮實實的給到咱們手裡了，我可懶得猜他是怎麼想的。”
“這人太厲害了。”
張立東忽然發出一聲嘆息似的感慨。
“我決定了，有時間一定要多跟他聊聊，好好交下這個朋友，能學的東西太多了啊……”
“嗯。”
張一明應了一聲，眼睛仍然注視着電腦屏幕，心思完全沒在這事上面。
“只要他一直是這個態度，那他就是咱們的好朋友，他越厲害，我越開心……”
“挺好的，有他在，感覺咱們不可能在金融方面再吃虧了。”
張立東收拾好文件，準備撤退。
臨走前，忽然問：“對了，回頭我打算質押點股份套點現金投給他，看看能不能賺點資本增值。你呢？”
“行，我跟搞金融的同學打聽過了，韓老師在這方面是真厲害，剛打趴下幾家老牌私募，江湖地位很不一般。”
“那就這麼定了，接下來慢慢走流程，5月中下旬就能公佈。”
“OK，替我向韓老師問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下週吧，我去魔都看看。拜！”
張立東帶着文件出門，忙他的去了。
張一明叮叮噹噹的敲着代碼，全然忘記了想要限制韓烈股權份額的初衷。
有些人啊，是限制不住的。
要格局有格局，要氣度有氣度，要謀略有謀略，對抗什麼？拿什麼對抗？
碰到了，用真心換真心，全力以赴交朋友就得了。
十年二十年之後，如果都有一番成就，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不就是20%的股權麼？
都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