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中,衛燃和高粱桿兒抬着那名重傷的軍官在殘存着積雪的山路上快步狂奔着。
“他能活下來嗎?!”
抬着擔架一頭兒的高粱桿兒一邊跑一邊問道。
“能,肯定能活下來!”
抬着擔架另一頭的衛燃雖然語氣篤定,但實則卻暗暗搖頭。
如果那本活爹願意把醫療箱給他,再把那盞汽燈和青霉素以及血漿粉給他,那麼他大概能有最多五六成的把握救活他,但現在…
衛燃不由的看向了身後,現在很可能救不活的已經不止擔架上的重傷員,很可能還有身後的那片陣地。
但歷史的車輪不是他這連螳螂都不如的渺小個體能擋住的,此時此刻,他只想着能竭盡一切可能的救活擔架上的這名軍官。
在他和高粱桿兒的大步飛奔中,他們終於抬着擔架上的軍官又趕回了那個充當戰地醫院的小村子。
然而,當他們前腳將那名軍官送進充當搶救室的茅草屋裏的時候,後腳卻有個傳令兵騎着一匹馬跑了過來,聲嘶力竭的大喊道,“快撤!快撤!野戰醫院即刻撤離!冷口淪陷,立刻帶着傷員撤離!”
怎麼會是冷口?!剛剛那個陣地是冷口嗎?
衛燃不由的一個激靈,顧不得思考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幾乎和高粱桿同時看向了對方。
“你去接郭光棍兒和王炳初”
衛燃搶先一步說道,“我守着這個軍官,等下...”
“村口!”
高粱桿兒說道,“都找找,看看能不能套個牲口車。”
“行!”衛燃說著,已經跑進了村子裏。
多虧了高粱桿提醒,牲口車,他們確實可以弄一輛牲口車——他有一匹可以拉車的牲口!
在這個村民要麼逃難要麼上了戰場的小山村裡轉了半圈,衛燃果然在一個門板都被拆了的院子裏看到了一輛木頭軲轆的板車。
你可要爭點氣...
衛燃暗自祈禱的同時,順利的取出了金屬本子裏咬人的大黑馬。
尤其出乎他預料的是,此時這匹馬上還掛着裝有擲彈筒的馬褡褳和那支44式騎兵槍,唯一不存在的,也就只有那把說好給自己用,但卻像是反悔一樣消失不見的雪楓刀。
雖然少了一把騎兵刀,但衛燃卻並沒有任何的不滿,他甚至喜氣洋洋的將那輛板車拽出來套在了咬人馬的身上。
“駕!”
衛燃輕輕一抖韁繩,這匹咬人的黑馬也立刻拽着板車跑了起來——即便它並非挽馬。
幾乎在他將車子趕到這個小山村唯一的十字路口的時候,高粱桿兒也趕着一輛不知道從哪來的騾子車跑了過來。
這輛騾子車上,不但坐着郭光棍和王炳初,還坐着另外幾個腿腳受傷的傷員。
“走!”
衛燃用力一扯韁繩,操持着馬車跑向了那名軍官所在的搶救室。
然而,當他跑進搶救室里的時候,卻剛好看到那名重傷的斷臂軍官竟然醒了。
他不但醒了,而且竟然趁着醫生忙着清理他的傷口的時候,從早已清空了子彈的九龍帶和身體夾縫裏,拔出了一支幾乎等同於東北軍在他身上烙印下的標籤一般的“羅鍋擼子”——魯格P08手槍!
“別...別讓我...成...成了累贅,我...愧對...東北...父老...”
這名因為沒有麻藥被疼醒的軍官平靜的看着衛燃,隨後用槍口頂住下巴,趕在那些醫生攔下他之前果斷的扣動了扳機!
“砰!”
刺耳的槍聲過後,這間搶救室里陷入了安靜。
“所...所有醫生”
衛燃用力搓了搓臉,“所有醫生...拿上...拿上所有的藥品,和...和醫療器械,裝車,立刻離開。”
“我們不能離開!”
一個戴着眼鏡,看着不到三十歲的大夫說道,“還有傷員在...”
