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禁城很大，江北大區的遊客來訪，往往需要一周才能玩得盡興。

  雪禁城也很小。

  顧小滿盼了六年，最後走遍這座古城的每一個角落，也就只花了七天。

  這七天，小滿過得很開心。

  顧慎帶她去看了許多中洲沒有的地方，五大家對長野維護極好，絕大多數名勝古蹟都保存完整……

  褚靈撐傘，三人同行，畫風甚是溫暖。

  就是有些像……一家三口。

  不過確實其樂融融。

  小滿已經認定了褚靈的「嫂子身份」，一口一個褚姐姐，平日裡黏得形影不離。

  褚靈也很喜歡這個身世悲苦，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至於「酒之主」……這個身份，在這七天早已經被忘掉。

  貫穿雪禁城的寧河兩旁，是刻意保留的古樓和老巷，這裡有刻意打扮成古舊時代商販的「店小二」，在懸空的無人機電子橫幅下面吆喝，舉辦活動，吸引流量。

  許多人都在拍照留念，很是熱鬧。

  顧慎他們走進一家寧河頗有人氣的餐廳，這家餐廳保留著數百年前古典茶樓的古舊模樣，一共四層，餐廳後廚內部是現代化工業的明亮風格，但給客人展露的裝修成果卻是青磚綠瓦，古色古香。

  這家餐廳的噱頭就是「古前文明」。

  餐廳最高層，還有橫插的旗幟飛揚。

  「也不知道阿弗看到這一幕會有何感想……」

  顧小滿坐在窗邊，看著下面熱鬧的人潮，忍不住笑道：「古前文明可比咱們現在先進多了。」

  顧慎也笑了：「聽說長野城的建立，早在六百年前就有了。或許在很多年前，這裡真的存在一個與阿弗他們截然不同的『古前文明』。」

  「也是。」

  顧小滿感慨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越是了解這個世界的全貌，越是知曉自己的渺小。

  阿弗那個時代製造出來的「星艦」固然震撼。

  可在冰海之外，焉知沒有更加龐大，更加強盛的文明？

  「對了。」

  簡單閒聊幾句之後，顧小滿假裝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雪禁城逛完了，我準備回去了。」

  「回去？」

  未等顧慎開口，褚靈便問道：「你不打算去大都看一看嗎？」

  神嬰從桑洲窟帶出之後，便一直寄養在大都花幟。

  每次復甦，南下前往冰海，褚靈都會路過大都，她會看上一眼……

  她還準備帶著顧小滿去看看當年的那個嬰兒。

  「不了……」

  小滿搖了搖頭，笑道：「我知道這幾天外面發生的事情。」

  元汀島的談判已經結束了。

  這幾天長野上空時不時有陰影掠過，普通人可能看不清楚，但顧小滿的精神力足夠強大，她知道那是中央城和長野的聯合艦隊正在回歸……

  深水區網絡已經炸開了鍋。

  因為光明城和源之塔的雲船艦隊遲遲沒有消息，還有人發現風暴教會準備封鎖海岸線。

  源之塔的兩位神使離奇失蹤。

  紅龍和朱雀已經提出了嚴正抗議，中洲議會正式對聖城施壓，元汀島的海岸線是封鎖不住的……要不了幾天，源之塔的超凡者就會南下，如果聖城這邊準備抵抗，甚至派出聖者。

  那麼上城這邊也會派出封號。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南洲就算加入了長野和中央城的聯盟，也只能低頭妥協。

  顧小滿很清楚，這起「矛盾糾紛」的關鍵點，不在於所謂的「神使」……

  紅龍和朱雀只是借著「神使失蹤」來施加壓力。

  源之塔真正想看到的人是自己。

  只要自己不出現。

  那麼事情就會愈演愈烈，元汀島的海岸封鎖，會吸引兩大聯盟不斷加注，如果真到了不可迂迴的極端境地，自己再現身就來不及了。

  「你還活著的消息……紅龍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顧小滿笑著望向顧慎。

  「……」

  顧慎的沉默便是答桉。

  他看著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忍不住輕嘆一聲：「你猜的？」

  「這需要猜？」

  顧小滿嗤笑一聲，撐肘看著窗外的寧河風景：「我好歹也是未來的『酒之主』，源之塔這邊拼命想在元汀島搜出一點關於我的風聲，風暴教會則是拼命抵擋，眼瞅著兩撥人都快打起來了，你就算表面羊裝澹定，也不可能絲毫不慌……這幾天你帶著我遊山玩水好不自在，顯然是想好了後招。」

  顧慎笑著說道：「繼續。」

  「紅龍，只能是紅龍。能把我安然無虞帶回源之塔，並且解釋『雲船艦隊』摧毀事故，讓清朧徹底安心的人……只他一個。」

  顧小滿認真凝視著顧慎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問道：「就像是你當年讓他把我帶走一樣……這件事情沒有別的解釋，你們倆一定是一夥兒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這幾天應該聯繫了你無數次吧？你還真能沉得住氣，就這麼瞞著外面的消息，讓我在長野大吃大喝閒逛七天？」

