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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地攝影師手札 - 第1891章 逃兵字體大小: A+
     

    “嘩啦”

    就在衛燃試圖往外看的時候,棺材縫外面堆積的碎磚瓦也跟着發生了垮塌。

    隨着棺材另一邊的坍塌,壓在棺材上的大梁也跟着發生了些許的移動,甚至就連這口棺材都以下面壓着的木杠為軸發生了些許的位移。

    也正是這些許的移動,正在棺材下面挖掘活路的衛燃雖然被嚇了一跳總算並沒有受傷。但在他的身後,程官印卻因為這移動發出了一聲無比清晰的悶哼。

    緊隨其後,衛燃還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噹啷”一聲脆響,以及外面“娘A!”一聲驚呼。

    很快,外面便傳來了刨動磚石的動靜,躲在棺材下面的衛燃稍作猶豫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程官印。

    此時,陷入昏迷的程官印就躺在棺材邊,他的耳邊還有半塊染血的磚頭,而在他的腦門兒上,也已經出現了一塊往外冒血的傷口。

    剛剛的坍塌讓上面掉落的磚瓦砸中了程官印,而剛剛房梁的位移,也讓那把被壓住的大刀滑落砸在了程官印的腳邊。

    也好...

    衛燃嘆了口氣,重新鑽回棺材下面,一起開始了挖掘。

    “裏面,裏面是人是鬼?”在外面半開磚瓦的人心驚膽顫的低聲問道。

    “人,活人。”

    衛燃在片刻的猶豫之後答道,“外面什麼情況?”

    “唉——!”

    外面的人重重嘆了口氣卻是再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更加賣力的開始了挖掘。

    在內外兩人的努力之下,在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坍塌之後,棺材另一側總算是被挖開了一個勉強能讓衛燃鑽出去的洞口。

    此時,洞口之外已經聽不到多少槍聲,但頭頂卻已經能看到滿天的繁星了。

    在外面幫忙挖洞的,是個看着能有60歲上下的老男人,他身上破爛的衣服滿是血跡和屍臭味,手臂上還額外綁了個顯眼的白布條。

    再看看周圍,已經是一片狼藉,顯然,戰鬥已經停了。

    “快咖出來喃!”

    外面那老漢低聲用方言催促道,“搞出血冇?”

    “還好”衛燃說道,“只是被...”

    “要得咯,等下我喊你何什搞就何什搞,送克出城!”這老漢明顯鬆了口氣。

    “現在戰況...”

    “投咖降噠...”

    這老漢嘆了口氣,“小弟兄誒,莫硬撐噠。聽說方軍長簽咖字噠,全城…冇得槍響噠。”

    說到這裏,他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東洋鬼咯兵滿該都是,你…”

    這老漢再次嘆了口氣,“先跟到我蔸啰。”。

    “裏面還埋着一個”衛燃低聲說道,“先把他救走吧。”

    說著,依舊躲在棺材下的衛燃從另一邊探身,將昏迷中的程官印拽過來,又在外面那位老漢的幫助下,將他送了出去。

    “把這個給他帶上傍身吧”衛燃將那把大刀也遞了出來。

    “你也快滴爬出來喃!東洋鬼咯巡邏隊要轉來噠!”那老漢低聲催促道。

    聞言,衛燃連忙爬了出來,跟着那老漢一起,將昏迷中的程官印連同他的大刀抬到了路邊一個裝滿了屍體的板車上。

    “你也上去”

    那老漢催促了一聲,等衛燃也躺上去之後,連忙蓋上了一層破麻袋,接着又招呼着遠處另一個疑似抬屍隊的老人過來,倆人合力抬起幾具發臭的屍體壓在了衛燃二人的上面。

    “王滿爹娘咯屍首漚膿噠!釘了副老杉木壽材,我哩幾個老倌子扛不起咧!”那名老漢高聲說道,“算噠哩!”

    “王滿…聽說半個月前就栽在張家山陣地啰,唉!”

    在又一聲長嘆中,這輛滿載着腐臭屍體的板車開始了艱難緩慢的移動。

    只是,在那些發臭的血水穿過破麻袋滴在自己的身上的時候,他卻難免在疑惑,這算是突圍嗎?

    還是說...衛燃莫名的提高了警惕。

    在他緊繃著神經的等待中,他聽到了越來越多的慘叫、哀嚎、求饒、咒罵和哭喊——還有突兀響起的槍聲。

    在這輛板車的走走停停中,一把刺刀猛的捅進來,穿透屍體,也穿透了麻布,最終停在了距離衛燃的眉心僅僅只有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啪嗒”

    一滴暗紅近乎黑色的腐血順着刀鋒滴在了衛燃的眉心,也讓他下意識的握緊了他和程官印中間的那把抗日大刀的刀柄。

    “噗!”

