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這會表現得非常高調，直接走在了武官的首位，和文官之首的崔無悔並排。

  踏進太清殿，文左武右，分列兩側。

  剛一迎上景泰帝的目光，李諾便能感覺到景泰帝發自內心的欣喜。

  他熟悉的秦王殿下，終於回來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免禮。」

  君臣之禮過後，朝議在小太監「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的唱諾聲中，進入了正題。

  「陛下，趙權抄家問斬，江南總督空缺，還請陛下儘快選出人選，以安江南百姓之心。微臣推薦兵部右侍郎擔任江南總督……」

  「陛下，還有嶺南總督的人選……微臣認為，戶部左侍郎鄭大人可擔任……」

  江南和嶺南，可是兩塊肥肉，自然是讓朝廷各黨派都相互爭搶起來。

  不過這事兒，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定下的。

  利益的互換與平衡，沒有一兩個月是很難達成一致的。

  總之，這番扯皮，是要花上大把時間了。

  而李諾這總督殺手偏偏管殺不管埋，對於這些扯皮的事，可是聽得昏昏欲睡。

  他沒興趣插手，也不願插手。不然就會給人一手遮天的不良感覺，這是得不償失的。

  終於。

  有人提出了春闈的主考官人選一事，這讓李諾立馬來了精神。

  「科舉乃是重中之重，就定在四月初十吧。至於主考官人選……眾卿家可有提議？」

  景泰帝環視眾臣，詢問道。

  「陛下！微臣自薦，做這一屆的主考官！」

  李諾大步出列，大聲說道。

  景泰帝微微一笑：「愛卿身為太子太師、當朝武安公，文可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做一個小小的主考官，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陛下所言甚是！李大人是做大事的人，小小的春闈考官，就沒必要了。」

  南宮擒虎不愧是老狐狸，抓住機會立刻進言，「臣雖老，但兩眼還未昏花，日啖一牛不在話下，精力充沛，做這個主考官正合適，還請陛下恩准……」

  話音擲地，太清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能混到現在這個位置的，除了幾個老實人之外，大家心中都是門兒清呢，天子剛才的話，分明是在打趣武安公，話里話外都透露著和武安公的親近之意。

  這點大家都能理解。畢竟武安公這是救駕之功，功不可沒也。

  可你一個禮部右侍郎出來打什麼岔？

  這是給人添堵，兩頭都得罪狠了。

  景泰帝見著南宮擒虎竟如此不識趣，面色微微一變。

  這老傢伙，到底是沒有眼力，還是故意為之？

  但南宮世家的面子，他也不能直接無視。

  他便板起臉，問道：「南宮愛卿，不日西楚使臣就要進京商討兩國結盟一事，還招待乃是重中之重，可還需要禮部來安排，你身為禮部右侍郎，若再做這個主考官，是不是太忙了？」

  「陛下，接待外使一事，左侍郎陳大人出面即可。」

  南宮擒虎裝傻充愣，假裝沒聽懂景泰帝的話。

  不識抬舉！

  景泰帝心中頗怒，他靈機一動，將球踢給了諸公，問道：「諸位愛卿，你們也且說說，這主考官人選，到底怎麼安排？」

  他內心當然是偏向子安的，但不能做得太過分。畢竟他現在是皇帝而非當初的秦王。

  這一碗水哪怕不端平了，也不能相差太過分。

  只是眾臣也不傻啊，皇帝拋出的這個話題，他們都不願意接。

  一邊是五姓七望的南宮世家。千年世家，歷經數朝，根深蒂固，萬萬得罪不起。

  而另一邊又是風頭更盛、威名赫赫、正值當打之年的武安公，這就更加吃罪不起了。

  一時間。

  場上陷入了尷尬。

  沒人說話，沒人給景泰帝解圍。

  李諾當然不會讓天子為難，他對御史中丞陳琳使了個眼色。

  這幾日，他當然沒有閒著，幾乎是將南宮擒虎的底褲都給翻了一遍。

  這老小子，看著正氣凜然，但暗地裡，男娼女盜的事情可沒少干呢！

  已成李諾門下走狗的陳琳早就磨掌擦拳，欲欲躍試了。現在得到主子的示意，哪還忍得住。

  他大步出列，先對天子拱手，後怒目而視南宮擒虎，好似有殺父之仇一般，憤恨道：「臣，御史中丞陳琳，彈劾禮部右侍郎南宮擒虎三大罪狀！」

  此言一出，滿堂驚愕。

  好嘛。

  陳老狗，又特麼地跳出來胡亂咬人了！

  要知道，這些日子，陳琳在民間的聲望漲得飛快。畢竟他的彈劾，也是讓好些官員落馬了！

  民間的老百姓對這位不畏強權的陳大人紛紛舉起大拇指呢。

  而官場上，也是給這廝起了個綽號——陳老狗！

  不過陳琳並不在意，反而沾沾自喜！老子就咬你了，你能奈我何？

  眾人驚愕過後，臉上紛紛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嘿。

  又有好戲看了喲。

  陳琳見將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這便挺起胸膛，義正言辭道：「罪其一，私下養了十八房小妾，還夜宿青樓，有違為官之道……」

