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鐺!”
就在鬼子的擲榴彈炸響的時候,已經有經驗豐富的哨兵聽到了夾雜在擲榴彈里的特有哨音,那是鬼子的90mm迫擊炮發射的毒氣彈特有的瓷瓶哨音!
但那名哨兵卻並沒有躲避,既沒有躲避擲榴彈的爆炸,也沒有躲避即將飛臨的毒氣彈,反而釘在了原地一般,用手裏的刺刀賣力的、急促的敲打着懸挂着的炮彈殼——那是專門用來預警毒氣彈的!
“毒氣彈!是毒氣彈!打濕毛巾!掩住口鼻!肉皮上塗滿爛泥!快快快!”
程官印反應極快的爬起來,一把扯下頭頂的帆布在泥湯匆匆浸泡之後披在了陳順的身上,同時嘴裏也大聲進行着預警和提醒。
“噴鹼水!快噴鹼水!”
混亂的戰壕里隨着毒煙的瀰漫,也傳出了那位指揮官的四周以及漸漸開始蔓延的咳嗽與慘叫。
其實根本不用命令,眾多的士兵已經沖向那些泡水的掩體,用各種工具打出一桶桶的髒水開始了噴洒以及往身上傾倒。
“那裏面是鹼水嗎?”
衛燃接過程官印拎上來的一桶水一邊澆在陳順的身上一邊問道。
“擔心疫病!前些天撒了大量的生石灰!”
“跳下去!”
衛燃眼見又有毒氣彈打過來,乾脆的將他們二人推進了掩體中的污水之中,順便也扯下了陳順身上的帆布,屏住呼吸,撿起兩把刺刀將其釘在了掩體入口兩側的木板上。
但他清楚的知道,石灰水或許能防的住以二苯氰胂為主的紅劑,但卻根本防不住芥子氣。
這麼一會兒的耽擱,刺激性的氣體已經讓他的眼睛開始止不住的流淚,也迫使他不得不蹲下來。
“快跳下來!”泡在熟石灰水裏的程官印以及陳順焦急的催促着。
“噗通”
已經淚流滿面什麼都看不清的衛燃一個腳下不穩摔進了污水之中。
“憋氣跟着我!”
程官印喊了一聲之後,和陳順帶着衛燃潛入了水下,開始往更深處遊動。
這短短的幾米距離,緊閉着眼睛的衛燃卻只覺得自己接連撞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沒等他猜測撞到的是什麼,程官印便已經拽着他開始上浮。
“你沒事吧?”程官印緊張的朝衛燃問道。
“沒事”
衛燃回應的同時,卻差點吐出來,他聞到了濃烈的屍臭味。
聞言,程官印稍稍鬆了口氣,隨後在一番摸索中找出個打火機艱難的擦燃。
萬幸,雖然有些模糊,但衛燃總算沒有瞎,可以勉強看到周圍的情況。
此時,就在距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漂着一具已經呈現巨人觀的屍體,在這具屍體之上,還蹲着一大一小兩隻老鼠。
此時,這腥臭的水面往上,距離頭頂厚實的原木僅僅只有不到半米的空間。
“把打火機熄滅吧”衛燃說道,“會消耗氧氣”。
“我們待不了多久就要出去了”程官印說道,“鬼子恐怕很快就會打過來。”
“芥子氣,也就是鬼子們用的黃劑。”衛燃提醒道,“這些鹼水防不了那些黃劑”。
“防不了等下也要出去”
程官印說道,“我早就該死在石牌了,能死在這裏已經是血賺了。”
“俺本來是在張家山送彈藥的壯丁”
陳順在黑暗中極力用能讓程官印聽懂的國語說道,“上個月,俺從那片陣地幫着抬下來很多傷員,被毒氣熏瞎了的,還有全身都爛了的。”
些許的停頓之後,陳順說道,“當時俺嚇着了,跑了,但這回俺不跑了,俺也鐵了心死在這兒。”
“先等等吧”
衛燃也在黑暗中說道,“如果介子氣飄進融進這臭水裏,咱們不等出去恐怕就死了。”
這話說完,這讓人絕望的狹小空間裏變得更加絕望了,他們能聽到的,也就只有外面隱約傳來的慘叫、咳嗽,以及老鼠啃咬屍體的細碎聲音。
但他們卻又清楚的知道,這個時候出去根本沒有意義,他們誰都救不了,只能徒增傷亡。
在這等待中,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完全的黑暗是能剝奪人類對時間的感知的,甚至一併剝奪了衛燃對近在咫尺的濃烈屍臭味道的感知。
“嘟——!”