    上一把刺刀剛剛拔走,又一把刺刀捅了進來,這一次,它的刀尖甚至已經扎進了衛燃的手臂。

    但他除了握緊那把抗日大刀,卻只是咬緊了牙關。

    他不能動,這樣不止他和程官印會死,那倆救他們的老先生也會被牽連。

    在他咬緊牙關的忍耐中,那把刺刀被拔出,這輛板車也重新動了起來。

    輕輕用手捏住傷口,衛燃閉上了眼睛耐心的等待着,許久之後,這輛板車被一個囂張的聲音攔了下來。

    “把屍體都卸下來,奉汰菌的命令,我們要一個一個檢查。”

    那個囂張的聲音用帶着口音的漢語說道,只聽那獨特的嗓音,衛燃就已經猜到,對方九成九是個二鬼子。

    “汰菌,您...”

    “咔嚓!”

    那名救衛燃二人出來的老漢剛剛說了個話頭兒,衛燃便清楚的聽到了拉動套筒子彈上膛特有的聲音。

    “汰菌,汰菌。”

    另一個老漢連忙用盡量保持着讓對方能聽懂的國語發音說道,“我們這就抬,他是想說,你們站遠一點兒,這些屍體都臭了,有疫病。”

    “算你懂事”那個二鬼子滿意的說道。

    “抬吧”

    剛剛做出解釋的那個說道,他的語氣中帶着些許的無奈。

    “抬吧”

    救衛燃出來的那位老漢也跟着嘆了口氣,開始合力將那些屍體往下搬。

    隨着壓在身上的那一層屍體被搬下去,衛燃也逐漸看清,昏黑的天色下,路邊停着一輛驢拉的板車。

    此時,正有三個二鬼子各自拿着手電筒躲在板車上,一一掃視着抬下來的屍體,顯然是在尋找有沒有夾帶。

    不多時,衛燃二人頭上的麻袋被掀開,那名幫忙解釋的老漢看了眼衛燃手臂上仍在流血的傷口說道,“汰菌,就剩這幾個了,您看一眼?”

    此時,衛燃也已經看到了周圍的情況。

    萬幸,這裏似乎位於江邊不遠,目光所及之處,負責盤查的好像就只有那三個穿着白大褂帶着厚實口罩的二鬼子。

    倒是衛燃他們這輛車身後的遠處,似乎還有一輛同樣拉滿了屍體的板車。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其中兩個二鬼子已經拿着綁着刺刀的竹竿開始了挨個補刀。

    偶爾哪具屍體身上殘存着諸如玉佩或者眼鏡、鋼筆之類的值些錢的物件兒,還會讓那倆老漢幫他取下來丟到一邊的木頭箱子裏。

    他們在忙的時候,另一個舉着手電筒的二鬼子已經走了過來。

    他的手中同樣拿着一把綁了竹竿的刺刀以及一支手電筒。

    隨着距離的拉近,站在不遠處的那倆老漢也緊張起來。

    他們二人中的一個,更是已經藉著提鞋暗中拿起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嗤!”

    就在這頭二鬼子探頭的時候,一把滿是豁口的大刀也搭在他的脖子上猛的一劃。

    它也跟着發出了“呃”的一聲輕呼,並且難免引起了另外兩頭鬼子的注意。

    不過,迎接他們的,卻是迎面打在了他們臉上的手電筒光束。

    這刺目的光也讓他們倆下意識的伸手擋住了迎來的光束。

    也就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衛燃已經翻身跳下板車衝過來,一腳狠狠的剁在了其中一個二鬼子的心口。

    與此同時,那名手裏已經拿起石塊的老漢,也掄圓了胳膊,將其狠狠的砸在了另一個二鬼子的後腦勺上。

    “咔!”

    這老爺子手勁之大,甚至讓近在咫尺的衛燃以為對方砸開了個二鬼子後人最喜歡的西瓜。

    “撲通”

    這倆二鬼子幾乎同時摔倒在地,板車裏,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舉着抗日大刀的程官印也鬆了口氣,費力的推開了壓在自己身上的二鬼子屍體。

    “走吧,兩個後生快些走!”

    最早救下他們的老漢指着一個方向說道,“咯里歸我俚收場,你兩個死命飆到阿頭,湘江就在前頭!”