“你們死了,就沒有傷員可以得到醫治了。”
衛燃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充當手台的門板邊上,“戰士也好,百姓也好,現在就算死十個,百個,如果能換你們一個都是賺的。
你們活下來,不止能救下十個百個士兵或者百姓,還能教會十個百個人去救更多的人。”
說著,衛燃已經從懷裏掏出了那台徠卡相機,硬着心腸將鏡頭抽出來對準那位自戕的軍官,“快點裝車吧,他不想成為累贅才自殺的,接下來就算是我們走散了,你們也要盡一切可能活下來,去救人,去教人救人。”
“搬...搬運藥品、醫療器械,裝車!”那名大夫咬着牙發出了命令。
頓時,周圍的大夫和護士等等立刻開始了行動。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衛燃遺憾的嘆了口氣,朝着這名手裏仍舊握着手槍的軍官按了兩下快門。
輕輕取走那支魯格P08,衛燃取下彈匣看了看,隨後將其別在了自己的腰帶上。
緊接着,他又取下對方滿是血跡的九龍帶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最後,他在這具輕飄飄幾乎沒有重量的屍體懷裏摸了摸,最終摸出了一個比巴掌略大了一圈的獸皮小口袋。
解開獸皮口袋的抽繩,裏面除了一個六面都用了不同顏色的布料縫製的沙包之外,還有一兜子約莫着十幾顆已經把玩出包漿的嘎拉哈。
顯然,這東西或是這名軍官的心愛之物,又或者,或許是他對家僅有的念想了。
“天寒地凍,我沒地方把你埋起來。”
衛燃幫着對方閉上了眼睛,“所以這東西我帶走,你要是在天有靈,就去裏面住一陣兒,等趕跑了鬼子,我送你回東北。”
說著,衛燃將這一小口袋嘎拉哈和沙包都塞進了懷裏,隨後抱起這具殘破的屍體,走出茅草屋,尋了個荒廢的房子將其放在牆角,隨後用力將這段石塊壘砌的殘牆推倒,勉強蓋住了那具屍體。
等他再回來,那輛由他的咬人馬拉着的板車裏已經裝上了這座野戰醫院僅有的所剩不多的藥品和醫療器械,以及兩個傷員。
而那些醫生們乃至那些民夫們,則兩兩一組的用擔架抬着一個個傷員。
“出發!”
衛燃說著,已經拽着韁繩,跟上了前面高粱桿兒拽着的那輛騾子車。
等人群腳步匆匆的走出這個小村子,又有幾輛拉着傷員的驢車、騾子車匯合過來。
“咱們這麼逃,要是沒有接應,早晚會被追上。”
高粱桿兒憂心忡忡的說道,“得攔鬼子一道才行。”
“你打算怎麼攔?”衛燃問道。
“先走,走走看。”
高粱桿兒說著,卻已經在抬頭打量周圍的山體走勢了。
“等下讓我們留下來攔着鬼子吧”和傷員們擠在一輛騾子車上的郭光棍說道,“我們跟着也是個累贅,反倒拖累了你們。”
“累贅個蛋!”
高粱桿兒煩躁的喝罵道,“別搗亂!都把嘴閉上!小王,你來趕車!”
說著,他把韁繩丟給了王炳初,“衛燃兄弟,你也找個人趕車吧。”
“你會嗎?”
衛燃朝旁邊一個背着傷員的民夫問道。
“會,會趕車。”這名民夫連忙答道。
“交給你了”
衛燃說著,把韁繩遞給了對方,隨後又拔出腰間那支根本沒有子彈的盒子炮遞給了一名醫生,直來直去的說道,“他要是敢吆喝着馬丟下你們直接跑,你就打死他。”
“你這後生可別看不起人”
那個負責趕車的漢子說道,“我爹娘,我老婆孩兒都死了,我跑個屁!”
衛燃卻只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隨後又拍了拍咬人馬的脖子,隨後取下裝有擲彈筒的褡褳拎在手裏,接着又將那支44式騎兵槍遞給了高粱桿兒。
“你哪弄來的這麼一匹好馬?”高粱桿兒接過步槍,拉開槍栓看了一眼。
“你這騾子車又是從哪來的?”