就在三人都在思考是否說些什麼轉移注意力的時候,外面也隱約傳來了並不算多麼響亮尖利的哨音。
沒有任何的商量,三人幾乎同一時間下潛,推開那些疑似泡在水裏的屍體,游向了掩體的出入口。
“嘩啦”
腥臭的水花中,三人不分先後的從浸泡着屍體的熟石灰水中冒了出來。
“別動,別睜眼。”衛燃及時的提醒道,“什麼都別做。”
在他的提醒下,程官印和陳順下意識的停下了準備抹臉的動作,甚至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同樣閉着眼睛的衛燃取出了金屬本子裏的英軍水壺擰開,往自己的眼睛上澆了些水進行了簡單的沖洗。
試着微微睜開眼睛一番觀察,又小心謹慎的吸了一下口氣。
見自己的身體沒有反應,他這才鬆了口氣,轉而小心的幫程官印以及陳順簡單的沖了沖眼睛以及周圍的皮膚。
“衝出去的時候屏住呼吸,我讓你們睜眼的時候再睜開眼睛。”
沒有過多耽擱,衛燃取出抗日大刀,小心的將那塊危險的帆布挑了下來。
“躲開那塊帆布”
衛燃匆匆招呼了一聲,隨後屏住呼吸第一個躍過帆布,踩着泛着些許油光的爛泥跑了出去。
他清楚的知道,那些許的油光或許便是介子氣,但他沒得選,這片陣地所有還活着的人都沒得選。
趁着衝出戰壕之前,他匆忙舉起裝有廣角鏡頭的羅伯特相機,朝着戰壕,朝着掐住了自己的喉嚨的屍體,朝着那些滿臉紅斑,卻已經摸索着拿起了大刀的士兵們,乃至那個摔倒在地的哨兵一次次的按下了快門。
但這一切又是短暫的,甚至是徒勞的。
此時天已經大亮,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剛剛根本沒有精細調整鏡頭便按下快門的那些瞬間能不能洗出來些什麼,哪怕那本活爹在這種事情上似乎從沒讓自己失望過。
收起相機的同時,衛燃已經翻過了戰壕的胸牆,隨後將取出來的擲彈筒戳在爛泥里,無視了身體各處傳來的火辣辣的燒灼感以及漸漸開始流淚的眼睛。
只是大致的掃了一眼遠處的情況,衛燃便將馬褡褳裏面僅有的一顆芥子氣彈塞進擲彈筒並且壓下了扳機。
“嗵!”
幾乎就在這顆毒氣彈飛出去的瞬間,淚流滿面的衛燃已經從馬褡褳里拿出了同樣僅有一顆的路易士氣彈。
“嗵!”
當這顆作為報復的毒氣彈也飛過去之後,衛燃也立刻收起了擲彈筒和馬褡褳里僅剩的三顆瞬爆彈。
根本不等翻回戰壕,他便已經開始手忙腳亂的脫下了身上的衣服,並且看到了自己的手上和腰間周圍長出的一片或大或小的紅斑。
也正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交火開始了。
但這條有毒的戰壕里響起的槍聲卻格外的稀疏,以至於他甚至能數清楚,滿打滿算,即便算上已經拿起槍的陳順,也不到十個人!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個手裏拿着濕毛巾甚至破布捂着嘴巴的民夫出現了。
他們的手裏拿着破碗或者水瓢,那些破碗或者水瓢里,還裝着黑灰色的草木灰加水調製的糊糊。
而在他們的背上,則各自背着個竹簍。那竹簍里裝着的,也全部都是提前準備的草木灰。
沒等衛燃反應過來,一碗草木灰糊糊已經灑在了他的手腕上,接着是腰間以及臉上。
緊隨其後,他滿是紅斑的手上也多了一條灰撲撲的濕毛巾,並且下意識的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在他不由的舉起的相機鏡頭裏,更多身上披着薄薄一層桐油布的民夫進入了戰壕,拿起了剛剛才撒上草木灰糊糊的武器加入了戰鬥。
一時間,這條戰壕里的槍聲重新變的密集起來。
“轟!”