    “飆脫!飆過接龍橋!有划子泊在河灘——趁天冇光!”另一位老漢也催促道。

    “你們也保重”

    衛燃咬咬牙,攙扶起似乎被砸的有些腦震蕩的程官印順便拿起他的大刀換到了二鬼子的那輛驢車上。

    就在他甩動韁繩的時候,另一輛運屍體的板車也停下來,那上面下來的兩個老漢默不作聲的走過來。

    在這兩名老漢的幫助下,剛剛卸下的屍體被重新抬到了衛燃二人的板車上,順便也把那三個二鬼子的屍體也扒光了,隨便劃了幾刀壓在了最下面。

    “咱們做逃兵了”坐都坐不穩的程官印喃喃自語道。

    “城裏的守軍投降了”衛燃嘆息道。

    “你...你說什麼?!”程官印瞪大了眼睛。

    “已經可以了”

    衛燃嘆息道,“47天,死了那麼多人,彈藥沒了,藥品也沒了,水源沒了,兵也拼光了,剩下的只有傷員了,城裏城外那麼多屍體,都開始出現霍亂了。”

    “城裏還有人,城裏還有百...噗!”

    全身是傷的程官印話都沒說完便噴出一口熱血,噴在了衛燃同樣滿是傷的臉上身上,也讓他的眼前湧起了濃烈的光,這次是血紅色的光。

    當這刺目的光消退,衛燃卻發現,自己又一次躺在了一輛板車上。

    頭上是一層在滲出屍水的草席,右側是板車的邊緣,左邊是那個叫懷謙的孩子。

    他的手裏,還抱着裝有相機的太郎包,臉上還戴着個厚實的口罩以及鋼盔。

    可在他的左邊...

    衛燃無聲的嘆了口氣,是程官印的妻子。

    她的屍體已經開始腐敗了,而且看那仍舊掐住脖子的最後姿態,似乎...似乎是毒氣造成的窒息和灼燒。

    小心的順着屍體間的縫隙往外看,衛燃不由的嘆了口氣,他看到了正在烈日下拉着板車緩慢前進的陳順。

    “嘎吱”

    就在此時,這輛板車停了下來,緊跟着,陳順走過來,將板車上的那些已經發臭的屍體一個個推下去,隨後掀開了瀰漫著惡臭的草席。

    “衛大哥,給...給這孩兒抱下來吧。”陳順強打着精神說道。

    “這是...”

    滿身傷口和疼痛的衛燃一邊將那個名叫懷謙的小傢伙抱下來一邊問道。

    也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這個小傢伙嘴裏塞着破布。

    “三天前了”

    陳順坐在路邊,一邊喘粗氣一邊說道,“鬼子進城前又摞了一回毒氣彈,那會兒嫂子正搶護傷員哩,沒...沒挺過來。”

    “你怎麼...”

    “我躥了,我又躥了,”

    陳順愧疚的說道,“瞧見你們去拚命,我躥啦。

    心說咋着也得護住這孩兒罷。也...就護住了他一個。”

    “已經挺好了”衛燃嘶啞着嘆息道,“已經挺好了。”

    “衛大哥,你下處去哪兒?”陳順問道。

    “不知道”

    衛燃在試着取出包括相機在內的道具無果之後搖頭,“你呢?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我...”

    陳順說到這裏,卻是狠狠的甩了自己一個耳光,帶着哭腔愈發自責的說道,“草雞啦,我...草雞啦,就想尋個地兒貓着。”

    “去吧,你沒錯。”

    衛燃說道,他沒有資格要求對方繼續戰鬥,他已經是個英雄了。

    “我帶他貓起來”

    陳順指着一臉沉默,或者不如說一臉麻木的程懷謙說道,“我就是叫街,也得給這娃拽扯大。”

    “懷謙”

    衛燃抱住被嚇壞了的懷謙,貼着他的耳朵說道,“不怕,不用怕,你爹還活着,你爹還活着呢,他很快就來接你了。”

    在衛燃一遍遍的輕聲安慰中,原本表情獃滯的懷謙漸漸有了生氣兒,最終發出了響亮的哭嚎。

    也正是在這哭嚎中,衛燃眼前的一切也終於再次被白光填滿。

    終於,當白光又一次開始消失的時候,他身上的疼痛和屍臭味也跟着徹底消失,只剩下了那些白光根本沒有辦法帶走,只能留給他自己消化的悲傷。

    環顧四周,衛燃看了一眼周圍獨屬於雪絨花克拉拉夢境中的農場,隨後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金屬本子上。

