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和風繚繞，宋慈從靜修之中睜開雙眼。

  「又要出門？」

  他叫住了正準備翻牆離開的顧慎。

  「出門逛逛。」

  顧慎無奈解釋道：「外面光明聖典舉行地轟轟烈烈，好不容易來一趟，總不能天天在院子裡靜修吧？」

  宋慈在鬥戰神域裡修行之後，完全改掉了先前的急性子。

  來這裡住下，便開始入定。

  「你在冰海被鎖了六年，靜極思動，倒也正常。」

  宋慈聞言之後想了想，道：「你自己在外面小心些，『陸獅』的身份別被拆穿了。」

  「你不跟我一起？」

  顧慎有些詫異：「早知道你變了性子，我也不必翻院牆了。」

  宋慈咧嘴：「我本來挺想逛逛這偌大光明城的，只可惜待會就是『洗心池』試煉，我再靜修片刻，便去會會所謂的神殿大長老。上次生氣，只是因為你殺烏托不帶上我，如果只是閒逛，你大可不必躲藏。」

  「……」

  顧慎笑了笑，沒說什麼，輕輕跳下院牆。

  他要做的事情，當然不會只是閒逛。

  這次來光明城，要做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很重要，殺烏托……是最簡單，也是最輕鬆的一件事。

  他真正要殺的人，是賈唯！

  聽說賈唯終日在紅湖修行，封號【壁壘】之後境界愈發精湛。

  顧慎知道，想殺賈唯這種級別的超凡者，不可能像殺烏托那樣簡單。

  他在被困冰海之前，賈唯便已經是四階超境者……抵達這一級別的超凡少之又少。

  封號和四階有天壤之別，隨意出手便可輕鬆碾壓！

  但四階超境者，可以與封號硬撼，稍微弱一些的，譬如風暴教會的巨鹿聖者之流，還未必能夠輕鬆擊敗他們！

  顧慎一直想去紅湖附近看看，但可惜這是光明城最大的禁地，里里外外都被神殿保護起來，若是尋常期間，連一隻蚊子都無法進入。

  不過這幾日是特殊時期。

  今天就是洗心池試煉。

  報名初選，並且通過之人，將會獲得去神殿試煉的機會……初選之人數量極多，顧慎在西渡之前便讓褚靈為自己擬定了一份虛擬檔桉，套用了一位無勢力超凡者的身份，來報名參加此次光明火種試煉。

  當然，他是瞞著宋慈的。

  行走數條小巷之後，顧慎伸手抹過面頰，「鬼面紗」替他悄無聲息換了一張面孔。

  光明城聖典期間，每一支使團都會得到神殿的照顧。

  但……

  那些數量龐大的「散修」，可就沒這些特殊待遇了。

  聖裁者資源有限，許多不遠萬里來西洲參加初選的超凡者，境界低微，天賦也一般，只是想看看「火種試煉」的熱鬧，這些人當然不會被安排專門的住所，也不會得到什麼優待，只有通過了「洗心池」試煉，才可能會被神殿高看一眼。

  當然，如果他們來到西洲之後發現了光明之美妙，願意加入教會，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顧慎這次外出的計劃很簡單。

  他只是想借這個假身份，混入洗心池的試煉隊伍之中，看看神殿到底是怎樣的構造。

  試煉是不可能試煉的。

  光明神座鍛造的「洗心池」到底有什麼能力，顧慎不知道，萬一自己這位正牌冥王被照出來……事情就嚴重了。

  如今他披著【神隱斗篷】，隱匿權柄之力，非常安全。

  ……

  ……

  光明城把客人劃分成了不同的等級。

  來自不同地方的使團，有著不同的對待。

  這很合理。

  至於那些散修，光明城敞開大門任其進出，其實已經算是「優待」了，真正有能力的「散修」即便不加入任何大勢力，也會被某個超凡家族，或者財團聘用，要麼位任長老，要麼司職供奉，碌碌無為一輩子然後被火種看上的事情，只會在夢裡出現。

  這裡是現實世界，而且無比殘酷。

  所以「洗心池」的試煉也分為了幾個批次，那些僥倖通過初選，沒有背景，沒有實力的超凡者們，在一個場次進行試煉。

  使團里的大人物，以及那些被神殿看好的年輕天才，則是另有一批。

  顧慎混在散修人群之中，沒有任何人發現異樣。

  他一路進入神殿禁地，遠遠就看見了極西的高聳之山，無數輝光收斂於山頂之上。

  顧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神跡】日落之山。

  在禁地範圍內，等待黑夜降臨，便會看到無數輝光落入山上，最終新日也從這座神山上升起。

  如果沒猜錯，光明神座大概將自己的一部分「火種」放在了此山之上，來支撐光明城的每一個黑夜。

  顧慎想看的，是紅湖。

  這支隊伍在聖裁者的帶領下，一路途經日落之山的小徑，還能看到不遠處的紅湖。

  看到這神跡之景的散修超凡者們，紛紛感慨。

  他們來光明城一趟，就是想親眼看看這一幕景象，能夠看到……便也算是達成心愿了。

  「這日落之山，看起來並不高，怎麼做到收斂天下輝光的？」

  「還有紅湖……隔著極遠，就能感受到磅礴的源質。」

  這些散修們，來自五湖四海，他們的境界的確都不高，抵達三階的都是極少數。

  五洲很大，許多小地方的超凡者們，資質不夠，實力一般，沒法得到大勢力的認可，他們情願待在小地方逍遙快活，東洲北部的苔原地區就有大量未被三所收編的超凡者，只要這些人不違背律法，那麼長野也懶得管他們做什麼。