炸開的擲榴彈濺起的爛泥糊在了一位民夫的臉上,他也跟着發出了一聲慘叫。
再次看了眼手上被草木灰糊糊蓋住的紅斑,衛燃單手抄起了一支中正式步槍,拉動蟄手的槍栓頂上一顆子彈,搭在戰壕上,瞄準越來越近的鬼子扣動了扳機。
在一聲挨着一聲的槍響中,越來越多的民夫拿起了武器。
或許是地表殘存的毒劑,那些鬼子們在發起這一輪攻擊之後,根本沒有進攻到反坦克戰壕的邊緣便開始了撤退。
“報數!”
戰壕里,一個嘶啞的嗓音發出了命令。
“1!”
“2”
“3”
“4”衛燃喊出了屬於他的數字
“5”程官印跟着喊道,他的聲音已經無比的嘶啞。
“6”
陳順也跟着喊道——他只是民夫,他原本不用報數的。
“7!”
更遠一點,一個半邊身子都長滿了紅斑的士兵高聲大喊着。
“8!”
和他相隔有段距離的一名身上正在被塗抹着草木灰糊糊的士兵也在大聲喊着——他是這條戰壕的最後一個了。
“9!”
就在此時,一名看着能有40歲上下的民夫接上了報數。
“10!”
又有一名看着和陳順年紀差不多的小夥子大喊道。
片刻之後,這條戰壕里的這個“排”,人數已經擴充到了47個人。
“守好陣地!”
遠處那個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個籠統的命令。
看了眼遠處的敵人,衛燃又一次舉起了相機,拍下了那些忙着修整戰壕,忙着的抬走傷員和屍體,忙着給眾人分發桐油布的民夫壯丁。
幾乎就在衛燃也領到了一塊桐油布披在了身上的時候,那個懸挂起來的炮彈殼卻在恐怖的嘯音中再次被敲響了——被程官印敲響了!
“鐺!鐺!鐺!鐺!”
密集的敲擊聲中,一顆顆毒氣彈砸在了這條蜿蜒的戰壕上。
隨着毒煙瀰漫開來,劇烈的咳嗽也接連響起,但就在這咳嗽聲中,遠處卻響起了衝鋒槍的嘶吼。
那僅有的兩支衝鋒槍從毒煙中打向了毒煙外面。
緊隨其後,已經被熏的淚流滿面的丟掉了手裏的濕毛巾,隨後取出了金屬本子提供的防毒面具包,摸索着找到了固定在底部的H1型氧氣罐擰開閥門,接着找到呼吸面罩按在了自己的臉上。
用力吸了一口氧氣,衛燃在將其呼出之後又額外吸了一大口,隨後關了氧氣瓶收起了防毒面具包。
緊隨其後,根本睜不開眼的衛燃摸索着走上了戰壕,取出擲榴彈架好對準大致的方向,隨後依次將三發擲榴彈打了出去。
在接連的爆炸中收起已經沒用的擲彈筒,衛燃取出了盒子炮,依舊閉着眼睛,朝着遠處扣動了扳機。
在打空了手槍里的所有子彈,並且又吸了幾口氧氣之後,他終於又一次取出了羅伯特相機,依靠着戰壕的走勢找到方向,一次次的朝着周圍按下快門,拍下了他已經根本看不到的戰況。
直到...直到膠捲也用光了。
“該你了...”
依舊睜不開眼睛的衛燃呼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氣,他的手中也出現了一把刻着名字的抗日大刀。
他已經看不到了,但他能聽到,鬼子已經越來越近了。
“鐺!”
就在他做好了最後拼刺準備的時候,他手中的抗日大刀卻遭到了遠超拼刺會遇到的重擊。
這無法防備的撞擊之下,寬厚的刀背也狠狠的拍在了衛燃的胸口,他也跟着眼前一黑,和不遠處似乎同樣遭遇的程官印不分先後的仰面摔倒失去了意識。
如果說區別,僅僅只是他手裏的抗日大刀雖然沒有被剛剛打來的子彈射穿,但卻已經悄然消失。
程官印手裏的大刀因為已經如當初在石牌一樣綁在了手上,所以並沒有脫手,但卻被子彈打出了一個緊挨着他的名字的彈孔。
當衛燃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卻只覺得眼睛火辣辣的疼,身體各處也火辣辣的疼,耳邊雖然能聽到槍炮聲和爆炸聲,但卻遠了很多。
萬幸,他的眼睛沒有瞎,只是略顯模糊了一些罷了。
相比眼睛,更嚴重的其實手上和腰間以及腿上各處或大或小的水泡,那是被介子氣灼燒之後的紅斑變成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身旁傳來的大喊,是程官印。
“老程,你醒了?”恰在此時,一個女人也用國語腔調驚喜的說道。
緊隨其後,他又聽到一個小男孩兒脆生生的喊了一聲“爹!”
