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銀炮彈的火光映照了小半邊天幕。

  一群烏鴉憤怒拍著翅膀掠上天穹，但它們只是稍稍被氣流吹得亂了一些，並沒有什麼大礙。

  片刻之後，此地重歸寧靜。

  宋慈扛著無力掙扎的東瀨隆昌回到小院，遍地都是黑崎組的超凡者，沉離正在清點人數，打掃「戰場」。

  這些人一個沒殺，全都被擊暈。

  這是顧慎的意思，留著等審訊結束之後，再決定處置。

  「砰！」

  東瀨隆昌被重重扔在地上，這位極具尊嚴的大家長，此刻滿面青紫，顯然是被打得不輕。

  宋慈神情陰沉，撣了撣肩頭灰屑：「喏，人帶到了。」

  「辛苦。」

  顧慎笑道：「青銀炮彈滋味如何？」

  「我沒事，就是一些皮外擦傷，兩天就好。這老小子喜歡耍心眼，等你這邊審訊完了我再好好收拾他！」

  宋慈沒好氣開口，甩手離去，到小院外面和沉離一起打掃戰場。

  「隆昌先生，我就不和你浪費時間了。」

  顧慎蹲下身子，看著這位東瀨家族大家長，輕聲道：「我是為『東瀨月』之事而來。」

  東瀨月這個名字一出來。

  東瀨隆昌的眼神極度震驚，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惡鬼」。

  東瀨月是家族中的「隱形人」。

  近五十年來，家族都沒有出現過這麼優秀的天才，為了培養她，族裡耗費了無數資源，而且處處躲避議會眼目，所以東瀨月連【深水區試煉】都沒參加過……

  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就是為了讓東瀨月去源之塔。

  就算沒辦法成為神使。

  至少也能成為備受信任的「神官」。

  家族的轉移已經開始……東瀨月是非常重要的棋子，只是聽說源之塔的神使試煉出現了一些紕漏。

  東瀨月已經很久沒給家族發訊息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也無從得知。

  「父親……」

  被死死捆住的東瀨井看著家主，他從未聽過東瀨月這個名字，可從父親的眼神之中，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是誰，來瀛海做什麼的？」

  東瀨隆昌低聲怒喝：「我沒聽過『東瀨月』，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啪！

  一擊清脆的耳光，打得東瀨隆昌噴出一口鮮血。

  「都說了沒時間浪費。」

  顧慎冷冷道：「給你兩個選擇，一，我當著你的面，殺了東瀨井，然後搜刮你的精神海。」

  「我知道你有『精神鎖』，但你猜猜以我的實力，有幾成概率，可以強行完成拆解？」

  「……」

  東瀨隆昌死死咬緊牙齒。

  眼前的惡鬼，實力深不可測。

  開戰之前他就看出來了。

  小院前的那兩個，只是打手……

  這傢伙才是真正的領袖！能夠駕馭「封號」，並且讓這兩位頂級強者言聽計從的大人物，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可在東洲，有誰能做到這種牌面？

  大都的南梔夫人，亦或者是長野的五大家？

  「二，我可以給東瀨井一條生路，但你要把背後的元兇指認出來。」

  顧慎平靜道：「這傢伙的精神海我搜過，跟你們家族的所謀之事無關……按照法度，他可以活。但如果你拒不交代，他就一定要死。」

  東瀨隆昌一下子沉默了。

  那股支撐他強硬，暴怒的氣，瞬間就被顧慎一句話抽乾。

  他已經不再浪費心思去想，顧慎的身份，來歷。

  這不重要了。

  東瀨家謀劃的事情被發現……他早就知道，有一天會遭到清算。

  可沒想到。

  清算會以這樣的方式到來。

  看著一下子頹然的家主，東瀨井焦急道：「父親……他在說什麼？我們家族的所謀之事，這是什麼意思？！」

  「隆昌先生，我給你三分鐘時間考慮。」

  顧慎並不著急，他給這對父子最後的獨處時間，也並不擔心東瀨隆昌自殺。

  看到「東瀨隆昌」的那一刻，事態就已經盡數在握。

  顧慎緩緩站起身子。

  這場小雨並沒有停歇的意思。

  遠天山林霧氣繚繞，今晚黑夜退去，也不會迎來光明，接下來會是連續數日的陰雨天，據說是東海那邊氣候異常的緣故。

  這是颱風侵入內陸，因此而引發的天氣異象。

  三分鐘後。

  東瀨隆昌仿佛蒼老了十歲，他抬起頭來，聲音嘶啞問道：「我該怎麼稱呼您？」

  「不重要。」

  顧慎澹澹道：「我只需要你給出選擇，一，還是二。」

  「小井是無辜的。」

  東瀨隆昌望著顧慎，試圖求情，但看到後者面無表情把手掌搭在東瀨井肩頭之後，他知道這種伎倆沒有用。

  對方面似厲鬼，心如鐵石。

  於是他顫聲求饒道：「我交代……我什麼都交代，只有一個要求，你別動他。」

  ……

  ……

  東瀨隆昌被帶到了地下室。

  他最後的心愿，是單獨接受審訊，這一幕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顧慎同意了這個請求。

