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
臨近子時。
茶馬古道以南，山脈連綿起伏，道路崎區難行，人跡罕至。唯有一些靠山吃山的山野獵人腰掛斧頭，背負竹樓，於懸崖峭壁上忽隱忽現。
一輛馬車於月色下前行，車軲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荒野顯得分為刺耳。
一刻鍾後。
前方的青色大霧越發濃烈，將整座大山籠罩，乍一眼看去，宛若一隻從遠古蠻荒中走來的巨毒之獸，冷眼注視著山外的一舉一動。好似只要有人膽敢闖入它的地盤，它便會張開血腥巨嘴，將之連皮帶肉吞下。
“子安哥哥，前邊就是巫山了，不過現在山上瘴氣彌漫，我倒是能進去，但你們就不行了喲。”
下了馬車，阿史那指著眼前的青色濃霧說道。
李諾看了紫鳶和綺羅一眼，說道:“那你們就在山外等著，我和阿史那進山尋找黑蝶蠱蟲。”
“姑爺，我不要和你分開嘛！區區瘴氣而已，可難不倒我呢！”
綺羅頓時不樂意了，鼓起腮幫子撒嬌道。
好不容易來了一趟巫山，就擱在外面等著?
那哪成呀！
她可是綺羅女俠，連龍潭虎穴都闖得，怎會懼了區區巫山瘴毒?
李諾謹慎道:“你雖已踏足【劍道五品】，元神可出竅，但這瘴毒非同小可，能夠輕易蠶食人之元神，你若無護身法寶就這麽進去，只怕堅持不到一個時辰就要魂飛魄散。”
來之前，李諾當然也是詳細了解過巫山的瘴毒。
這可不是普通毒氣。
也正是因為有這麽一層瘴毒的存在，中原人族才會那麽忌憚巫族。
前朝大周，戰無不勝的澹台戰神唯一的一場敗績，便是在這巫山之下。
也正是因為這一場敗績，影響到了他的心志，最終在攻打西楚時，心魔突生，最終含恨而亡……
綺羅皺了皺瑤鼻:“那姑爺就能堅持得住啦?”
“我三品金剛不壞之身，自然是能夠抗得住瘴氣的。”
李諾點了點綺羅的額頭。
不管是什麽體系的三品境，都可以稱之為超凡境。
到了這等境界，可以借用天地之力，說是超凡確實不為過。
瘴氣當然也是天地間自然之力的一種，想要侵蝕李諾的金剛不壞之身，當然還是有很大難度的，除非李諾真元內力枯竭，天門大開。
綺羅大大的眼珠子機靈地一轉，笑嘻嘻道:“那就行了！姑爺你把【五毒珠】給我用用唄。”
“你這丫頭，原來是打我【五毒珠】的主意。”
李諾哭笑不得。
自己的家底，都快被這丫頭看光了。
紫鳶也是附和道:“公子，綺羅妹妹說的不錯，我們既然一起來的，那自然是要一起行動。你將【五毒珠】給綺羅妹妹，那麽我們四人就都能進山了。”
李諾擔憂地看了紫鳶一眼:“你能行嗎?”
紫鳶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李諾生怕她會堅持不住。
這或許便是天妒紅顏吧。
紫鳶這顛沛流離的一生，確實太苦了。
不過既然他接手了，那麽他必然是要和這“命運”鬥上一鬥的！
他要為紫鳶逆天改命！
他要紫鳶好好地活著，親眼看到他為其祖父葉長卿翻桉！
感受到李諾的情意，紫鳶面色微微一紅，頷首道:“奴家沒問題的。公子莫要忘了，奴家體內的生命蠱蟲還活著。”
當然……
紫鳶之所以想要和李諾寸步不離，自然是想要在二月二這一日，完成她和那個女人之間的約定。
而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真正“獻身”於自己的情郎，她的濃濃羞意立刻攀上了臉頰。
“好吧，那就一起。出發！”
李諾可不知紫鳶在打他的主意。
他將【五毒珠】交到了綺羅手中。
就在他們準備丟下馬車，朝著瘴氣走去時，李諾忽然心有所感。
他抬起頭，眯了眯眼，凝望著璀璨的星空。
一隻帶著微弱輝光的螢蟲之物在視線中慢慢飛來。
這是……
文鶴飛書！
這隻由文氣凝聚的文鶴在天空上不停盤旋，眼看就要因文氣不支而消亡，李諾趕忙運轉文氣，釋放自己的氣息。
文鶴終於感受到目標的氣息，便立馬朝著李諾飛落下來。
李諾伸手一招。
文鶴便化作了一個個文字，映入了李諾的眸中。
“咦，這是北方飛來的文鶴?公子，誰給你發的呀?”