  【深海】給了他們一次新生，那就是深水區試煉。

  他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依靠深水區的算力來進行修行。

  超凡者世界的規則，遠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殘酷，真正珍貴的資源，往往都已經被內定了。

  這一次看似公平公正的光明城火種遴選。

  其實也不例外。

  顧慎看了一圈，這些散修里有極少數的「強者」，當然也只是針對散修而言……這些人或許有機會通過洗心池試煉，但如果放在大勢力中，便顯得十分平庸。

  雖然光明城表面上拿出了足夠多的「火種之夢」，作為造化，機遇，無償給符合條件的超凡者。

  但其實，能拿到這造化的，千里挑一。

  人群之中，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雖然日落之山和紅湖很好……但長野的雪禁城更好。」

  這聲音一出，吸引了許多目光。

  其中也包括聖裁者的。

  說話之人是一個長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瞥了眼紅湖，平靜開口：「紅湖的確蘊含大量源質，但如果你們去一次長野的清冢陵園，就知道哪裡才是真正的『神跡之地』，清冢的超凡源質數量是紅湖的數倍。」

  顧慎聽聞此言，忍不住笑了笑。

  一方面是這話說得很對，他聽到之後覺得很開心。

  不可否認，紅湖的確是神跡之地。

  但要論源質數量，可遠遠沒法和清冢相比。

  清冢里躺著數之不清的逝去之人，他們的源質，並沒有消散，而是被大陣汲取，不斷在陵園之中循環流淌著。

  要比源質數量，紅湖差太多。

  顧慎之所以笑，還有一個原因，如今是洗心池試煉，大家都是懷揣著對「光明火種」的敬畏之心，來到西洲光明城，踏入這神聖的神殿，你突然來一句「紅湖不如清冢」，這讓那些聖裁者們如何自處？

  「你懂什麼？」

  果然，隊伍一側的聖裁者皺眉，冷冷呵斥道：「紅湖是光明神座大人近百年來未曾變過的修行之地，你在此地所能感受到的源質，僅僅是火種散發出來的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

  「不若說成萬分之一好了。」

  那中年人微笑問道：「只有紅湖有神座坐鎮，難道清冢陵園就沒有嗎？白朮神座的火種，難道不是火種嗎？」

  此言一出，許多人都笑了出聲。

  他們來參加「洗心池試煉」，可不代表他們是光明教會的信徒。

  先前這些人對日落之山和紅湖的膜拜是發自內心的。

  因為他們也沒見過神跡之地……

  只不過如今有人站出來說清冢更好，引起了和聖裁者的爭端，他們樂得看一場熱鬧。

  「此地是神殿！」

  那位聖裁者一時之間無法反駁，死死盯著這中年人，道：「你說這些話，是何居心？當真是來參加『洗心池』試煉的麼？」

  中年人看著對方手中攥緊的長槍，笑著問道：「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怎麼，聖裁者要當眾行兇不成？難道說兩句實話，你就要出槍戳死我？」

  「你！」

  聖裁者怒目圓瞪。

  周圍的試煉者們紛紛圍觀起來。

  此地愈發嘈雜，很快有其他的聖裁者趕到。

  不多時。

  人群紛紛讓道，一位推著輪椅的病弱青年，來到了最前方。

  這青年臉上噙著澹澹的微笑，他雖然披著雪白的光明教袍，可眼童深處的漆黑，卻讓路上每一位對視之人都感到了不安。

  「姚大人。」

  那位聖裁者低聲招呼，然後默默退下。

  姚謹輕輕嗯了一聲。

  他抬起手來，立即有人遞上一份檔桉，姚謹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笑著打量著身著普通的中年男人，柔聲問道：「周黎，檔桉上說你出身西洲，在東港生活了半輩子，雖然天賦平平，覺醒了二十年只修行到深海四層，但未有任何違反律法之行為。你的檔桉很好。」

  周黎神色平靜，與輪椅上的青年對視。

  「但我不相信東港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據說顧家栽培了一群甘心為之獻命的『守夜人』，此次西渡，所有守夜人都匯聚光明城了。」

  姚謹將檔桉遞迴給聖裁者，平靜道：「如果沒猜錯，你應該是顧家的人吧？」

  「姚大人。」

  周黎微笑道：「雖然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但如果我說我是，您難道要殺我嗎？亦或是要取消我的試煉資格？」

  「怎麼會呢？」

  姚謹笑了，「光明城的火種試煉，歡迎任何人參加……包括顧家的守夜人，無論你是來刺探情報，還是來觀賞紅湖，神殿都敞門歡迎，只要不侮辱神座大人，那麼聖裁者便不會動手。」

  此言一出，那些散修們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眾人本以為這會掀起一場爭端。

  可如今來看，負責主事的姚謹，相當有氣度，根本就不怪罪挑事之人。

  「你生活在『東港』這種小地方，可能沒見過世面，所以對『紅湖』一無所知……也是情理之中。」

  姚謹說完這句，便兀自笑了笑，不再去看周黎。

  他轉而面向這裡的所有試煉者，朗聲開口：「諸位，火種試煉乃是西洲最大的盛事！等到終選之日，神殿會為所有超凡者開放權限，屆時所有人都可以來到紅湖，親自觀看最終試煉！」

  這場試煉聖典的最後一個環節，便是越過紅湖，直面神座。

  人群之中，滿是歡呼。

  顧慎看著遠處被霧氣籠罩的紅湖，若有所思。

  他的心思並沒有放在這場小小的鬧劇之上。

  隔著很遠很遠。

  他看到了紅湖上的那道黑影。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道黑影也在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