“雁知?懷謙?!”程官印的驚呼聲中帶着無法壓抑的驚喜。
也就在這個時候,衛燃的視力終於隨着眼部的刺痛突兀消失恢復如初,他也終於看清了不遠處躺在一張草席上的程官印,看到了他旁邊穿着護士圍裙的一個女人,以及那個女人身旁,看着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
“是我們,是我們!”
那個女人抱住了程官印,他們夫妻二人也攬住了那個小男孩。
無聲的嘆了口氣,衛燃左右看了看,取出相機包,以最快的速度給手裏的羅伯特相機換了個膠捲,隨後朝着意外重逢的一家三口按下了快門。
收起相機,他匆匆看了看自己和周圍。
這就是一間臨時騰出來的民房,周圍的草席上躺着的都是些傷員。
再看看自己,除了退到肚臍眼下面的四角褲之外,身上只蓋着一條被傷口滲出的組織液染出黃色斑塊的白床單。
程官印多少比自己好一些,他身上的水泡並沒有那麼多,只是眼睛周圍被熏的通紅,但看他那樣子,視力應該是沒有問題。
額外看了眼對方身旁放着的飯盒大刀以及盒子炮,衛燃正要爬起來的時候,卻發現一名他似乎有些印象的士兵也在罵罵咧咧的中被抬了進來。
“怎麼了?”剛剛還沉浸在驚喜里的程官印立刻問道。
“鬼子破城了!”
那名眼珠已經渾濁的傷員用被熏壞的嗓子嘶吼着,“抬我來這裏做什麼!讓我去殺鬼子!”
聞言,程官印和衛燃對視了一眼,接着又看了一眼才剛剛重逢的妻子和兒子。
“老程,去吧。”
程官印的妻子,那個疑似叫雁知的女人說話間已經站了起來,“不用擔心我們。”
“懷謙,拿着這個。”
程官印說著,將那個裝有相機的太郎包掛在了他的兒子的肩上,“保護好你娘,也保護好這個包里的東西。”。
“爹你放心!”名叫懷謙的小男孩脆生生的應了。
“想辦法逃出去”
程官印說話間已經解開了他那把大刀的刀柄上的布條,揪出一根用破布包裹着的金條塞給了他的妻子,同時低聲說道,“快走,現在就走。”
“好,我們這就走。”程官印的妻子滿是笑意的應了下來。
“下輩子,咱們還做夫妻。”程官印說話間已經扶着牆站了起來。
“好,下輩子還做夫妻,下下輩子也是。”程官印的妻子笑的愈發的明媚了。
“報數!”
程官印扶着牆站起來之後發出了一聲嘶吼,隨後從自己的身上扯下一條紗布,先是纏住了他那把多了個彈孔的抗日大刀的刀柄,隨後將其纏在了滿是水泡的手上。
“1!”最先爬起來的衛燃給出了回應。
“2!”又一個傷員沒等掙紮起來,便已經開始了接龍過。
此時,即便衛燃都沒有注意到,原本準備跑進來的陳順卻在門外停下了腳步。
“此為絕戰”程官印說道,“同仁們,兄弟們,或勝或死。”
“或勝或死!”
這間破房子裏的眾多傷員齊聲給出了回應,他們有的拿起了跟着他們一併送來的大刀或者刺刀,有的拔出了他們的盒子炮,更有的,乾脆用滿是水泡的手拿起了磚頭。
“走!去殺鬼子!”程官印說著,已經拎着刀走出了這間破房子。
“殺!”其餘的那些傷員相互攙扶着,甚至單腿跳着跟了出去。
“懷謙”
程官印的妻子此時已經蹲在了他們的兒子旁邊,抬手指着程官印的背影說道,“記住,記住了,那是你爹。”
“娘,我記住了!”程懷謙脆生生的大聲說道。
“記住了就好”
程官印的妻子說話間已經站起身,拉着他們孩子走向了遠處,卻在再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此時,最後朝着這對母子按下快門的衛燃也沒有注意到,陳順已經從藏身的矮牆後面跳出來,遠遠的追上了程官印的妻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