綺羅好奇地瞪大眼睛。
從北方不遠萬裡飛來，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另外二女也是齊齊看向李諾。
難道是朝廷?
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李諾立刻回洛陽吧?
“是慶陽殿下……”
李諾微微皺眉。
慶陽發來文鶴告訴她，說王皇后和太平公主聯袂來她宮殿，分別要為王子彥和趙權求情。
“慶陽公主傳信……難道朝廷又發生什麽變故了嗎?該不會是又有人要彈劾姑爺吧?待我練成《一劍東來》，必取他們項上人頭！”
綺羅柳眉倒立，憤憤道。
她可是知道之前朝堂上，以王子彥為首的那幾個老不死的一直彈劾她家姑爺呢！
若非她知曉自己修為還不太強大，只怕早就飛去洛陽，一劍取了那些老賊的狗命。
“你這暴脾氣可得改改，不然以後要吃虧的。”
李諾沒好氣地教訓道，不過渾然忘記了，他自己的脾氣可沒比綺羅好多少。
“哼，我有小姐和姑爺呢，還有蜀山老頭子當靠山，誰敢不服，那本女俠就揍到他服為止。”
綺羅傲嬌了。
其實她平日裡也是非常低調的，絕口不提蜀山。
而今這麽一說，也是存在著威懾阿史那心思。
這一路行來，這個狐狸精可是一直纏著她家姑爺，哥哥長哥哥短的，可恨！
若非事關紫鳶姐姐的生命安危，她早就出手教訓阿史那了。
李諾解釋道:“之前彈劾我的吏部尚書王子彥被下了天牢，王皇后便找慶陽求情，想讓我網開一面，放王子彥一馬。那個太平公主求到慶陽宮，則是為了趙權。”
綺羅好奇道:“王皇后求情，這我還可以理解，但太平公主怎麽又和趙權勾搭在一起了?”
李諾笑了笑，沒解釋，免得教壞了小朋友……
太平公主那麽著急趙權的性命，看來這兩人之間，絕對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恨情仇……咳咳，鄭駙馬啊鄭駙馬，給你戴帽子的那個男人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呢。
不過李諾沒想到的一點是，皇帝竟然會用慶陽的婚事來做交換這倆人性命的籌碼！
哼！
他和慶陽之間的事，即便是天子，也插不了手！
李諾心中泛起了一絲凜冽的殺意。
深吸一口氣，他綻起文力，於空中輕點一指。
一隻承載著他意志的文鶴展翅高飛，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回信告訴慶陽，皇后的面子可以給，但王子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至於趙權，不殺又如何泄民憤?
想要對付他，可以，隻管放馬過來便是！
但不能連累平民百姓！
趙權勾結迦人，顛覆整個江南，死不足惜。
而且，在這之前，他已經饒過太平公主一回了。
公主府建地下湖飼養人鱬一事，他可沒有捅出去呢。
太平公主和血祭人丹一桉是絕對脫不了關系的！
“好了，朝廷的事情暫時別管了，當務之急是進山找到黑蝶蠱蟲。子時即將來臨，走吧！”
李諾大手一揮，一行人便消失在了茫茫青色瘴氣之中。
“咳咳……”
剛走進巫山，綺羅就憋紅了臉，忍不住咳嗽起來。好在【五毒珠】立刻起了作用，釋放出一股獨特的清香，為她解毒。
阿史那和紫鳶則是沒有一點兒異狀。
李諾自己則是稍稍運轉內力，化解進入體內的瘴毒。
“黑蝶蠱喜陰，會在黑竹林、萬苔谷還有萬花溪這三處出沒。前面不遠處就是萬花溪，我們先去那兒看看……”
阿史那在前面引路。
一個時辰後。
四人來到了一處山野。
一條清澈小溪蜿蜒流轉，可以清晰地看見溪底的鵝卵石，幾尾小魚歡快地追逐打鬧著，時不時就蕩起波紋，向外擴散，倒影在湖中的彎月也是隨之變得模湖。
“哇，這裡好美。”
綺羅發出了驚歎聲。
溪邊山野，五彩繽紛地花朵向月盛綻，好似在比誰更美豔。
一隻隻五彩斑斕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著，訴說著盎然的春意。
綺羅伸手就要去抓蝴蝶。
阿史那面色突然一變，趕緊阻止了綺羅:“別去。”
“怎麽了?”