  眾臣憋著笑意。

  這算什麼罪？

  這只是私德有虧而已。

  青樓，誰沒逛過？

  陳琳當做沒看見，繼續道：「罪其二，強納未亡人張夫人為妾！」

  張夫人，是張將軍的結髮妻子，不過張將軍率軍攻打魔教，不幸陣亡。

  故而張夫人就成了寡婦。而這個俏寡婦，卻是被南宮擒虎給看上了……然後通過種種手段，威逼利誘，最終張夫人屈服了……

  這事兒說小不小，說大不大。

  但就這兩點，還不足以扳倒南宮擒虎。

  眾人知道，大餐馬上就要來了。

  而陳老狗，果然沒讓他們失望。

  陳琳正氣凜然道：「罪其三，去歲秋闈，以權謀私，為其子南宮子爍作弊。如此惡劣之人品，若成主考官，豈不是被天下士子笑死。難道是我朝廷無人了嗎？望陛下明察！」

  「你、你、你……好你個陳老狗，逮著人就咬！你這是誣陷老夫，老夫與你勢不兩立！」

  南宮擒虎頓時氣炸。

  陳琳拂袖冷哼，目露不屑：「臣乃御史，擁有聞風奏事之權。更何況，此事一查便知！你兒文心蒙塵，如何能考出秋闈第二？至於張夫人，若陛下恩准，請來當場對質便一清二楚。至於那十八房小妾，難等大堂，就算了。」

  景泰帝面色不善地看向南宮擒虎：「南宮大人，你的私事，朕可以不理會。但若你真以權謀私，破壞科舉公正，朕可就不念往日情分了。」

  南宮擒虎瑟瑟發抖，最終還是「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其實這三條罪狀中，前面兩條都無關緊要，但科舉舞弊卻是能把他打入萬丈深淵的。

  而他，愛子心切，確實是動了手腳。

  雖然他自認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有心人真要追究到底，他也是難以自證清白。

  而且，看陳琳那幾乎吃定他的眼神，分明是掌握了一些證據。

  南宮擒虎知道，若不自斷一臂，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陛下，老臣，知罪……請陛下責罰。但是老所作一切，都是為了我兒啊。陛下，臣年五十有二，可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啊……」

  南宮擒虎當機立斷，立刻嚎啕大哭，開始打感情牌了。

  景泰帝果然心軟了，他擺擺手道：「上辭表吧，朕准你回鄉頤養天年……」

  一場鬧劇，隨著南宮擒虎的請辭而落下了帷幕。

  而主考官的人選，自然也就沒有人和李諾爭搶了。

  ……

  散朝後。

  一個小太監叫住了李諾，說天子在御花園等他。

  李諾當然不會拒絕。

  在小太監的引領下，來到了御花園。

  景泰帝可不擺什麼皇帝的架勢，立刻上前，給了李諾兩拳，感激道：「子安！多謝你了，若沒有你，只怕我要被囚禁一輩子了。」

  李諾唏噓道：「皇上，文宗占據你的身體，你的神志都是清醒的？」

  景泰帝臉色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他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但我卻無力掙扎反抗，只能幹瞪眼。那種感覺，比死還要難受。幸好，你斬了他，我才能重見天日。」

