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養著只狗，她還沒靠近，那狗兒就汪汪個不停。

  低矮的茅草屋下，正中間的桌子上亮著一豆燈光，鄭三石剛躺下，聽到外面的動靜，一家之主的本能讓他不自覺就要下床。

  「好好地躺著，」鄭三石家的把他摁下來，轉頭對已經站起身的大兒子道：「昌盛，你去看看。」

  安漵就見狗叫聲響起來沒一會兒，從那亮著昏黃燈光的屋子裡走出一個瘦高的人影來，正是前天來還錢時見過的鄭家長子鄭昌盛。

  「你來幹什麼？」

  張口的語氣就有些沖，看來這小子對原身的觀感很不怎麼樣。

  「有事和你們談談，能把門打開嗎？」

  鄭家其實和安家是一樣的籬笆門，從外面一伸手就能打開，不過那樣可不是拜訪之道。

  夜色下，少年的輪廓透著些硬朗感，不耐煩道：「錢你都還了，我們家兩清，還有什麼好談的？」

  不會是擔心她又來借錢吧？

  安漵正要說明來意，屋裡走出來個人影，「大妮啊，有什麼事進來說吧。」

  是鄭三石家的。

  鄭昌盛只好不情不情願地開了門，安漵走進來，還聽到他小聲說：「別跟我家借錢，沒錢了。」

  安漵看了看鄭三石家的，面對她時侷促而又客氣，一看就是個不會拒絕的人，怪不得鄭家兒子這麼擔心。

  「是這樣的，」安漵說道：「我需要一些竹節碗，嬸子家如果忙得開，可否給我做些，我按一文錢三個的收。」

  一文錢三個？

  那山裡的竹子根本不值錢，這一文錢兩個的竹碗不是給家裡送錢嗎？

  鄭三石家的忙道：「不敢，不敢呀，哪有這樣的，你要是需要，我讓你叔做了，給你送去便是。鄉里鄉親的，哪能什麼都要錢呢？」

  「不是，我可能以後用的量比較大，」安漵說道，「如果三石叔做得好，以後我就經常跟你們定了。」

  這個價錢她是經過跟方伯的諮詢，然後細細考慮過的，竹子是不用成本，但每天至多也就做二三十個，三個一文錢，一天才十幾文。

  就是個辛苦錢。

  如今的成年男丁去碼頭，一天能掙二十文左右。

  所以這個價錢也沒有多照顧鄭家。

  三石嬸卻很是過意不去，堅持明天做的免費給安漵使用，若是她覺得合適了，以後的再給錢。

  安漵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實誠的人，笑著道：「那好吧，嬸子，你們明天先給我做二十個便可以了。」

  屋裡，聽到外面談話的鄭三石喊道：「大妮，你放心，肯定給你做得好好的。」

  安漵就進去看了看，見這小小的屋子裡只有一張床，面容枯瘦的鄭三石靠在床上，邊上是三四個小孩，有她前天見到的小男孩小女孩，還有兩個更小的小女孩。

  把需要的竹碗詳細要求說完，安漵告辭離開。

  三石嬸和鄭昌盛跟著送到門外，看了看黑咕隆咚的夜色，三石嬸推了推鄭昌盛：「去，送送你大妮姐。」

  鄭昌盛沒有再不情願，雖然不知道安大妮需要竹碗為什麼要自家做，他心裡還是升起淡淡的感激。

  再回去的時候，安漵過來時還亮著燈光的幾家也都熄了燈，整個就是伸手不見五指，因著下了一天的雨，路不太好走，她好幾次走茲滑了。

  一旁的鄭昌盛倒是走得穩當，可他也沒有去扶安漵的意思，只是在她第三次差一點滑倒的時候說：「我走前面吧。」

  安漵笑道：「行，那麻煩你探路了。」

  這鄭家人還真行，不貪婪，連一個孩子為人處事都這麼有分寸，看起來以後可以多多來往。

  村東的安家，院子裡點著一堆火，遠遠地照出門外一大片的亮光，走到有光的區域，安漵才覺得走路輕鬆了。

  鄭昌盛停下腳步，道：「我回了。」

  「回吧，」安漵跟他擺擺手，看人重新走入黑暗中，才抬腳向家中走去，沒進院子呢，靠著籬笆院就把沾滿泥的鞋子脫下來。

  「你去哪兒了？」宗徹拄著拐走過來，瞟了安漵手中的鞋子一眼，接過來，啪啪在籬笆門上摔了兩下，把大泥塊都摔了下去。

  正想著找個棍子把泥刮下來的安漵：－－－

  她上下看了眼宗徹，無聲發問：你是那個書中日後會成就非凡的男主嗎？這麼接地氣的？

  「看什麼，快回家吧。」宗徹說道。

  安漵笑了笑，「沒看什麼，你的腿還沒好，別干體力活兒。」

  說著伸出雙手，把自己的鞋子接過來。

  宗徹看她一眼，哼笑了下，「另一隻鞋你自己摔吧。」

  「好，好吧。」

  安漵和拄著一隻拐的宗徹來到廚棚下時，安翀正圍著灶台忙碌。

  「小翀，你在做什麼呢？」安漵看了看鍋里，怎麼煮的好像是深色的汁水？這一會兒功夫小少年又煮糖了？

  「你不是要做吃食生意嗎？得有個旗招，我去山腳挖了些紅根，待會兒染個布，再繡上字就行了。」

  安漵想問什麼是紅根，就見宗徹扔過來一塊木頭似的東西，說道：「這就是紅根，砸出汁水能染東西，不過煮一煮顏色會更好看。」

  安漵拿著那塊根莖看了看，這天然染料啊。

  「你打算在哪兒做生意？」安翀往灶眼裡添了一把柴。

  安漵轉了轉手裡那塊紅根，笑道：「小翀，從縣裡回來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從薛家集外面的官道往東北走，那兒有條岔路，我看來往的車輛還不算少呢。」

  「在那兒嗎？」安翀想了想，「可以倒是可以，就是那邊沒人管，不太安全。」

  安漵：「難道有劫道兒的？」

  「沒有，不過你做生意做成的話，會吸引集上的混子去搗亂，而且、」

  安漵擺了擺手，「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目前是把生意做起來。」

  宗徹說道：「重要的是，薛家集再往北十幾里有個馬留驛，過路的客商都在那兒先補充過食水了。你這鄉野小車店兒－」話未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安漵好笑地伸手在他們兩個額頭上一人給了一下，「好了，小孩子都早點睡。」

  生意還沒開始做呢，這兩個臭小子倒是先給她各種泄氣。

  行不行的，做一做才知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