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

    陳慕故意突然將攝像機鏡頭拉近，就好像武術里的寸勁一般，往前推送十毫米，非常非常微小的一段距離，緊接著又馬上收力停頓住，等待著鏡頭重新對焦，找回畫面的清晰。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以至于讓人懷疑鏡頭出錯的程度，但一切又復原得太快，以至于讓人懷疑自己錯覺的程度。

    頭暈目眩。

    然后，鏡頭就已經重新完成對焦，畫面再次清晰起來，短短一個眨眼的功夫，恍惚之間似乎什么都沒有變化，人物和物件的位置動作都保持一致，但細細觀看，整個感覺卻已經不同。

    張本卿，又或者說王斯，愣住了。

    表情微微僵硬，五官乖乖地停留在原地，甚至就連瞳孔都沒有移動，但是，那雙焦點潰散的眼睛卻能夠深深感受到錯雜的情緒。

    是憤怒是憋屈，是郁悶是悲傷，是煩躁是痛苦，是一種瀕臨爆發卻又心灰意冷地全部消散的深深疲倦，然而情緒并沒有伴隨著爆發能量的消失而平復下來，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入血液里，烙印在骨髓深處。

    面癱，依舊是那個面癱，卻又已經不再是那個面癱，似乎就連“面癱”都成為表演的一部分。

    整個片場，鴉雀無聲，目瞪口呆地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本卿，怎么就脫胎換骨了？

    其中，歐棟材最為震撼，脫臼的下頜幾乎就要安裝不回去了，他很難準確分辨出，此時此刻出現在畫面上的到底是張本卿還是王斯，也就是說，張本卿到底是本色演出還是正在表演另外一個角色。

    歐棟材跟隨張本卿也已經有五年多了，不管出演什么電影，張本卿永遠都在表演同一個角色：

    “自以為正在表演的張本卿”。

    這個版本的張本卿和平時生活里還是有著些許不同的，他更僵硬更油膩也更笨拙，屢屢試圖擠出一些表情來傳達情緒，但呈現出來的卻總是僵硬和笨拙，偏偏他又自我感覺良好，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然而，眼前這個張本卿，到底是什么版本？

    難道……難道張本卿真的在表演王斯嗎？

    這個想法在歐棟材的腦海里浮現的剎那，他直接就驚呆了，怎么可能！陸潛到底施展了什么魔法？

    但是，眼前這一切真的正在上演——

    正中央一片清澈透亮的藍色，清冷而寧靜，氤氳的光線朝著四周擴散開去，越來越濃郁越來越深邃，一直到演變成為墨黑色，又濃又深的黑色，就連角角落落的家具輪廓線條也看不清楚。

    就如同一個魚缸般。

    朦朧的光線勾勒出王斯和王戈的身影輪廓，王戈稍稍顯眼一些，表情線條清晰可見，正在對著王戈怒吼著；王斯的表情稍稍模糊一些，若隱若現地隱藏在陰影之中。

    然后，光線一點一點暗淡下來，仿佛籠罩在湖面之上的太陽被烏云遮擋，繼而制造出一種王斯正在緩緩下沉的錯覺，那種被冰冷湖水吞噬淹沒卻沒有掙扎也難以反抗的平靜，透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失落和疲憊。

    甚至就連抵抗都已經懶得。

    王斯，明明什么都沒做，但世界已經翻天覆地、分崩離析，顯然，當所有人都在關注艾青失蹤的時候，王斯也正在經歷一場煎熬；而且，早在失蹤以前，艾青和王斯的婚姻就已經出現問題，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那么，王斯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呢？還有，艾青身上又到底發生了什么？

    稍稍一個停頓，陳慕又將攝像機鏡頭往后拉了拉，對準王斯的特寫轉變為近景，并且又再次模糊了焦點，以至于王斯的表情重新遁入模糊，隱藏在一團陰影之中。

    視覺的模糊，伴隨而來的就是聽覺的清晰。

    王戈的聲音再次洶涌而至，就好像有人將控制音量的按鈕先調小然后再調大一般，只是調大的速度有些快，于是世界的喧鬧就突如其來地洶涌而至，轟鳴聲重重地撞擊著胸口，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將現場每一位觀眾拉入動蕩不安之中。

    “……今天凌晨有巡邏隊在尋找你失蹤的妻子，今天早晨你還跟你的大學小女友吻別！你能想象嗎？”

    王戈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緊緊地閉上眼睛，試圖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王斯，難道不是無辜的？

    一個想法一個念頭，在腦海里滋生，然后就再也無法阻止。

    王戈重新睜開眼睛，怒火熊熊燃燒起來，特別是看著沒有任何辯解的王斯，怒不可遏。

    “你最近看過電視了嗎？”

    王戈對著王斯滔滔不絕地怒吼著，然而王斯沒有任何反應，就好像尸體一樣，這讓王戈釋放所有能量怒吼了一句。

    “你知道現在是什么情況嗎？你個白癡！醒醒，從你小女友的體溫之中清醒清醒！”

    “草！”

    王斯被震懾到了，一個激靈，生無可戀地看著王戈，然后緩緩站立起來。

    撕拉。

    就在此時，一縷陽光透過廚房的窗口灑落進來，應該是藍色時刻結束，太陽掙脫束縛來到地平線之上，第一縷晨曦撕破了黑暗，整個世界就緩緩明亮起來，前一秒還陷入無止盡混沌的公寓又重新清晰起來。

    藍色，正在退潮。

    王斯耷拉著肩膀，不情不愿地朝著大廳邁開腳步，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頹喪和失落。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廚房和餐廳越來越明亮，但王斯的腳步卻跟隨王戈進入客廳，又重新進入黑暗。

    陳慕的腳步保持穩定地后退，跟隨著王斯的腳步進入客廳，但是，他故意稍稍放慢速度，落后于王斯，在王斯已經進入客廳的時候，鏡頭依舊滿了半拍，眼睜睜地看著王斯從鏡頭里消失，留下一個空鏡頭——

    廚房，滿室輝光，卻因為一堵墻面而被隔離在外；大廳，混沌黑暗，明明是同一個空間卻仿佛兩個世界。

    黑暗，就這樣籠罩住了王斯和王戈。

    更準確一點來說，是王斯自己邁步走向了黑暗。

    一個平靜的鏡頭，卻因為光線的柔和與朦朧，制造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效果，心臟幾乎就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慢慢地、慢慢地，陳慕又將鏡頭轉移過去，王斯重新出現在鏡頭里，而王戈充滿張力的聲音又變得清晰起來，也跟著王斯一起回到鏡頭。

    然而，卻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一切都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