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海員作為牛痘受試者，是格雷特反復思考，才確定下來的方法。

    ——之前用低價治療吸引貧民的時候，格雷特尋找受試者的努力，十有八九以失敗告終。究其原因，多半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的成年人，并沒有那么長時間接受隔離觀察：

    男人要在作坊里干活，要在碼頭上干活，要在鋪子里干活；

    女人要在洗衣坊里干活，要在染坊里干活，至不濟，也要照顧一家的大大小小，洗衣，做飯，收拾家務；

    哪怕是五六歲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要賺錢養家。休息一天，就一天沒有飯吃；休息十天，不，別說十天，只要三天，這個飯碗，一定就丟掉了。

    這個艱難的世界，貧民的生活，幾乎不存在任何容錯率。唯一能夠有空接受隔離觀察的，只有那些三四歲甚至更小的孩子。

    然而，格雷特一想到病房里塞上二三十個孩子，一口氣養他們十來天，就覺得頭痛欲裂。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絕不肯走這一步的。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格雷特·社恐·諾德馬克，也不想打著老師的旗號去找市政廳，弄一群死囚犯來當受試者……

    用海員多好啊！年紀輕，身強力壯！一艘船到港，卸貨、補給、上貨，有時候還要修理船只，總會有那么一段時間空閑！

    格雷特只要在他們回港期間包吃包住，就可以把這些海員忽悠過來，隔離觀察十天半個月！

    有相熟的海商送上門來，太好了，由點到面，由一個海商到幾十個海商，想要湊夠上千名水手，也只需要幾十條船而已——

    唯一的問題，就是牛痘疫苗的損耗大一點兒。水手可能干著干著就跳槽了，或者留在別的港口了，或者落水身亡了。

    前一批的受試者，會回來接受人痘試驗的，估計50%都不到。就這，還是有海商、船主組織的情況下，指望水手們自己跑過來，能有10%，格雷特就謝天謝地了。

    但是，牛痘疫苗的成本，那也叫成本？

    格雷特·名下有法師塔·現在還有醫院·諾德馬克，財大氣粗地抱起了胳膊……

    格雷特想要讓海員們從此不得天花，痛風海商自然無所不從。他不但盤點了一下自己名下的人手，迅速押送了五六十名海員過來，還為格雷特奮力宣傳。

    很快，商人圈子里，就流傳起了格雷特的傳奇：

    “聽說了嗎？桑格斯父親的那個病，戰神神殿都沒治好的，被那位諾德馬克法師治好了！”

    “聽說了嗎？諾德馬克法師，從老凱雷的肺里，拿出了一只辣椒！”

    “聽說了嗎？諾德馬克法師，把老凱雷的肺拿出來了，換了一個新的！”

    宣傳變成了吹噓，吹噓又變成了圈子里的談資。當格雷特醫治肺臟的故事從商人那里傳到煉金工坊，再從變化系傳到死靈系的時候，版本已經變成了：

    “聽說你給一個老頭換上了牛肺？”

    格雷特看著急匆匆奔過來，頭發都跑亂了的埃德加大法師，一陣無語。

    換牛肺？

    你看我長得很像會給人換牛肺的人嘛？

    我又不是基因編輯大師，我又做不出抗排異反應的藥劑……再說就算換，也是優先換豬肺，我換牛肺干什么啊！

    豬的臟器才和人差不多大小嘛！

    他費盡口舌，好容易才澄清了事實真相。……話說，牛痘和治療肺部，是怎么串成換牛肺的？謠言進展的速度，這也太快了吧！

    埃德加大法師長嘆一聲：

    “還以為你有辦法呢……唉……對了，牛痘又是什么東西？”

    格雷特松了口氣，展顏微笑，就要給他解釋牛痘到底是什么。可是剛說了個開頭，埃德加法師就回過神來，連連搖手：

    “別告訴我，別告訴我。我回頭看你論文就行了——話說，這篇論文快發表了吧？”

    其實，依照格雷特的規劃，是想把疫苗保存這塊補完了再投稿的。最起碼，也要能夠保存十天半個月，能從尼維斯送到南端的王都——

    不然怎么推廣接種？

    牽著牛走嗎？

    奈何埃德加大法師催得實在緊。倒也沒有開口，然而他嘴上說著不想聽，身體卻很誠實，天天往醫院跑。跑到第五趟，格雷特終于忍不住了：

    “卡洛斯，你把之前的實驗結果補完一下，寫篇論文出來。嗯……就寫到你之前選的受試者，成功接種牛痘，然后人痘接種沒有反應為止吧！”

