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錦雞拖著長長的尾翼啼鳴，大日浮生，將不停翻湧的雲海染成金色。

  一群身披袈裟，頭戴袈帽，手持念珠的喇嘛騎著各種奇奇怪怪的靈獸抵達了靈山。

  李諾不由得懷疑，這分明就是在舉辦靈獸大會嘛。

  他雖已有了白眉鷹王做坐騎，但眼前這一大群姿態翩然、形體俊逸的靈獸，也是讓他極為眼饞。

  誰會嫌坐騎多呢？

  今日騎飛馬，明日騎麒麟，每日一換，這種奢侈的生活，李諾表示願意嘗試。

  雲海分開，喇嘛的身影也是愈發的清晰起來。

  這個珈藍騎著避水金晶獸，那個金剛以青牛王代步，更有一個和尚了不得啊，竟騎著一隻鯤鵬！

  李諾正想感慨一句，哪知眼眸隨意一瞥，便目露驚愕。

  這位騎著鯤鵬的是……

  文殊和尚？

  這怎麼可能！

  文殊不是被鎮壓在煉獄塔，最終被他和楊無敵聯手給除掉了嗎？

  有圓寂後的舍利子為證！

  可是眼前這位作何解釋？

  難道是自己看眼花了？

  李諾可不信這個邪！

  他悄然運轉內力，眼眸變得犀利起來。

  只是……

  即便有【青牛淚】的效果加成，他也沒能在這個和尚身上尋到一絲破綻。

  非易容，非幻身。

  神魂和肉體完全融合，沒有被奪舍的跡象。

  這還真是文殊菩薩！

  那他之前斬的是什麼？

  佛門功訣中，可沒有【天外化身】一說呀。

  「阿彌陀佛，施主，密宗的文殊菩薩到了，水陸講法馬上就要開始了。施主若有興趣，可以一起旁聽。」

  長眉說完後，便邁著大步迎了上去。

  文殊菩薩見是長眉羅漢親自來迎接，便對他做了個佛揖：「阿彌陀佛，見過長眉羅漢。」

  「佛門弟子長眉見過文殊尊者。尊者這邊請，大自在菩薩已在雲夢池等候了。」

  「那就有勞長眉羅漢帶路了。」

  文殊菩薩不悲不喜道。

  「這是貧僧之本分，菩薩請……」

  雙方也是一陣客氣。

  不過底下的弟子們，就沒這麼好脾氣了，。他們相互瞪著眼，隱隱有一種一言不合就開乾的架勢。

  畢竟，佛宗和密宗誰都說自己才是佛道正統。尤其是這些年，爭鬥可是非常的厲害。若非擔心別的體系笑話他們，這明面上的這張臉皮只怕早就撕破了！

  而這一次的水陸道場論佛講法，其實就是一次爭鬥。

  哪方勝出，哪方就可以首先進入那個秘境，尋找上古佛祖留下來的那道意志！

  出家人並非無欲無求。

  他們其實和凡人也沒什麼兩樣，都有一顆貪婪之心。

  只是他們所覬覦之物，比凡人所求更加的高級珍貴罷了！

  其實長眉羅漢也是有些驚訝的。他沒想到這次的水陸大會竟是文殊菩薩帶隊。

  他不是說文殊菩薩在閉生死關，衝擊那一品佛境嗎？

  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當然，長眉和尚也是老江湖了，斷然不會輕易地將驚訝流露於表。

  他將密宗喇嘛一行人請入靈山雲夢池。

  一片片蓮葉自池中飛出，化作一個個蒲團飛落下來，在河道兩岸擺放地整整齊齊，供雙方三千弟子們上前入座。

  而菩薩羅漢這些大老們，自然是高坐於池中的蓮台之上。

  羅漢座下為三十六瓣金蓮。菩薩座下則是七十二瓣彩蓮。

  李諾作為俗家弟子，倒也分得一個蓮葉之位。

  嗯，還是九疊蓮葉。

  這地位，也就是在羅漢之下，約等同於佛門珈藍、金剛。

  其實，長眉這麼做，也算是很看得起李諾了。當然，他心中也是有小九九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降服李諾身邊的那隻三品老鷹王。