衛燃一邊檢查褡褳里的情況一邊問道,這裏面依舊沒有毒氣彈。
“用我的盒子炮從傳令兵那裏換來的騾子”
高粱桿兒說解釋完提醒道,“你要想耍猴就趕緊的耍,別等下又抽瘋。”
“你倒是提醒我了”
衛燃說著,單手拎着褡褳,快跑幾步來到隊首,站在路邊朝着這支逃難的隊伍一次次的按下了快門。
直到將相機里的膠捲拍乾淨,他這才將起塞進了懷裏,重新和高粱桿兒走到了一起。
“冷口陣地淪陷了”
高粱桿兒抬手指了指身後的一個方向,“鬼子要是打進來,肯定是從那邊追上來,所以咱們要是打算擋鬼子一會兒,就得選個好地界才行。”
“真有好地方,早就挖戰壕等着了。”衛燃嘆息道。
“往回走吧”
高粱桿兒指了指身後,“剛才那個胳膊肘彎兒就差不離”。
“聽你的”衛燃無所謂的說道。
“今天咱們弄不好得交代在這兒了”高粱桿兒提前說道,“咱們那賭怕是打不成了。”
“那可不一定”
衛燃摟緊了搭在肩膀上的褡褳,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大概做不到,但是打個冷槍冷炮,他還是有把握的。
“他死了?”
高粱桿兒突兀的換了個話題,“我看到他的羅鍋擼子了。”
“你認識他?”衛燃問道。
“認識,怎麼不認識。”
高粱桿嘆息道,“他用鬼子的大炮打的那叫一個準!可惜,可惜了的。”
“他是自殺”衛燃嘆息道。
“知道,我猜到了。”
高粱桿兒搖搖頭,格外惋惜的說道,“他姓傅,叫傅問爻,聽說以前是個小道士呢,後來也不知怎的加入了東北軍還成了軍官,把鬼子的山炮玩的那叫一個...嗨!”
“知道他是哪的人嗎?”
“我只聽說他是無量觀的道士”高粱桿嘆息道,“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原來是個道士呀...”
衛燃跟着嘆了口氣,隨後再次陷入了沉默。
很快,和逃難的隊伍背道而馳的二人原路返回重新穿過了村子,最終停在了一條盤山路的胳膊肘彎拐角的位置。
“就是這兒吧,好山好水。”
高粱桿說著,“咔嚓”一聲給手裏的步槍頂上了子彈。
“無量觀在哪?”衛燃將擲榴彈取出來一字排開的同時問道。
“遼陽,好像是遼陽吧。”
高粱桿的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我沒去過。”
“等打跑了鬼子就過去看看”衛燃信心滿滿的說道。
“那可有的打了,等打跑了,能不能...”
高粱桿念叨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轉而扯來一些荒草蓋在了身上。
沒讓他們等待多久,遠處視野盡頭出現了鬼子的痔瘡旗,那些耀武揚威的鬼子沿着山路一路推進,離着他們二人的也越來越近。
“我能夠着了”高粱桿兒說道。
“再等等”
衛燃低聲說道,此時他們和鬼子還有四五百米的距離呢。
“衛燃,你給我照個相吧。”高粱桿兒突然說道。
“現在?”
“現在”
高粱桿兒平靜的說道,“快點兒的,記得把我和遠處的鬼子都拍下來。”
“行”
衛燃說著,摸出半路上就換上了新膠捲的相機,選了個角度朝着高粱桿兒和遠處的鬼子隊伍按了幾下快門。
“還往前放嗎?”高粱桿兒將快要凍僵的手伸進脖子裏暖和着。
“差不多了,你打騎馬的。”
衛燃說著,同樣用擲彈筒做好了瞄準的準備,“打完一槍就過來給我塞炮彈。”
“你可打準點兒”
高粱桿兒說完,屏氣凝神扣動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在山谷中反覆回蕩的時候,那支鬼子隊伍里,一頭騎着馬的鬼子也一頭從馬上栽了下去。
“嗵!”
幾乎前後腳,衛燃已經打出了第一發擲榴彈。
不等這顆擲榴彈爆炸,他已經和高粱桿兒不分先後的各自抄起一顆擲榴彈。
“嗵!”
衛燃剛剛將第二發打出去,高粱桿兒已經將第三發塞進了炮筒。
等到第三發擲榴彈打出去的時候,第一顆才剛剛砸在了鬼子的行進隊伍里炸開,但此時高粱桿兒已經將第四顆塞進去了。
“先別打了”衛燃喊停了高粱桿兒,“快點撤!”
聞言,高粱桿兒立刻一手抄起槍,一手拎起裝有炮彈的褡褳,跟着衛燃緊跑了幾步,躲在鬼子的視野盲區開始玩了命的往山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