    里昂·卡洛斯領命而去，然后，可憐的年輕死靈法師，就陷入了水深火熱當中……

    可憐他在學院里的時候，并沒有經受寫論文訓練。他家里窮，資質也說不上好，并沒有得到學院老師另眼相待。然后，普通魔法師……

    你要寫論文干什么？

    你要搞研究干什么？

    速度畢業，速度進階正式法師，然后找一份工去養活自己啊！法師學徒，一級法師，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成果，竟然需要寫論文來發表？

    于是，卡洛斯寫出來的論文初稿，連格式都不對。甚至連作者名一欄，他都沒提自己名字，只寫了“格雷特·諾德馬克”……

    格雷特扶額無奈。他順手把卡洛斯的名字添了上去，又把自己改成了通訊作者。

    唉，這個研究，自己只是出了方案、指導和物質條件，活兒全是卡洛斯干的，他理所當然可以拿一作……

    一遍看完，論文上已經改得橫七豎八。格雷特翻翻找找，又扔了一大堆《普通魔法師月刊》給他參考：

    《奧術》和《魔法》反而不適合。這兩本頂刊基本上是傳奇法師和大法師的自留地，格式比較放飛，不太適合新人學習……

    磕磕絆絆，來回修改。一個星期以后，埃德加大法師翹首企盼的新論文，終于送到了雷霆之主案頭。

    “這是什么？《為預防天花，接種牛痘的原因與效果的探討》？”

    雷霆之主把論文從頭翻到尾，再從尾翻到頭，確定這玩意兒和塑能系沒有一個字相干。他也揉著額頭嘆了口氣：

    “這段時間你就在忙這個？”

    “呃……”

    格雷特非常心虛的看了老師一眼。這段時間，他的主要精力，確實都放在疫苗上了。

    講真，老師對他還是很不錯的，不打著老師的牌子，醫療研究所也沒那么容易批下來。從這一點來說。似乎也不該讓雷霆之主失望：

    “……要不然我改個題目，把這篇論文發到塑能系來？比如說……《用高能射線制作天花預防物質及其機理之探討》？”

    “……你趕快發一篇塑能系的正經論文！別搞這些！”

    要不是你強行規定，我發任何一篇論文都要先給你看過，我才不至于把它送過來……

    格雷特默默吐著槽，把論文發了出去。照著慣例，論文先到了塔靈手里，由塔靈負責鑒別、分揀——

    “關鍵詞，瘟疫，天花，牛痘，免疫？轉死靈學派，瘟疫分支——”

    埃德加大法師奔進好友書房的時候，就看見好友捧著一疊論文，兩眼發直，滿臉懷疑人生。

    “通訊作者，格雷特·諾德馬克？第一作者，里昂·卡洛斯？”他把論文封面亮給埃德加大法師看：

    “——這位諾德馬克法師我是知道的，不朽者閣下都贊許的人物。可他才五級，現在就當通訊作者，是不是早了點？里昂·卡洛斯又是誰？沒聽說過啊！”

    “那也是個死靈法師，一級……”

    埃德加大法師有氣無力地回答。才一級法師，就能夠主持對抗天花這種大項目，可惡啊！他又不能把人挖來當弟子……

    “發稿單位，雷霆之角，橡樹林醫學研究所。”老友繼續滿臉疑惑地往下讀：

    “雷霆之角的論文，為什么發到我們這里來？還有，醫學研究所做出來的論文，應該發到咒法系那邊去啊！”

    “你看看關鍵詞。”埃德加大法師把論文翻到扉頁，往上面指了指：

    瘟疫，天花，牛痘……

    除了牛痘沾了個“牛”字，疑似應該發去變化系之外，確實和死靈系更匹配一些。

    兩位死靈法師肩膀挨著肩膀，一起往下讀。讀著讀著，埃德加大法師那張骷髏臉上，就一點點升騰起了黑氣，仿佛從死靈法師進化成了巫妖：

    “老朋友，這篇論文，可真不得了啊。”

    他干瘦的手指輕輕撫摸紙面，動作溫柔，如同撫摸一具完美無缺的尸體：

    “一個瘟疫——天花這樣致命的瘟疫——不靠魔法，不靠神術，能讓每一個普通人都不會被它傷害——真能做到這一步，這篇論文的意義，不亞于，不亞于……”

    他嗓子漸漸干澀，一個字也說不下去。身邊，當值審核論文的老友也怔怔盯著論文，好一會兒，忽然問：

    “我們要不要支持？”

    “什么？”

    “這個——牛……”死靈法師對這個新詞還有點陌生，卡頓了一下，“牛痘，如果評審會打算全面推廣，我們要不要支持？”

    “你瘋了吧！當然要！這么好的事兒！”埃德加大法師嚇了一跳。老友愣愣地盯著他，好一會兒，鮮紅眼珠子輪了一輪：

    “……支持一個，雷霆之角的法師？”

    “呃……我還是問問不朽者閣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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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完成了一個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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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于把必要條件都鋪好了，下面應該是一個大情節，但是好累，都提不起精神來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