  「在交代之前……我懷中有一封信。」東瀨隆昌深吸一口氣，笑道：「這封信您可以先拿出來，用來左驗『真相』。」

  顧慎彈了個響指。

  東瀨隆昌的羽織服被撕開一道口子，一封摺疊公正的信紙飛出，落在桌上。

  他並沒有立刻拆開，而是輕輕敲了一下桌子，道：「好了，你可以說了。」

  「呼……」

  東瀨隆昌深呼吸，然後自嘲道：「這件事情太龐大，太複雜，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慢慢說，說仔細。」

  顧慎澹然道：「我有耐心。」

  「好……」

  東瀨隆昌緩緩道：「東瀨家族是瀛海三大家族之一，與石冢，神谷並齊。瀛海三大家從諫口群島起勢，相互合作抱團，逐漸制霸瀛海……五位議員席位，除了大都區指派的一人，其他四位議員，都被三大家牢牢占據。在三十年前，東瀨家族的掌權者並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東瀨正藏。」

  東瀨正藏，就是東瀨家族的那位封號！

  這是和顧騎麟是同一個時代的老人，東洲聯邦當初授予東瀨正藏的封號是【海蛇】，作為立下赫赫戰功的封號強者，東瀨正藏並沒有留在長野，而是返回瀛海這偏僻之地，說是要重返故鄉，這個要求東洲議會沒法駁回。

  於是東瀨正藏回到瀛海，將自己的家族推上了至高之點。

  在這偏隅之地，有一位封號撐腰，便是通天般的存在。

  顧慎耐心聽著，並不催促。

  「東瀨正藏之所以從長野告老還鄉，並不僅僅是因為思念故鄉……」

  東瀨隆昌平靜道：「他希望『瀛海』能夠脫離東洲，自主掌權。」

  「哦？」

  顧慎挑了挑眉，這種傳聞他沒少聽說，瀛海區對內陸的態度一直曖昧，有許多人都瞧不起內陸。

  不過在大都飛速成長起來之後，瀛海這邊的局面已經發生了改變。

  像東瀨隆昌所說，五位議員，三大家占據四個。

  其實已經是過去式了。

  瀛海區的五位議員，若有哪一位不願意服從陸南梔和陳三的政見，即刻就會被掃地出門。

  如今的三大家，東瀨家並沒有三十年前那麼強勢。

  最強大的「神谷家」，手握兩位議員席位，也是隨時聽從大都差遣。

  陸南梔就任議員之後，江南地區的鬥爭在無聲無息之中開始，也在無聲無息之中結束，沒有血流成河，便已塵埃落定。

  無論是神谷，石冢，還是東瀨，在與大都碰面之後，都意識到了自己力量的脆弱。

  花幟聯合長野五大家，所能調動的資源，遠超他們想像。

  所以他們只有一個選擇。

  臣服。

  江南地區的「統一」，也是大都和長野南北自治的前提。

  攘外必先安內。

  若東洲內亂未平，也無法和中央城繼續合作。

  「這種消息，我竟然沒聽到一丁點風聲。」

  顧慎的低嘆，引起了東瀨隆昌的笑聲。

  這位家主低眉笑道：「您一定是位大人物，不管是長野的，還是大都的……大人物們站得太高，往往就會有所疏忽。你們所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顧慎停頓了一下：「……繼續。」

  「三大家登陸瀛海區之後，諫口群島已經逐漸被拋棄，許多被開採竭盡的島嶼，已經失去了占據的價值，偏偏東瀨家族不斷購入。」東瀨隆昌笑著問道：「您猜一下，這是為什麼？」

  這並不難猜。

  顧慎道：「栽培死士。」

  「不錯……」東瀨隆昌笑得更開心了：「東瀨正藏栽培了屬於東瀨氏自己的死士，數量極其龐大……諫口群島現在有一半地區，都是東瀨家族的基地。」

  顧慎端詳著這位東瀨族長。

  從一開始他就發現了，東瀨隆昌對自己的父親，言辭之中並無尊重之意。

  瀛海區很講究禮儀尊卑，這個地方的「禮儀」已經有些病態，畸形了。

  這種現象的出現，說明了一個問題。

  他有些悲哀地說道：「所以……你只是東瀨家的傀儡。」

  東瀨隆昌，這個看似光鮮亮麗的家族族長，其實並沒有實權。

  無論是議員身份，還是家主的權柄，都是虛假的。

  用傀儡二字來說，既恰當，也不太恰當。

  東瀨隆昌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力量。

  這所謂的黑崎組，便是他所組織的「附屬力量」，只不過屬於他這位家主的勢力，遠遠無法與垂垂老矣的東瀨正藏相比。

  他之所以會擁有如今的地位。

  只不過是因為年邁的東瀨正藏要退居幕後，所以才將他推到台前。

  至於「黑崎組」，以及其他的那些動作……

  想必東瀨正藏都看在眼裡。

  這些手段，封號不在乎，也懶得搭理。

  自始至終。

  東瀨隆昌的反抗，都是一個笑話。

  「我對東瀨家的歷史不感興趣。」

  顧慎搖了搖頭，道：「我要知道，站在東瀨正藏背後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