    此時那隻金屬羽毛筆已經用血紅色的字跡寫下了新的內容:

    第四幕

    角色身份:攤販衛燃

    回歸任務1:不限手段,救下程兵權一家。

    回歸任務2:為程官印拍下一張照片。

    回歸任務3:對程氏兄弟就各自未經歷部分保密。

    回歸任務4:為程懷謙及陳順拍下一張合影。

    血紅色的文字寫到這裏,刺目的白光席捲而來,衛燃也在白光中看到了這次能用的道具。

    毛瑟刺刀、PPK手槍、羅伯特相機,僅此而已。

    稍稍鬆了口氣,衛燃安靜的等待着白光消散,隨後便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山城那座距離碼頭不遠的燒餅鋪里。

    這燒餅鋪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除了牆上貼的售價已經沒了只剩概不賒賬。

    最顯眼的,卻莫過於桌子上一沓被裁切成方塊,用來包燒餅的報紙,最上面那張,還印着半份新華夏成立的新聞。

    探手拿起這張報紙聞了聞,上面除了些許吊爐燒餅的香氣,還能聞到清晰的油墨味道。

    再看看外面陰沉且略帶涼意的天氣,衛燃放下手裏的半張報紙,重新看向了斜對面的豆腐坊。

    “一晃”不見,那座豆腐坊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那個售賣豆腐和豆花的山城女人腳邊,已經多了一個看着能有三四歲,手裏拿着一小口熱騰騰的豆腐吃的正香的小孩子。

    除此之外,他也再次看到了程兵權。

    只不過,此時的程兵權身形更加消瘦了些,這隔着一條街,都能聽到他時不時的咳嗽,甚至他的手裏,都拄着一根竹棍。

    回頭看了看身後,衛燃蹲下來以最快的速度取出羅伯特相機包,給相機換了一顆鏡頭以及新的膠捲,並且上好發條做好了準備。

    片刻之後,那豆腐坊里走出了一名老漢,那個手裏拿着一小口豆腐的小傢伙,也奶聲奶氣的喊了一聲“噠噠!”。

    就在那名肩頭背着竹簍,裏面放着些木匠家什的老漢將一邊開懷大笑的將這小傢伙抱起來的時候,就在程兵權和他的老婆黃晴秋也相繼露出笑容的時候,衛燃也舉起了早已調整好的相機。

    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一家四口三代納入取景框。

    匆匆按下快門兒,衛燃立刻收起了相機,幾乎前後腳,也有幾個力工有說有笑的走到了他的燒餅攤子前。

    “每人兩個燒餅!今天我請客!”

    那名力工豪氣的丟了一沓毛成了擦屁股紙的紙票,“多夾鹹菜!”

    “好嘞!”

    衛燃高聲應了,同時也注意到對面的豆腐坊也圍聚着幾個在買豆腐的力工。

    就在他忙着擀燒餅皮烙燒餅的功夫,那些等着吃的力工也開始了夾雜着粗俗黃色玩笑的閑聊。

    與此同時,其中一個離着近的,也看着衛燃,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的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豬兒蟲暴露了,今晚八點,碼頭有船,你和程豆腐一家都要撤。”

    “咳咳”

    衛燃清了清嗓子,撿了一個燒餅夾上鹹菜遞給了對方,熱情的答非所問道,“您先吃着,剩下的交給我。”

    “你這燒餅硬是要得”

    對方喜笑顏開的隨意回應了一句,衛燃甚至能聽出來,他嘴裏那方言,八成是出自北方人的嘴。

    “老闆,討口水喝喝嘛?”又一個力工指着衛燃身後的水壺問道。

    “自己倒!”

    衛燃愈發熱情的說道,“不夠還有!熱水有的是!”

    聞言,那名連鞋子都沒穿的力工也不客氣,邁步走進去之後,將手裏拎着的一個泛着燒雞香味的草紙包放在了凳子上。

    這名背對着外面的力工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咕嘟咕嘟的喝了,卻在離開的時候,忘了隨手放在凳子上的燒雞。

    在略顯漫長的等待過後,每個力工都分到了兩個熱氣騰騰,夾滿了鹹菜的燒餅。

    “快逃”

    剛剛討水喝的那名力工說完,立刻豪爽的招呼着同伴回去好好喝一頓,其中幾個,甚至還催促着正在對面買炸臭豆腐的力工們快一些。

    是黎明前了...

    衛燃在和對面的程兵權對視的同時喃喃自語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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