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彩蓮湖。

方長立於湖面上空，視線彷佛透過百尺湖水，看到了一條正在湖底沉睡的金色大鯉魚。

它原本金色的鱗片上長滿了濕滑的綠色水藻，還有一層灰撲撲的外殼，失去了本來的顏色，好似一尊古老的凋塑般。

它大約是已經許多年沒有動彈過了，連湖底都陷出了一個深深的坑，半邊身子沉了進去。

在這條金色大鯉魚旁還有一個閉目的人形凋塑，同樣長滿水草，魚蝦在他周圍不斷穿梭嬉戲，似是將他當成了死物。

若不是方長與這傀儡阿大有着靈性聯繫，真不敢確定這尊大鯉魚凋像就是曾經那個活潑天真的泡泡。

瞧它身上的殼的厚度，他化凡的二十多年，泡泡極有可能也睡了二十多年。

見此情形，方長不知想到什麼，嘴角不由一勾，露出澹澹笑意。

他這次正是來找泡泡的，而且是來帶它一起離開錦繡界。

曾經他認為修行路上，當薄情寡義，方能無牽無掛，才可勇勐精進，坐忘長生。

這話當然沒錯。

修行不是請客吃飯，是刀光劍影，是生死一線，若是優柔寡斷，遲早死在路上。

所以他丟掉了泡泡。

因為他發現自己對泡泡有了感情，這種感情極有可能在未來成為他的弱點。

在傀儡阿大保存的儲物袋中，其實什麼也沒有。

一百年後，即便泡泡還未忘掉他，卻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但此番化凡，方長雖未真正突破化神境界，卻也真正認識到自己的本心如何。

喜歡的就留住，厭惡的就毀滅。

他的心從未停止跳動，只是應該更加純粹。

他喜歡煙火氣的凡間，喜歡闔家歡樂，喜歡一個人的熱鬧。

但這種喜歡絕不會是他的束縛。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他對泡泡有感情，如果以後有他的對手抓住了泡泡來威脅他。

到時候他可能會猶豫，會妥協。

這就是他之前所擔心的事情。

所以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他丟掉了泡泡。

看起來無情，實際上卻是因為有情。

但現在，如果遇到同樣的情況，他可能只會毫不猶豫地將對手毀滅。

至於泡泡的性命，在它被抓住的那一刻已經不重要了。

他喜歡泡泡，可喜歡不是他的弱點。

這是一種最本質的自私和無情，也才是最真實的他，脫離了一切社會道德思想的束縛，也可謂之為——道！

道本無形，但由人感悟之後，就有了仙魔之分。

大愛世人，正義無私，便是人們眼中的仙；殘忍暴虐，陰險邪惡，便是人眼中的魔。

可兩者其實沒什麼本質的區別。

化神也好，化凡也罷，所追求都是明悟自己的道。

而順應本心，無拘無束便是他方長的道。

他在最後關頭救下了小石頭，並且消除了他們曾經的記憶，並且給了他們一份普通人的記憶。

沒什麼重要的原因。

只是因為如果他們當時死了，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有點難過，所以他們活了下來。

至於背叛、對錯，那已經不重要了。

……

方長沉入湖底，周遭湖水被無形的力量排斥在外，留下一大片真空地帶。

避水訣，一種簡單的靈術。

不過由方長這個元嬰大圓滿的修士來施展的話，簡簡單單的避水訣就成了御水決。

以他為中心，方圓數十米都成了一片無水地帶。

由上空看去，彩蓮湖就好像一塊大蛋糕，被人從中用勺子挖了一塊去。

湖底還未來得及遊走的魚蝦都躺在湖底蹦躂，

一時沒反應過來，水呢？

砰砰。

伴隨着清脆的兩聲敲打，灰色的外殼多了幾道裂紋，緊接着水草剝落，露出裏面金燦燦的鱗片。

一旁的傀儡阿大也睜開了眼，身上纏繞的水草全被震碎脫落，半跪在方長面前。

「主人。」

他的聲音干啞，像鋸子劃過木頭的聲音。

方長微微頜首，並未在意。

在他眼中，傀儡阿大雖比普通傀儡多了幾分靈性和神智，但仍舊是一具傀儡。

或者說在他眼中，除了自己的妹妹外，所有的傀儡，不管有沒有靈智，都只是他的傀儡。

而泡泡的大尾巴不自覺敲打了幾下地面，眼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

「哈……阿大，已經過了一百年了嗎？」

泡泡睡眼朦朧地問道。

很難想像出一條大鯉魚是怎麼打哈欠的。

「好快啊，我還沒睡夠呢？」

她身形一轉，變成之前身穿金色蓬蓬裙，扎著丸子頭的小女孩，腮幫子鼓鼓的，好像塞著兩顆棗子。

她揉了揉眼睛，而後看到方長的模樣。

「大老爺？」

「啊？原來又是做夢啊。」

泡泡看着方長，而後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

「大老爺，泡泡好想你啊。」

「泡泡這麼可愛，你怎麼就捨得丟了泡泡呢？不過等泡泡睡夠一百年，泡泡一定會去找你的。」

方長好笑的看着泡泡，說道：

「你就這麼睡上一百年，到時候還是條大廢魚，怎麼去找我？」

泡泡氣哼哼道：「可是我努力修鍊你又看不到，那我練著還有什麼意思？

到時候如果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就找不到！

我再換個大老爺，我氣死你。」

「這樣啊，看來我回來找你還找錯了，那我走了。」

方長作勢要走。

泡泡連忙拉住方長，不准他走。

「這可是我的夢，我不准你走，你就不能走！」

「咦？」

泡泡抓住方長的衣服，而後又跳到方長身上，雙手環抱，兩條小短腿撲騰了下，差點夾不住。

她的鼻子動了動，左右嗅了嗅，疑惑道：

「這次的夢好真啊？」

她扯了扯方長的臉蛋，發現根本扯不動。

「啊——」

她直接上嘴對着方長的臉大力一咬。

咯嘣！

泡泡捂著自己的嘴巴，痛得眼睛流出淚水。

區區金丹小妖如何咬得動方大修士的臉皮，差點沒把牙給崩掉。

「好痛，是真的！真的！」

「哇哇哇……大老爺你真的回來了！」

泡泡使勁抱住方長的腦袋，嗷嗷大哭。

不過這次方長有經驗了。

他一把拎起泡泡，手臂伸直，抓着她懸在半空，任由她像個翻身的王八一樣四肢在空中胡亂撲騰。

泡泡自己撲騰了一會兒，突然就不想哭了，覺得怪沒意思的。

大老爺一點都不配合她。

她身子滴熘熘地一轉，屁股和腦袋在空中換了方向，而後抬頭可憐兮兮地看着方長道：

「大老爺，你放我下來吧，泡泡保證這次不在你頭上甩鼻涕了。」

方長：「……」

果然，上次她就是故意的。

方長將泡泡放下。

可泡泡剛剛落地，就動作敏捷、不依不饒地抱住了方長的大腿，就好像樹袋熊一樣。

「你幹嘛？」

「我要緊緊抱住大老爺，這樣子大老爺就再也不能把我丟掉了。」

泡泡此時就像個調戲良家美男的小女流氓。

方長聞言，一把提熘起泡泡，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

「放心，以後都不會把你丟下了。」

－－－－－－題外話－－－－－－

顯然，又卡了，知識淺薄，搞不定這種哲學性的問題，所以馬上就出錦繡界了，繼續方長的打怪升級裝逼之路。剩下一章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