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藝術家 ()”

陸潛的鏡頭，拉近，再拉近，微微晃動著旋轉拉近，有種頭暈目眩之感：

光線，依舊不明亮，王斯的臉頰微微低垂，上半部分的臉頰隱藏在陰影里，若隱若現地能夠看到眼睛里微亮的光芒，錯雜的情緒交織碰撞著，剎那間洶涌又剎那間平復，轉瞬即逝，根本來不及細細分辨。

卻是如此冰冷。

宛若漣漪，在清澈的藍色之中徐徐漾開。

整個拍攝現場，屏息凝視：

其實，鏡頭依舊是中景，剛剛陸潛拉遠之后現在才拉近，但依舊保持中景，將王斯和王戈都納入畫面；然而，焦點的模糊與變化卻讓所有心神全部落在王斯身上，包裹在周圍的光線泛著一層透亮的藍色，宛若沉浸在湖泊之中，不知不覺就一點一點地緩緩墜落。

他們相信，真心實意地相信：

王斯，可能真的殺死了艾青。

王戈，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王斯沒有察覺到自己不經意間泄漏出來的恨意，稍稍停頓片刻，也沒有深呼吸，剛剛那口中斷的呼吸又吐了出去，繼續往下說。

“每天光是回家……”

王斯閉上了眼睛，所有的洶涌和錯雜全部被隱藏起來，但下頜線條完全緊繃起來，然后再次說了下去。

“只要想象她坐在那兒，坐在沙發上，我的胃就開始打結。”

“我還沒有進門就知道她會抱怨連連，她不滿意，她對我什么都不滿意……”

咬牙切齒的話語里透露出深深的恨意，失去控制地持續往外冒。

苗凱，不由打了一個冷顫，因為她能夠清晰感受到陳慕話語里的力量和鋒芒，甚至脫離了劇本開始自由發揮，這些話語都是劇本上沒有的，但專業素養懸崖勒馬，讓她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強行打斷陳慕劇本里沒有的臺詞，然后延續表演。

“這真是太可怕了。”

王斯被王戈的聲音驚醒，猛地抬起頭來，睜開眼睛，震驚地看向王戈，似乎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深深隱藏的憤怒和仇恨就這樣暴露出來，自己變得如此赤果，眼神里的慌亂讓他有種逃離現場的沖動。

王斯馬上就低垂下視線，遲來地掩飾著自己，悄悄地將臉頰隱藏在陰影里，可是漫溢出來的慌亂依舊出賣了他。

但王戈依舊沒有停下。

“如果有人發現這件事，你就完蛋了。”

“你明白嗎？你完蛋了！”

王斯微微往后靠向椅背，屏住呼吸，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王戈，但腦海里的思緒卻根本停不下來，順著王戈的話語往外延伸，瞳孔悄然潰散開來，明明依舊在注視王戈，焦點卻已經消失，紛紛擾擾的思緒占據大腦——

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慌亂的思緒短促短促地往外竄，然后自己的漏洞就一個接著一個往外冒，在王戈之前，他就已經不止一次暴露出了漏洞，那么如果這些漏洞也產生聯想的話？

“警探在我的辦公室里發現了一條底褲，偶爾我和安采會在那里……我也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它是那個蠢蛋的嗎？”

“她有名字，她叫安采。她，她不確定。”

“呵。”王戈怒極反笑，“所以，我們現在有個二十歲的小女生，不知道自己的底褲掉在哪里？”王戈看著王斯，不敢相信自己說出這番話，那嘲諷的眼神盯著王斯，就好像在看著一個笑話。

王斯沒有注意到，他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這是一個漏洞，一個可能讓自己陷入困境的漏洞；但同時，也可能是靠近真相的“漏洞”：

“如果不是安采的，那就是艾青的，她放在那里故意讓我發現……”

王斯忽然意識到，艾青了解自己，艾青對自己了如指掌，如果說這一切全部都是艾青安排的陷阱呢？

更進一步的話，如果這一切都是騙局……

王斯的眼睛完全瞪大，瞳孔外張，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但話語沒有來得及說出來，思緒也還沒有來得及整理清楚，就已經被王戈打斷。

“王斯，你本來擔心你，現在我嚇壞了。”

“今天凌晨有巡邏隊正在尋找你失蹤的妻子，今天早上你還跟你的大學小女友吻別，你能想象嗎？”

王戈的擔憂，顯然是另外一件事：王斯的所作所為，在外人看來多么可疑，甚至就連王戈都開始懷疑王斯了——

也許，是一個被發現偷吃的丈夫，沖動之下殺了妻子，然后制造出綁架案來混淆視聽。

王斯依舊保持著震驚的姿勢，他的思緒還停留在艾青制造陷阱的位置上，然后又被王戈轉移了注意力，他就好像一個木頭人般，完全愣在原地——

無力。

不再是憤怒憋屈懊惱羞愧的情緒，更多是一種無力，深深陷入流沙里卻又被親妹妹斬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無力。

王斯忍不住想，

如果一切都是艾青制造的陷阱，如果自己偷吃的事情早就已經被艾青發現，如果所有人都懷疑他自導自演了這一切，如果就連王戈都不相信自己……

一個冷顫。

王斯就深深陷在自己的思緒里，眼神里的錯雜靜靜洶涌著，潮起潮落。

鏡頭，拉近，再拉近，逐漸靠近。

就好像觀眾想要拉近距離，真正看清楚王斯隱藏在陰影里眼神，窺探那個腦子里的想法，鏡頭就如同腳步般徐徐靠近，然后就可以看到王斯無法控制緊握的拳頭，小臂之上的青筋暴突出來，但眼睛里卻是一陣慌亂。

所以，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然而，就在此時。

嗖。

鏡頭，猛地一下又重新拉遠，蠻不講理地將觀眾從王斯身邊拉開，一陣兵荒馬亂頭暈目眩，卻沒有來得及喘息，耳邊就傳來王戈炸裂般地聲音——

“王斯！”

轟！

王斯猛地抬起頭，從自己的思緒里清醒，然后驚魂不定地看著眼前的王戈，似乎剛剛出現短暫的斷片，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僅僅從表情就能夠感受到王斯狂跳不止的心臟。

“王斯！”

“你清醒嗎？你意識清醒嗎？你知道現在發生了什么嗎？你知道事情多么糟糕嗎？”

“啊？”

“你看了最近的電視新聞了嗎？就連有線電視臺都正在報道你的骯臟事，你知道事情現在發展到什么程度了嗎？”

王戈終于將王斯拉回了現實，然后怒發沖冠地離開廚房，大步大步地沖向大廳，煩躁地在沙發上翻找遙控器，試圖打開電視機，讓王斯親眼看看現在的狀況，鋪天蓋地全部都是關于艾青失蹤的新聞。

但是，王戈找到了遙控器，卻始終找不到按鈕，因為緊張因為憤怒，摁了半天也不得要領，然后劇組就傳來了聲響。

“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