綺羅頓住腳步，回首看向阿史那，眼裡充滿了不滿。
“那是惡魔蝶，一旦受到驚嚇，雙翅就會瞬間釋放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不管誰吸入，便會沉淪在噩夢中，直至死亡……”
阿史那稍作解釋，眸光則是十分警惕地盯著不遠處的惡魔蝶。
這惡魔蝶可是讓人垂涎三尺的蠱蟲，但不是目前的她能搞定的。
當然，她此時也是非常的糾結。
巫族是可以擁有一隻生命蠱以及若乾隻戰鬥蠱的。
而這惡魔蝶極其罕見，整個族中，能擁有惡魔蝶作為戰鬥蠱蟲的，只有一個大巫。
但現在回去通知族人也來不及了。
因為惡魔蝶從出生到死亡，只有短短兩個時辰，這其中還包括了它吐絲結繭和破繭成蝶這兩個最重要的階段呢。
阿史那心中估算一番，大概再有一刻鍾，這惡魔蝶就會凋零。
“你想要它?”
李諾也是看出了阿史那眼中的欲望。
阿史那點點頭，卻又搖搖頭:“此乃千年難得一遇的蠱蟲，不過來不及了。而且，我也沒本事降服它。”
李諾問道:“是不是只要抓住它，它就能為你所用?”
“對，只要能抓住它的翅膀，不讓它振動，那麽它便不能釋放氣體。不過任何人只要靠近它兩丈，它就會察覺。”
阿史那當然明白李諾的心意，但李諾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她提醒道，“子安哥哥，你是想用你的速度去抓住它?這也是不行的！它的觸角能夠感知到空間的波動，所以任何速度在它面前都沒用。”
李諾微微皺眉。
看來，這隻破蝴蝶還是有些難纏。
不過……
只要能夠無懼它製造的噩夢，那不就行了嗎?
噩夢……
李諾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當初瀘月三兄妹入侵他夢境的事情……
那麽噩夢，或者說是夢境，是不是也可以變相地認作是幻境?
他最不怕的就是幻境了！
“哎，可惜我還未到夢巫之境，不然倒是可以用“夢的”方式和它交流一番，沒準還真能夠說服它認我為主呢。”
阿史那微微歎息。
或許這便是命吧。
她和這隻夢魔蝶有緣無分。
“機會擺在眼前，若是錯過豈不遺憾?你們在這等我，我去試試。”
既然阿史那喜歡，那麽他當然要去試一試了。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惡魔蝶走去。
刹那間。
他便感覺腦袋微微一沉，而眼前環境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這是……
夢境?
這締造夢境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都已屏氣斂神，防備著那詭異的氣體了，竟也能中招！
難怪阿史那會那麽的忌憚。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這隻夢魔蝶的強大。
眼前。
一隻足足三丈大的巨型蝴蝶展翅飛來。它輕輕閃動翅膀，便有無數粉末飛出，化作鋒利刀刃，朝著他席卷而來。
李諾心念一動，手中浮屠刀寒芒一閃，這隻蝴蝶就被他一刀斬殺。
不過蝴蝶化作的點點光光並未消散。
而是再次凝聚。
而幻境再度一變。
竟“回到”了渝州河岸……
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女子，朝著他翩然走來。
娘子！
李諾渾身汗毛炸立！
這破蝴蝶這麽牛逼嗎?
竟能探知他的記憶！
“葉箐雨”對他招了招手，努起紅唇笑道:“夫君，快過來呀，我們去遊船……”
這讓李諾再度回想起了之前被入夢的那一幕。也是如此，想要用他所愛之人來對付他。
夢境之外。
三女只見李諾跑去，但進入蝴蝶二丈范圍後，腳步徒然凝固，就這麽傻傻佇立不動了。
這可是急壞了綺羅，想要用飛劍術遠遠斬殺蝴蝶，但被阿史那攔住了。
若綺羅真這麽做的話，也會被卷入噩夢之中。
阿史那急忙道:“別動，相信子安哥哥，一定會從噩夢中出來的！”
綺羅凶凶瞪了阿史那一眼:“阿史那， 若姑爺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拿你是問！”
紫鳶急忙勸架:“都別衝動，李公子一定能行的！我們要相信他。”
夢境中。
李諾見葉箐雨優雅地走來，他無奈之下，也只能提刀了。
又到了殺妻的環節了嗎?
哎。
娘子啊娘子，是有人偽裝的你，可別怪夫君心狠啊。
李諾握緊了刀柄，不過就在這時，他忽然有些心緒不寧。
等等……
不對！
惡魔蝶的夢境，真有這麽容易破除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