  但長眉的做法在白眉鷹王看來，簡直就是對自家主人的羞辱！

  主人怎能居於羅漢菩薩之下？

  主人，可是懟天懟地的大胤戰神，怎能向佛門低頭？

  可他又不能發作。

  佛門勢大，他萬萬惹不起，不然就要被拔毛了。而且這會兒也不能給主人添麻煩，故而只能憤憤不平地將這口惡氣先咽下肚子。

  李諾其實倒是不怎麼在意。

  只是……

  當他抬頭看了一眼高坐蓮台之上的那幾尊菩薩時，真想問一句，坐那麼高，有必要嗎？底褲都露了呢！

  佛門不是講究眾生平等嗎？

  可為何還要分得這麼的細緻，這階級森嚴的程度都遠遠超過中原王朝了。

  不過李諾很快也就釋然了。

  此佛非彼佛啊！

  這個世界的佛，只是一種修煉體系，是利私的。和他腦海中那個世界的佛，是兩碼事。

  很快。

  佛樂奏起。

  水陸大會正式開啟。

  雙方佛子先是齊齊念誦《心經》和《過去未來經》。

  一時間，佛音渺渺，穿透了整一片雲海。

  而靈山腳下，那些虔誠信徒便見漫天金雨落下。他們五體投地，享受著佛門金雨的洗禮。

  而各種生靈也都是靜靜處在雲海之中，一臉陶醉地享受著佛光的籠罩和佛音的繞耳。

  靈花靈草生智，化為精怪。

  飛禽走獸化身，擺脫了凡軀的困擾。

  此乃佛門盛會，受益者甚多。

  然而，這些佛音傳入李諾耳朵時，他卻是汗毛炸立。

  他勐地睜開眼睛，竟是感受到了一絲邪氣！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可是西域靈山啊！是佛道的發源聖地啊，怎麼會有邪氣的存在？

