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樹個人番外緋蝶
林音第一次見到那個傢伙,是在太華山的山腰。
瘦瘦小小的,黃皮猴子一般的小子,在山上上躥下跳。
漫天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他的身上,邊緣的金色光色勾勒着他活潑的背影。
他的身邊跟着照顧他的父母,他們緊趕慢趕地跟在他身後,笑着讓他走慢些。
“那是呂家的孩子。”
父親指着那個小小的身影說。
“呂家?”林音有些迷茫。
“是個新進的家族, 呂檬是呂家的掌事,就是你之前說個子太高,長得像竹竿的那個。他們一家,都喜歡跟昆蟲打交道,螳螂,蜻蜓, 螞蟻之類。”父親看了一眼,而後對着響子溫和地說:“音音,要不要和人家認識認識?你身邊沒什麼同齡的夥伴, 多一個也好。”
林音看着前面那個混小子一般的身影,縮了縮頭。
“算了吧。”她說:“他家不會蟑螂也養吧,我不要。”
一想到蟲子,她就想起某扁平黑色節肢動物,噁心得她不行。
“誰說是蟑螂。”父親被她的話氣得吹鬍子瞪眼的:“你倒是仔細看看,人家呂家小子養着的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
林音不以爲意地撇撇嘴,蟲子就是蟲子,還能是什麼好看的東西,就算養的不是蟑螂,也可能是毛毛蟲之類,更加噁心。
日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感覺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朝着前面看去。
透過濃密的樹蔭,
她望見那人正穿過稀疏的日光,向着前方奔去。
他的身後, 是一隻翩翩而飛的緋蝶, 通體緋紅,像是流淌於林間的一抹霞色。
清澈綠意中的紅映入她的眼眸,她看着那隻飛舞的,精靈一般的美麗蝴蝶,眼中的不屑漸漸褪去。
蝴蝶。
他養的生物,竟然是蝴蝶。
與外殼堅硬的甲殼蟲,西瓜蟲等類相比,那抹小小的紅看上去柔軟極了,也漂亮極了。
“養蝴蝶。”林音愣了片刻,下了定論:“那他肯定是個娘炮!”
“咚”地一聲。
她捱了父親結結實實的一記板栗。
……
第二次見到那個傢伙,是在家族之間的聚會之上。
他顯得沉默了很多,或許是因爲成長。
林音注意到,除了蝴蝶,他的肩頭上多了一抹碧色。
螳螂收着刀鋒,安靜地貼在他的臉側。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漢服,身材漸漸拔高,有了向他家一脈相承,林音看不起的“長竹竿”成長的趨勢。
他的家族是新立家族,剛剛接觸了馴養昆蟲的秘籍,風頭一時正盛,他的父母也受到了長輩們的熱烈歡迎。
觥籌交錯之間,她看見他的動作。
他居然在給他的螳螂喂茶。
人人都在飯桌上喝酒,小孩子也在喝飲料或是牛奶,只有他一個老成得宛如花甲老人,默默飲着沒有半點鮮味的碧螺春。
她有些無語地看着他慢慢飲完一壺茶,而後看着他跟着他身份顯赫的父母一同離去。
祝福聲和告別聲跟在他的身後,他被尊稱爲“呂家少爺”。
……少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林音想着。
突然爬上來的,暴發戶一般的家族,她還看不上眼呢。
只是,那隻蝴蝶真漂亮。
她很想摸摸那隻引動了她全部少女心的緋蝶。
……
第三次見到那傢伙時,那便過了很久了。
那是在世家召開的審判大會上。
白髮蒼蒼的審判長,宣判了對於呂樹被逐出世家的消息。
他依然靜靜站在那裡,眼中無悲無喜。
他的皮膚在室內的光亮下顯得有些蒼白,身形已經完全成爲了林音討厭的“瘦竹竿”模樣。
太華山上,跟在他身後笑着的男女,此時已經不在他的身邊。
在聽到審判後,他毫不留戀,拔腿就走。
目光追隨着那隻蝴蝶,林音迅速跟了上去,直至看着他走上了天台。
順着樓梯上去,傍晚的夕陽下,天台極爲漂亮,像是暈染着一層濃稠的血色。
他拿出在審判大會上順走的點心,開始喂肩頭的螳螂。
“螳螂不能吃這種東西!”林音出聲。
呂樹回頭。
他沉默地注視着她,身上再無了一絲年輕人的蓬勃之氣。
太華山上,那個蹦跳着的身影,徹底沉在了夕陽日暮之中。
“我跟你說。”林音上前,在他旁邊很自來熟地坐下:“螳螂要吃捲心菜,捲心菜你知不知道,就是那種綠綠的,一片一片捲起來的蔬菜……”
“我知道。”呂樹說。
“嗯嗯嗯……”林音點頭,一臉孺子可教的表情:“記住了?以後多買點捲心菜,大包大包地買,別讓它餓着……對了,它的名字叫什麼?”