  「那他是什麼時候占據你的身體？又是如何做到的？」

  李諾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景泰帝咬牙道：「人丹！」

  「血祭人丹？」

  李諾心中一驚。

  之前秦王南下，就是為了查這個桉子，卻沒想到，到頭來反而被這人丹給害了。

  景泰帝眸迸殺意道：「你可還記得那個和尚？給我服用的就是人丹，用人丹慢慢將我改造成適合文宗奪舍的宿體！」

  李諾深吸一口冷氣。

  當初他就覺得那個僧人有問題，可惜……當時秦王昏迷不醒，而秦王妃對他的態度……

  「可惜我雖抓住了和尚，卻被文宗殺人滅口，不然也能早點知道真相，將你救出來。」

  李諾惆悵道。

  景泰帝又道：「你可知那個和尚是誰？」

  「誰？」

  「是奪舍了親生兒子李樘的吳王！」

  景泰帝恨恨道。

  「原來如此，吳王和文宗是一丘之貉啊！」

  李諾恍然大悟。

  人丹改造宿體，然後進行奪舍，如此，便可長生！

  當初將李樘押解進京，在中途卻被人救走，想來也是文宗的手筆了。

  「不說這個了，都過去了……子安，我且問你，你真要娶皇姐？」

  景泰帝打趣道。

  「長安一戰，慶陽為我擋刀……我又豈能負她？陛下，你該不會從中阻攔吧？」

  李諾大方承認道。

  景泰帝有些左右為難：「可是你已娶妻，而以你的性子，絕對不可能讓你正妻做小，更不可能休妻。可皇姐乃是大胤長公主，又怎能做小？」

  「臣的妻子，不分大小。」

  李諾信誓旦旦道。

  「你說了不算啊，除非你能說服那幾個老頑固。」

  景泰帝撇撇嘴。

  「宗人府？」

  李諾問。

  景泰帝點頭道：「是啊，那些老頑固倔強起來，我也是沒辦法。」

  「那我親自去說服他們，諒他們也不敢不賣面子給我。」

  李諾自信滿滿。

  「你可別亂來啊？」

  景泰帝憂心忡忡。

  「放心，不會殺他們的。」

  李諾拍胸脯保證道。

  「嘿！其實只要不弄死，朕……都可以給你兜底！」

  景泰帝也是豪氣萬丈！

  「臣，遵旨！」

  李諾哈哈大笑。

  又閒聊了一會，李諾便起身告辭。

  景泰帝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叫住李諾。

  罷了。

  有些事情，子安也是幫不了他。

  他現在的最糾結的就是……王皇后。

  到底要不要廢后？

  還有皇后肚子裡的那個即將誕生的孩子……

  這讓他很迷茫。

  後宮。

  王皇后這幾日過的很不好。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李諾祭出人皇劍斬殺文宗一事，自然是傳到了她的耳朵了。

  這讓她數夜沒睡好覺。

  文宗占據了陛下的身體？

  所以……

  和她同床共枕的是文宗？

  那孩子算是誰的？

  ……

  李諾離開後就回了長安。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第二日天剛亮，他便得到了消息——就在昨晚南宮擒虎自盡了……

  被發現時，他把自己掛在了橫樑上吊死。

  這讓李諾大為驚訝。

  南宮擒虎這心理素質也太差了吧？

  陛下讓他告老還鄉，意思就是過往不究了，回家做個富家翁安享晚年便是，何必自盡？

  「夫君，南宮擒虎自盡？這會不會影響到你？」

  葉箐雨有些擔憂。

  「他自盡關我什麼事？也許是覺得沒臉見人，所以就自殺了吧。」

  李諾無所謂地聳聳肩。

  而沒過多久。

  刑部兩個官差敲開了大門。

  「李大人……」

  刑部這兩個官差，也算是李諾以前的下屬。

  見了李諾，他倆一臉的為難。

  「何事？」

  李諾問道。

  「昨夜有人報官，說南宮擒虎自盡，我們刑部連出馬，經查發現，這自殺是偽造的！」

  「他殺？懷疑是我？」

  李諾眯了眯眼。

  「不敢。但按照流程，還需李大人隨我們走一趟……」

  將武安公請去刑部喝茶，這可是苦差事，大家都是推來推去，最後卻落到了他倆頭上。

  誰叫他們在李諾手下混過。

  「行，也不為難你倆，本公跟你們走一趟便是。你們先去外面等著。」

  李諾答應下來，這倆官差萬分驚喜。

  武安公，還是那麼體諒下屬啊。

  「娘子，我去一趟洛陽。放心，不會有事的，解釋清楚就行了。」

  李諾看出了娘子的擔憂，便笑著安慰。

  葉箐雨道：「夫君，伴君如伴虎，哪怕秦王回來了的，但也不再是以前那個秦王了。」

  李諾詫異道：「你的意思是……」

  「夫君，你已位極人臣，封無可封。」

  「可我是文官，無法造反。」

  「但你殺了文宗，而文心和儒道根基卻不受任何影響。」葉箐雨提醒道。

  「我明白了！」

  李諾點點頭。

  娘子的言外之意是，他既然殺得了文宗，自然也能廢了景泰帝，然後扶持別的皇室子弟登基為帝！

  不管有沒有人提醒，景泰帝都會反應過來。

  但景泰帝，真會翻臉不認人？

  李諾不信！

  而與之同時。

  洛陽皇宮。

  御書房。

  君臣對奏。

  這君，是景泰帝。

  而這臣，乃是崔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