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塞的屯子裏，偶爾也會以物易物或者簡單的交易一些東西，只要你別人性太差，基本上沒人舉報什麼投機倒把之類的事情。

當大鐵門再次被敲響，何小滿原本以為又是梁建國前來帶貨，只是站在堂屋門口就隱約看見來人身材高大健碩，並不是梁建國清瘦斯文這一掛的。

立刻何小滿就知道來的是誰了。

扯動一下嘴角，呵，她怎麼忘記了今天是禮拜六？

何小滿的鐵門並不是後世那種嚴絲合縫兩頭不見的鐵門，而是一種工業廢料，帶着一個個圓窟窿的薄鐵皮焊接而成。

饒是這樣的鐵皮大門，在金屬稀缺的時下也已經屬於奢侈品。

要知道大合社如今都還在回收鋁皮牙膏管呢。

再見到魂牽夢繞了一個禮拜的少女，高明睿只覺得心臟「怦怦」跳得厲害，燥熱得手腳都無處安放，他竭力將聲音發出的平穩尋常：「陶知青，聽說你有很多醬，我想看看行嗎？」

他左顧右盼之後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不知道那種好吃，所以想看看實物，再說，我也不敢在門口給你錢不是？」

倒的確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嘎吱」一聲，何小滿打開大鐵門：「進來吧。」

一股淡淡的幽香鑽入高明睿的嗅覺，他的小姑娘果然樣樣都好，短暫的深呼吸，那股香氣他從來沒在任何人身上聞到過，類似的都沒有，這或許就是緣分吧。

原本的荒草甸子已經被整理出來，紅磚鋪就的小路一邊有兩個菜畦，一邊則種著一排大蔥，想必是剛從誰家挖來的種苗，最底下的兩片蔥葉蔫噠噠的焦黃。

高明睿沒話找話：「想不到陶知青一個知識青年還蠻會規劃這小院子，可比從前看着好多了，對了，你知道這裏原來住的是老葛頭吧？」

「嗯。」

「那你自己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前面不遠就是大坑地那樣的水泡子，你不害怕啊！」

「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紙老虎！」

何小滿讓高明睿等在堂屋裏，轉身去掛着門簾的裏間一頓翻找之後拿出四個罐頭瓶來。

商標早就被她處理掉了，作為一個謹慎的屋主，硬傷掉馬決不允許。

「蟹黃醬五塊，牛肉醬四塊，香辣醬、冬菇肉醬、香辣小魚醬都三塊，想要什麼自己選。」

社員們並不知道陶知青還悄悄做起了小買賣，陶知青有賊啦好吃的醬這件事目前還只在知青裏面流傳，他之所以第一時間得到情報，是因為那個哭包羞答答等在他回村的路上，「不經意」間提起的，因為價格昂貴她沒捨得買。

「陶知青也太市儈了，區區一瓶醬竟然賣那麼貴，虧她還是知青呢，整天說自己多不缺錢，這都快趕上攔路搶劫了。」

葉蘭芝愛嬌的撅著嘴巴，她照過很多次鏡子，覺得自己這樣特別好看。

其實葉蘭芝跟高明睿說這些只是為了想要敗壞陶小甄在高明睿眼裏的形象，順便給自己謀求點福利，萬一高明睿真的給自己弄來一瓶醬呢？

她聽青年點那些人說，陶小甄的醬香得都不行了，一打開滿屋子人就開始「嘩嘩」流口水，葉蘭芝聽得也「嘩嘩」流口水。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吃過肉了。

高明睿一聽，直接調轉自行車就準備去陶小甄家，葉蘭芝哪裏放心兩個人獨處，那個荒僻的大院子，孤男寡女的，這可不成啊！

可就在葉蘭芝扭扭捏捏想要說自己陪着他去免得瓜田李下時，高家的母老虎忽然出沒。

「下班了不趕緊回家還在外面浪什麼勁兒？也不是二八月，

貓都還沒出來叫秧子呢！」

葉蘭芝雖然聽不懂貓叫秧子是什麼意思，但是看見高明睿他媽虎著一張大黑臉，盯階級敵人一樣盯自己的眼神就明白，這是指桑罵槐呢。

她怎麼捨得罵自己的寶貝兒子？

眼裏瞬間蘊滿淚水，葉蘭芝抽抽噎噎的說道：「對……對不起，高大……高同志我……我先回去了！」

她嬌怯怯扭轉過身，背對着這對母子，胳膊一下下抬起，像是不斷在擦拭淚水。

「我告訴你明睿，你要是敢弄進家裏這麼個噁心玩意兒，老娘跟你斷絕母子關係！」

村婦一般都大嗓門，沒走多遠的葉蘭芝聽了個清清楚楚，頓時胳膊抬起的頻率越發的快。

「呸！狐媚魘道的，小小年紀不學好，整個妖精樣勾搭我兒子，想瞎了心了！」

成功罵跑了小狐狸精，順便敲打了自己兒子，馬貴雲這才發現兒子似乎要調轉自行車，一臉狐疑的問他：「你這是要幹啥去？還想跟小狐狸精上老王家去？」

高明睿一臉無奈的看着自己老娘：「媽，你這都是哪跟哪啊，老王家現在住了知青，我上人家幹啥去？葉知青也不沒勾搭我，人家就是告訴我說他們知青里有個人家裏有特別好吃的肉醬，我想去弄兩瓶帶回廠里吃，你也知道，我們職工食堂伙食豬都懶得吃，哪有媽做的那麼好啊！」

聽見兒子誇自己，馬貴雲儘管還拉着一張大黑臉，但是嘴角的笑容怎麼都遮掩不住：「真的？你沒哄我？」

「哄你幹啥？我去弄一瓶晚上大傢伙都嘗嘗，要是味道還不如媽做的，就丟家裏，要是吃着還行我就帶單位去，給海眼也弄一罐，學校吃的也不好，天天不是拌豆腐就是炒鹽豆。」

「那我跟你一道去。」馬貴雲說着大屁股一歪就要坐到自行車後座上。

高明睿車把一晃悠，差點來個平地摔：「媽，就你在村裏這口碑和地位，你要是去了人知青還敢賣東西給我嗎？」

「我在村裏這麼德高望重嗎？」馬貴雲被一頓彩虹屁吹得暈暈乎乎回家了，高明睿這才脫身來敲何小滿的大門。

「陶知青給個參考意見？哪個比較好吃？」

何小滿：「都好吃。」

無比挫敗的高明睿努力垂死掙扎著尋找話題：「比如你喜歡哪個？」

「我哪個都不喜歡。」

天再次被聊死，最後高明睿咬咬牙，選擇了最貴的兩罐蟹黃醬和牛肉醬，留下十塊錢讓何小滿不用找了。

結果在推車離開的時候還是被塞過來一塊錢，然後大鐵門無情的關閉，那道魂牽夢縈的倩影帶着幽香轉身而去。

高明睿看得戀戀不捨，大坑地綠茫茫的蘆葦叢里微微晃動，潛藏着的人影目送高明睿離開嘴巴里在低聲咒罵着：「都是賤人，千里迢迢跑鄉下來支援的是啥？支援的是農村建設？呸，支援農村爺們還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