  他皺了皺眉，打量起場上這些誦經佛子，乃至羅漢、菩薩。

  不過眾和尚都是一個表情——悲天憐人。

  他們好像並未發現佛音中的不對勁。

  李諾深吸一口氣，隨後完全放開【見微知著】，一個一個仔細排查過來。

  一個時辰後。

  誦經完畢。

  佛音散去，雲海驟停。

  而李諾也終於查出了異樣。

  這邪氣，來自文殊菩薩！

  如此就對了！

  文殊菩薩本就被他斬殺，連舍利子都爆出來了，死得不能再死了，怎還能起死回生，坐在彩蓮之上？

  所以。

  此事必有蹊蹺。

  眼前這個文殊，絕對是有人假冒的！

  可是天下雖大，誰有這個本事假冒文殊？而且，還是在靈山！

  在一品佛陀的眼皮子底下！

  且不說有沒有被查出破綻吧，單就這膽子，絲毫不比他小啊。也不知是吃了多少斤的熊心豹子膽，敢在佛門頭上動土！

  「大白，那個文殊菩薩你認得嗎？」

  趁著休息的空隙，李諾詢問白眉鷹王。

  他不是狄仁傑，也沒元芳，但有老鷹王呢。

  哪知老鷹王這回讓他失望了。

  便見鷹王搖頭道：「百年前倒是見過兩面，但是不熟。」

  「文殊的坐騎，應該是青奎牛吧，怎麼今次換做了鯤鵬？」

  李諾喃喃道。

  白眉回道：「聽說青奎牛修煉走火入魔，現了原形，而今應該是在閉關吧。」

  李諾點點頭，隨即找到長眉，問道：「長眉尊者，這位文殊菩薩你熟嗎？」

  長眉和尚不明白李諾想幹什麼，但還是如實回道：「此乃密宗二品菩薩，貧僧當然熟悉了。」

  「可是我聽說他的弟子智清在中原遺失了【掌中佛國】，甚至連智清他人都消失了。這口氣文殊菩薩就這麼忍了？」

  李諾打探道。

  「道門之勢雖已衰，但只要袁天罡一日不死，我佛門菩薩就不得踏足皇都半步。」

  長眉語氣不悲不喜道。

  道門，算是佛門的最大勁敵了。

  若非道門的存在，中原這片土地，早就成了他們的了。而神權，也將凌駕於皇權之上！

  而長眉的這番言語，倒是讓李諾有些意外。

  這事兒，他可不曾聽人說過。

  想必應該是佛門和道門兩家高層之間的協議吧。

  「施主，別跑來跑去吧，快些坐好。接下來的佛法辯言馬上就要開始。當然，施主也可以參與進來。只要言之有理，我佛定會降下佛光，施主定會受益匪淺。」

  長眉笑著蠱惑道。

  只要這人參與進來，那麼他的佛音就能徹底將之洗腦，令之成為狂熱信徒。

  李諾點點頭，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很快。

  佛宗的三千佛子佛音再起，詢問何為佛禮。

  而文殊菩薩舌綻妙語，對答如流。異象騰升，花草化作精靈，在這雲海中翩翩起舞。

  文殊口綻佛法，竟能當場點化草木，使之成精。

  一時間，場上其他佛子們也是聽得如痴如醉。

  而李諾卻愈發感到怪異。

  一絲絲邪氣侵入他的神台，但因為他擁有《古纂金書》，這些邪氣很快就被清輝清除了。

  可他擁有天道級法寶，但別的和尚沒有啊。

  李諾不由得為這些和尚感到憐憫。

  只要入侵神海的邪氣成型，只怕這些和尚都要成為邪僧了。

  「這位施主，你既不信佛，為何還來靈山？」

  李諾身旁坐著的一個佛子問道。

  「這位法師還是真是慧眼如炬。不過誰規定來靈山就要朝拜的？我來找朋友玩不行嗎？」

  李諾反嗆佛子一口。

  論口才，他何時輸過？

  連杜晏都不是他的對手。

  只是他有些好奇，這個佛子看似修為平平，怎發現他的破綻的？

  佛子好似也知李諾的疑惑，便笑問道：「嘿。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出來的嗎？」

  「願聞其詳。」

  李諾說道。

  佛子將聲音壓低道：「如果貧僧沒猜錯的話，你便是中原王朝的那個李子安對吧？」

  這…

  李諾差點沒忍住將這和尚給一刀卡察了。

  這怎麼可能？

  難道【玄龜殼】失效了?

  絕對不可能！

  那麼哪裡出的問題？

  佛子嗅了嗅鼻：「因為貧僧從你身上聞到了《大夢心經》的味道。而會這門功法的非佛門弟子，只有李太白和李子安會。李太白我認識，所以你只能是李子安了。」

  看著這個臉上略帶玩世不恭神情的佛子，李諾突然反應過來。

  這丫的，該不會就是降龍羅漢吧？

  「尊者莫不是降龍羅漢？」

  他小聲詢問道。

  他沒用【青牛淚】。不然就太不尊重人家了。

  佛子笑呵呵道：「不錯，貧僧法號降龍，你的反應倒是挺快的嘛！」

  見對方大方承認，李諾不解道：「降龍尊者為何這幅打扮？」

  你一個好好的大老不做，偏要當小弟，有病吧。

  降龍卻神神秘秘道：「嘿嘿，你不覺得這樣挺好玩的嗎？整個靈山誰也想不到我堂堂降龍羅漢，會假扮成一個小小佛子吧？」

  好吧。

  這降龍羅漢，還真是這般恣意灑脫，遊戲人間。

  難怪能和酒劍仙做朋友，這是臭味相投，蛇鼠一窩啊。

  看在酒劍仙的面子上，李諾當然不願降龍羅漢著了文殊的道，便好心提醒道：「降龍尊者，文殊的佛音有些……嗯，你最好還是屏蔽六識吧。」

  嗯？

  降龍微微皺眉。

  他知道，眼前這個李子安，絕對不會無的放失。

  難道文殊有問題？

  不過不管如何，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遊戲人間，可也是領悟了這麼一個道理——防人之心不可無！

  於是，降龍羅漢，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祭出了他的羅漢金身！

  而有了金身護體，想必文殊拿他沒辦法了吧？

  在這種漫天佛光的場合下，一點點的佛力涌動，自然是不會引起他人注意的。

  又一個時辰後，大日脫離了雲海的束縛，終於有一得道高僧發現了不妥之處。

  他勐然從蓮台站起身，指著文殊菩薩，一臉驚恐道：「文殊！你竟修煉邪法！你不配為我佛弟子！」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乃至騷亂。

  雖然文殊是密宗的菩薩，但總歸是同宗同源啊，怎麼可以污衊他修煉邪法呢！

  眾和尚不明白。

  而那得道高僧咬牙切齒道：「阿彌陀佛，貧僧對邪魔有很強大的辨識度。文殊，你的佛音中雜有一絲邪氣，你意欲何為？」

  眾人點點頭。

  這位得到高僧乃是六耳八臂金剛！

  他的話，是可以信的。

  文殊此時也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他忽然詭異一笑，身上金色袈裟撐開，身體驟然膨脹，竟有百丈之高，和雷音塔幾乎持平。

  他伸出一掌，朝著雷音塔拍了下去！

  如來神掌！

  不過這一掌掀起漫天佛光的同時，竟也帶起了絲絲血腥邪氣！

  大雷音塔若真被這一掌拍實，只怕坐鎮的一品佛陀還真要去見遠古如來佛祖了！

  李諾見了這一幕，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跑他丫的！

  雖不知這文殊到底是什麼來頭，但既然敢鬧大鬧靈山，定是有什麼倚仗的。

  佛門和他沒多大關係，他才不會出頭。現在，當然是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坐山觀虎鬥。

  李諾這會兒也不顧隱藏實力了，文氣噴薄而出，在儒道【移形換位】的加持下，他已出現在了千丈之外。

  而這時。

  佛掌已經壓下。

  轟轟轟。

  宛若九天滅世神雷轟鳴。

  大雷音塔，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