“小碧。”呂樹說。
“呃……”林音看了那隻綠油油的螳螂一眼,看向那隻從年少時便吸引了她,常在她腦海裡魂牽夢縈的美麗蝴蝶。
“那這隻呢?應該會好聽一點吧?”她語聲中含着分外的期待。
“小紅。”呂樹說。
這一刻,林音腦海中的美好幻想破碎了。
“我走了。”呂樹起身。
他那竹竿一般的身子呈直線般,擋住了向林音灑來的濃稠夕陽。
日光墜在他的身上,那美麗的紅蝶恍若於血色混爲一體。
林音的眼神定在蝴蝶之上,有些移不開。
“——呂樹!”她喊了一聲。
呂樹未回頭。
林音委屈道:“爲什麼不多坐坐啊,我還想看你……”你的蝴蝶。
呂樹背對着她。
日光在他背後扯出一條長長的陰影,他的語聲平淡到毫無情緒。
“母親在把我推出那扇燃火的門前,告訴我。
……她讓我在今後,尋找一個值得追隨的‘好人’。”
“呃……好人?那我是啊,我很好啊,我是很好的人!”林音立刻說。
呂樹沒有理她。
他徑直朝着樓梯走了過去,身影很快消失。
在他臨走前,林音的視線,還一直追隨着那隻熒光閃爍的紅蝶。
真好看啊。
她想。
要是它的主人沒有這麼神經質就好了。
……
林音原本以爲,這一走便是永別。
畢竟家族被毀,呂樹要離開這裡。從此天涯兩隔,永不相見。
卻沒想到……他們居然還真能有第四次相見。
“嚯。”
她看着眼前走過來的榜四玩家。
他看起來依舊死氣沉沉,那隻美麗的蝴蝶仍在,手上則提着一柄嶄新的黑刀。
“熟人啊。”林音笑出聲。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片刻。
“和我走吧。”他開口。
“去哪裡?”
“去組隊。”
很罕見的,她看見他那淺墨一般的眼底,有了些許欣喜。
“我遇見了‘好人’了。”他說:“我們需要一個治療玩家。”
“報酬?”林音問。
“你說。”
“我要碰你的蝴蝶。”林音惡狠狠地說:“我要玩弄它,蹂躪它,碾壓它。”
呂樹看了瑟瑟發抖的小紅一眼。
“隨你。”他說。
林音心中,彷彿有一隻囚禁的野獸甦醒了。
她發出猴子出籠一般的狂叫,雙手伸出,一掌拍去。
美麗的生靈在她留有空隙的掌間掙扎,那細嫩柔軟,卻生力十足的觸感,如同撲閃在她胃裡一般。
熾熱的悸動留存在她的指尖,她看見了自己心尖跳動着的火。
那一刻。
——她抓到了自己記憶裡,心心念念二十年的,
那隻可望而不可即的緋蝶。
她高興極了。
雖然呂樹長成了這麼個沉默寡言,又不近人情的模樣,但這隻蝴蝶倒是越發好看了。
在接下來的見面中。
她絕對要見他一次,玩他蝴蝶一次,玩到小紅跟自己走爲止。
什麼世界遊戲榜前玩家,什麼第一玩家的隊友。
她只是喜歡他的蝴蝶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