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骨碌。

    輪胎摩擦地面的沙沙聲響在悄悄涌動著，車廂里一片安靜，沒有人開口說話，安靜得有些怪異也有些壓抑，這與前來參加派對時候的場景截然不同，似乎四個人都已經沒有了開口的力氣。

    “誰發出一點聲音？不然我還以為開著一輛殯儀車呢。”

    率先打破沉默的依舊是李瑯，即使灰心喪氣也依舊忍不住皮一下，開了一個冷笑話，然后梅靜芝眼皮都沒有抬，直接吐槽了一句回去。

    “如果真的是一車尸體或者鬼魂，可能今晚還會好看一點，至少不至于在導演面前丟人現眼。”

    李瑯正在開車，手握方向盤，依舊轉身快速瞪了一眼副駕駛座的梅靜芝，絮絮叨叨地吐槽反駁起來。

    “我只是在試圖積極主動一些……”

    “但你的積極主動卻毀了一切……”

    “至少我在嘗試……”

    “嘗試也分有必要和沒有必要，但你的嘗試根本就在搗亂！”

    “你們兩個都閉嘴！事情也許沒有那么糟糕……”

    “沒有那么糟糕？導演幾乎差點就讓我們滾出去了……”

    “他沒有這個意思，他只是說……”

    “他只是說我們的劇集一無是處糟糕透頂，不僅老套而且新鮮嘗試也是失敗的……”

    嗡嗡嗡。

    當歐翠霞也加入話題的時候，車廂里就再次充斥著熙熙攘攘的吵鬧，仿佛車頂隨時都可能直接炸裂一般。在午夜時分的安靜街道上，他們這輛車就如同準時出現的垃圾車一般，持續不斷地發出聲響。

    “垃圾，收垃圾了……”

    只是區別就在于，他們正在制造噪音垃圾，有種潛水艇浮出水面的感覺。

    但這次李集沒有加入這場爭論，看著三個人紛紛失去理智面紅耳赤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他的腦袋也跟著嗡嗡作響起來。

    “閉嘴！”

    “閉嘴！”

    “閉嘴！”

    李集再也沒有控制住自己，對著車廂里的其他三個人怒吼道，然后世界就終于安靜下來，三個人都滿臉驚恐地看向李集，因為驚嚇而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李集覺得喉嚨有些癢，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一口氣，這才開口說道。

    “我認為導演非常重視我們。”

    “今晚的不同人馬之中，導演對待我們是最認真也最真摯的，的確，他對我們的構想提出了嚴厲批評，就和那些電視臺一樣，如果以現有的版本，劇集是很難制作出來的，但他和電視臺的區別就在于——”

    李集看了看車廂里的其他三張臉孔，并且通過后視鏡和李瑯的視線交錯在一起，稍稍停頓了一下。

    “在于他給了我們意見，非常寶貴的意見，他指出我們的缺點，并且提醒我們的優點，這說明了什么？”

    “至少說明他認認真真閱讀了我們的劇本和項目，甚至可能是六集劇本全部都親自閱讀完畢。”

    “這多么難得，你們應該不需要我提醒吧？”

    那些電視臺和制作公司，往往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閱讀，然后總結得出一份報告交給部門領導，這樣的優點在于提高效率，但缺點則在于真正擁有拍版權的領導卻沒有好好閱讀過劇本以及項目規劃。

    陸潛，雖然進入大眾視線也就只有一年，但他現在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而且最近還因為蔚海電影節的入圍而忙碌不已，他哪里來的那么多時間？

    換句話說，如果陸潛根本不在意的話，可能閱讀完劇本就丟在一旁——甚至不需要閱讀完，又或者是不需要邀請他們前來參加派對——結果就是他們不僅參加了派對而且陸潛還給予了那么多意見。

    這難道不是“愛之深責之切”嗎？

    “我一直以為，‘黑名單計劃’就是一個噱頭，但導演不僅閱讀了我們的項目，而且應該也仔細閱讀了今晚出現的其他三個項目。”

    “你們注意到導演的書架了嗎？上面整整三排全部都是劇本和項目計劃書，我沒有翻閱，但我猜應該全部都是‘黑名單計劃’的投稿，顯然導演是認真的。”

    李集有些激動，又強調了一遍，“導演是認真的。”

    車廂里，一片安靜，眾人腦海里的思緒都在洶涌著。

    李瑯吞咽了一口唾沫，因為緊張而口干舌燥，“所以，這意味著什么？”

    李集沒有開口，而是歐翠霞不知不覺地開口，“這意味著導演在給我們機會，如果我們能吸取他的建議作出修改，那么……那么我們就可以投入制作了！”

    說完，歐翠霞自己都不敢相信，滿臉錯愕地轉頭看向李集，尋求確認。

    李集輕輕頜首表示贊同，“我也是這樣的想法。”

    安靜，車廂里再次一片安靜。

    歐翠霞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所以，’黑名單計劃’……是真的？”話語之中流露出一種患得患失的忐忑，聲音都不由跟著放輕下來，唯恐自己太大聲就不小心戳破了夢境。

    李集能夠理解歐翠霞的驚訝和錯愕，因為他自己也感同身受，但還是點點頭，“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可是，為什么呢？”歐翠霞想不明白。

    李集也同樣想不明白，“也許他能夠看到我們所看不到的格局，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恐怕人們都還是小看他了……”

    話語說到一半，李集就陷入了深思，今晚的短暫見面，他感受到強有力的沖擊，總是忍不住想要和陸潛繼續深入交談，不僅因為能夠感受到靈感的碰撞，也因為能夠打開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口。

    “等等，可是……我是說……”梅靜芝察覺到了一個關鍵，“即使藍鯨影業真的同意投資拍攝我們的作品，但播放呢？我們應該在什么電視臺播放？”

    與電視臺合作，自然就是在電視臺播放；與制作公司合作，則是由制作公司尋找電視臺接手安排播放——

    如果說流光影業、神奇影業這樣的頂級電影公司，他們母公司旗下都有電視臺，其實基本就等于一家人，也全部都是大型電視臺，播放自然無需擔心。

    但是藍鯨影業？

    梅靜芝抓住了一個關鍵，李集也馬上反應過來：

    他總覺得“黑名單計劃”背后應該還隱藏著什么重要事情，否則，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而且需要消耗無數精力和資金的事情；但顯然他們的全局觀、大局觀跟不上陸潛的腳步，如同管中窺豹一般，終究無法從冰山一角探究到全景。

    難道，陸潛真的是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

    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