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訴？”

    湯均一有些意外，卻也沒有那么意外，聲音里流露出一股意味深長。

    這也并不稀奇，在業內打滾將近四十年，被譽為是當前蘭川電影的真正實權人物，唐生在他面前也只能算是一個孩子，湯均一所知道的內幕肯定數不勝數。

    從馬達到湯均一的反應就能夠看得出來, 內幕和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因為他們都在電影圈子打滾太多太多年，千絲萬縷地和整個行業的多方面利益深深糾纏聯系在一起，所以每一次選擇都必然牽扯更多。

    金雀獎的事情，行業內部真的一無所知嗎？

    未必。

    重點就在于，這是房間里的大象，人人都能夠看到，但人人都不會談論，事情顯然沒有表面那么簡單。

    潛規則的“潛”，并不是因為悄無聲息，而是因為隱于黑暗。

    準確來說，湯均一意外的并不是金雀獎遭遇起訴，而是居然真的有記者挺身而出了——

    如此多年以來，卻選擇現在起訴？為什么？這個時間點有什么特別的嗎？

    那些記者掌握了什么證據？他們又是如何下定決心的？站在他們的背后又是誰？

    審時識度，這是一門學問，同時也是進入社會之后長大的代價。

    所以，湯均一沒有著急發表意見——完完全全不意外，他只是不動聲色地詢問了一句。

    “因為什么？”

    陸潛聳了聳肩，“因為八十七位評委陣容已經超過十年沒有更新了？就連電影節都知道每年需要更換一批成員保持權威，但顯然蘭川記者協會沒有這樣的避諱，他們非常安逸也非常開心自己的現狀。”

    其實，陸潛并沒有冷嘲熱諷的意思，畢竟他和金雀獎也沒有過節，但話語自帶鋒芒的屬性還是略顯尖銳。

    沒有辦法，房間里的大象著實太過顯眼，不提就算了，一提起就難免顯得“夸張”。

    “八十七位評委, 十年如一日地一層不變, 如果電影公司想要建立聯系乃至于更深的東西，這并不困難。”

    陸潛的話語讓湯均一笑了起來，也跟著打趣了一句，“應該是三十年如一日。”

    哈哈。

    三個人都齊齊笑了起來，但心思各異，馬達現在有些心神不寧，就連湯均一都多看了他兩眼。

    湯均一沒有理會馬達，而是有些好奇地詢問到，“這么大的事情，八毫米居然也沒有爆料？其他媒體呢？”

    陸潛調侃了一句，“沒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湯均一先生也會時時刻刻關注八毫米的動態。”

    湯均一爽朗地大笑起來。

    陸潛才接著繼續說道，“并不是他們沒有報道，而是他們在收集消息，顯然，我們公司也在調查行列。”

    湯均一挑了挑眉尾，沒有打斷陸潛，而是耐心地側耳傾聽。

    “傳聞, ‘異鄉人’劇組在海外拍攝的時候, 劇組邀請了三十位協會成員前往‘探班’。”

    “探班期間, 評委們不僅居住在高級酒店，還被安排了觀光行程，度過了一個美好假期，簡直就是國王皇后般的待遇。”

    “最后，‘異鄉人’在金雀獎得到了三項提名。”

    “顯然，‘愛人’現在也得到了和‘異鄉人’一樣的待遇，記者們正在打探，我們劇組是否也邀請了協會成員前來‘探班’。”

    原來如此！

    難怪陸潛如此清楚。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七名記者之外，肯定還有其他人參與其中，否則“異鄉人”劇組的事情怎么就進入八毫米的視線，并且反應如此及時，馬上就展開調查，甚至波及到了藍鯨影業。

    等等！

    難道是……流光影業？

    為了阻止藍鯨影業的崛起，于是徹底打亂整個頒獎季的秩序？

    但想想，可能性不大。

    流光影業這樣的業內金字塔頂尖成員，他們是現有秩序的利益既得者，理所當然應該繼續維護秩序的穩定，為了一個藍鯨影業而徹底打亂行業規則，這是愚蠢到家的做法。

    反而是藍鯨影業這樣的挑戰者，應該渴望打破秩序爭取機會，但即使是藍鯨影業，根基未穩的情況下就發起沖擊，一旦遭遇反噬，輕而易舉就可能被覆滅。

    所以，是藍鯨影業嗎？

    一時之間，思緒萬千。

    但是，湯均一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仿佛全然沒有意識到事情的錯綜復雜一般，而是展露出大大的笑容。

    “哈。導演謙虛了。”

    “‘愛人’和‘異鄉人’兩部作品怎么可能相提并論呢？請相信我對電影的觸感，‘愛人’是今年頒獎季最值得走進電影院觀看的作品之一。”

    面對湯均一的贊揚，陸潛并沒有忘乎所以，而是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后轉頭看向馬達。

    “江排風導演和馬達應該就要感到失落了。”

    馬達干巴巴地笑了兩聲，正準備說兩句俏皮話，但反應速度稍稍慢了一些，湯均一的話語就已經先搶了出來。

    “之一，我剛剛說了‘之一’。”

    哈哈。

    大家紛紛全部笑了起來，馬達也終于找回專注力，“我也非常非常喜歡‘愛人’，張本卿逼我看了三遍。”

    “異鄉人”，一部電視劇集，播出之后，口碑和收視表現都一般般，和“愛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層面的作品，然而，劇集依舊在金雀獎得到了三項提名，當時提名名單出來的時候，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

    哪怕是娛樂至死的金雀獎，這也太夸張了。

    也正是因為太離譜太荒唐，哪怕是普通觀眾也看不下去，更不要說業內人士了；所以當金雀獎站在風口浪尖的時候，八毫米第一時間就將目光鎖定在這部作品上，而同樣因為娛樂效果出眾而進入眾人視線的“愛人”也不例外。

    毫無疑問，“愛人”確確實實在商業和藝術兩個方面得到諸多肯定，但電影的娛樂效果，也可能成為一個詬病，人們認為電影值得走進電影院觀看，卻不見得值得頒獎季認可。

    然而，“愛人”也在金雀獎之上收獲三項提名，哪怕是娛樂效果為先的音樂/喜劇類型，也同樣引發無數觀眾的熱議，特別是橫向對比陸潛自己的另外一部作品“游客”，頒獎季的藝術屬性也就進一步區分開來。

    金雀獎之上，陸潛憑借“游客”入圍最佳導演爭奪，而不是“愛人”，這也能夠看出目前蘭川的主要風向了。

    于是，藍鯨影業也就進入了媒體視線——

    八毫米應該也和湯均一、馬達他們擁有相似的想法，七名記者身后應該有人，如果不是流光影業犯蠢的話，那么藍鯨影業肯定是繞不過去的一個關鍵人物，畢竟，這就是過去一年竄升速度最快的公司。

    可以的話，藍鯨影業肯定想要打破行業格局。

    問題是，他們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