  顧慎拿起快子，指了指桌上的菜，避而不答地笑道：「該吃吃，該喝喝，有事別往心裡擱。」

  「喂，有沒有搞錯？」

  顧小滿叉腰怒道：「外面都快打起來了！我都急了，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

  顧慎夾了一塊豆腐，細嚼慢咽，澹然說道：「那麼外面打起來了嗎？」

  顧小滿怔了怔：「……沒有。」

  「真打起來，也是風暴教會挨揍。」顧慎平靜道：「他們本來就欠揍。」

  雲船艦隊的墜毀，本就該讓聖城擔責。

  因為自己的緣故，中央城和長野的艦隊才得以倖免。

  可偏偏此事解釋不清，與其說是女皇和白朮拉著風暴入伙，不如說是中央城和長野抗下了冰海任務的黑鍋，以此換來了教會這麼一個「累贅」。

  在最終計劃中，南洲唯一派得上用場的，就是風暴神座本人。

  顧小滿已經猜得很正確了，只不過她猜錯了一點。

  那就是這幾天，紅龍並沒有過多催促顧慎。

  顧慎帶著小滿返回東洲之後，就通過褚靈與「064」紅龍取得了聯繫，告知了小滿安全的密訊，雲船艦隊墜毀之後最著急的就是紅龍，只不過在知曉消息之後，紅龍這個絕對的演技派就開始了表演，後來的談判和施壓都是他假裝的。

  他接下來會親自帶隊，突破元汀島的封鎖。

  到那時候，顧慎再把人送到冰海。

  交接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雖然這幾日，元汀島的後續事件愈演愈烈，但紅龍只是對顧慎發來一些簡單的問候。

  他絲毫不提元汀島事件的進展，也不催促顧慎交人。

  他只是關切地詢問小滿這幾天去了什麼地方，玩得是否開心……

  這傢伙啊。

  是一個實打實外冷內熱的雙面人。

  紅龍一直都知道，顧小滿的心愿是去一次長野……所以這一次，他想把虧欠小滿的這部分心愿，填補完整。

  這頓飯食不知味地吃完了。

  顧慎環抱雙臂，望向小滿，兩人就這麼無聲對視著。

  顧慎忽然問道：「還記得初始號上，我對你說的話嗎？」

  顧小滿心情複雜。

  「你說的都記著呢。」

  她小聲嘆了口氣，問道：「你指的是哪句？」

  「若無撐天之志，萬勿挺身而出。」

  顧慎認真說道：「如果你覺得累了，不想承擔『酒之主』的重量，想待在長野……現在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我會找白朮先生出手，元汀島的事件後續你不用管，從此以後你只需待在這裡就好，外界的紛亂，鬥爭，都與你無關。」

  顧小滿愣住了。

  「可是……」

  她下意識想開口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就此打住。

  她已經知道了白朮先生和女皇的布局，知道了東洲北洲決定聯合討伐源之塔——

  這些人做了那麼多的鋪墊，那麼多的謀劃。

  自己如果退縮，他們該怎麼辦？

  「別太高估自己的作用。」

  顧慎一眼就看出了小姑娘的心思：「在你成就『酒之主』前，你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天塌了，會有個子高的人去扛，長野有白朮先生，當然……也有我。」

  他笑了笑，道：「別誤會，我可不是什麼高尚的人，在一開始我也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個子高的那一個，這才是我對你說這句話的關鍵，如果你決定好了要回源之塔，下次見面，可能你就成了個子高的那一個，到那時候想退也退不掉了。」

  「……」

  窗外的旗杆隨風飄搖。

  顧小滿望著長野的湛藍天空，一時之間有些恍忽。

  她是喜歡這座寧靜的古城。

  可她不想在這裡久住，有些人身體裡流淌的血液是滾燙的，片刻休息就已經足夠。

  她只不過是待了七天，已經開始懷念先前礪戈秣馬的日子。

  褚靈看著顧小滿此刻半是茫然半是糾結的痛苦神色，終究有些不忍。

  她拽了拽顧慎，小聲道：「你就這麼讓她去做決定，是不是有些殘酷了？」

  「喂，你當時對我可不是這樣的。」

  回想著當初零零麼車廂里與褚靈初見的場景，顧慎沒好氣傳音道：「真是……慈母多敗兒。」

  褚靈：「？？？」

  片刻的寧靜之後，顧小滿深吸一口氣，她用力揉了揉面頰，讓自己清醒，然後正視顧慎。

  顧小滿一字一句道：「我想回去。」

  「當真？」顧慎挑了挑眉，問道：「此去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回什麼頭？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顧小滿冷哼一聲，道：「什麼天塌不天塌，個高不個高，你說得太複雜，太崇高……我沒什麼遠大志向，就是單純看源之塔不爽，想要拿下『酒之火種』，然後對著清朧狠狠來上一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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