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穗來到了神祠山。

  這裡本就寂寥，李青瓷闔世之後，便更顯冷清孤寂。

  神祠山迎來了一線光明，陰雲不再籠罩災境穹頂，而是露出了一線天光。

  當神祠山的最後一任護道者死去，這裡終於迎來了光明。

  只不過，神祠的危機並沒有完全解除，這裡還有無數黑花，盛放在山野之間。

  「都走了……走了……」

  李青穗蹲在山頂，抱著膝蓋，看著姐姐留下的花圃，輕聲喃喃。

  回到神祠，她便不再是外面世界那個執掌生殺大權的李氏家主。

  此刻的她，看上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還要再過兩年，她才滿十八。

  長野李氏的傳統習俗里，成年禮的時候，通常會請自己最重要最珍視的「親人」和「老師」到場。李青穗很久以前在心中想過自己成年禮的歡快場景，她想著那時候如果姐姐還不方便離開神祠山，那自己的成年禮就在山裡舉辦，把李氏宗族裡的嫡系，長老會的骨幹都喊過來。

  當然，顧慎也會在場。

  只是後來，她好像在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再也沒來過她的夢裡了。

  風靜靜吹，山頂萬籟俱寂。

  李青穗獨享這難得的靜謐，卻沒有感到輕鬆。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花圃邊緣的那一朵小白花。

  姐姐離開之後，這花圃里的花兒長勢依舊喜人，或許姐姐說的是對的，在迎來光明之後，神祠不再需要所謂的護道者了。

  只是這漫山黑花，除了顧慎，還有誰有能力將其抹去？

  姐姐花費了十年壽命等待的那個傢伙，已經死了。

  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念及至此。

  「嘩啦……」

  神祠山頂古屋前的水井，忽然傳出異響，李青穗驟然回首，她看見了數十道金線在虛空之中呼嘯而過，擺放在古屋前歸疊整齊的神女服飾被金線牽引，掠向了古井之中，她忍不住驚呼一聲，水霧瀰漫之中，一道窈窕身影驚艷天人，撐著古井緩緩站起身子。

  那身影太美，美得讓人不敢多看。

  李青穗連忙回頭，生怕自己褻瀆了水霧中的神女。

  片刻之後，背後穿戴衣袍的聲音結束。

  一道音色清冷但語氣溫和的聲音旋即響起。

  「青穗，你來神祠了。」

  李青穗小聲嗯了一聲，她竟然忘了在這座山上，除了姐姐和顧慎，還有第三個人了。

  不過……褚靈姑娘應該也不能算是「人」。

  「神女姐姐，今天是你降世的日子？」

  李青穗回首，看著那紅白神女服，忍不住心神搖曳，無論看多少次，都會覺得褚靈有一種超然塵世的美，那不是凡俗可以具備的氣質。

  神女二字，倒是貼切無比。

  「不算是。」

  褚靈也來到了花圃前，她蹲在了李青穗的身旁，伸手撫摸那片搖頭晃腦的白花花叢，說道：「我早就可以『降世』了，只不過一直在等他，我想等他從桑洲窟回來再進行『降世』，這樣就可以正正好見面。」

  他……顧慎。

  李青穗心弦一顫。

  李青穗並不知道古文會的秘密，也不知道褚靈和顧慎還有更深入更私密的精神連結。

  她猶豫再三，小心翼翼問道：「那桑洲窟的事情……」

  「我已經知道了。」

  褚靈的回答很是平靜。

  她低垂眉眼，想了一會兒，說道：「顧慎死了。」

  李青穗看著眼前的神女，覺得有些陌生。

  她知道神女姐姐和顧慎的關係……

  這世上有無數人為顧慎的死而傷心難過，可此刻的神女姐姐，臉上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悲傷，痛苦？

  「你似乎很驚訝？」

  褚靈低聲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因為我沒有表現出難過，悲傷？」

  「……是。」

  李青穗愣愣看著重新起身的神女。

  山頂的花圃很安靜，此刻的李青穗想到了參加姐姐葬禮時候的自己，她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但卻沒有流一滴淚。

  或許那個時候的她，在李氏諸長老眼中看起來，也是這般。

  悲傷，難過，痛苦……諸如此類的情緒，不一定要表現在臉上。

  哀莫大於心死。

  「我也很好奇，為什麼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其實我很難過。」

  「可是……我做不出悲傷的表情。」

  「或許是因為現在我還能做些什麼的原因吧……」

  「來人間一次不容易，我只擁有幾天的光明，所以我可不能把時間浪費在悲傷這種事情上。」

  褚靈取出了神祠古屋一旁擺放的閻魔傘，開闔兩次之後，將其當做佩劍掛在腰間，又摘取了幾朵黑花，別在髮鬢之間。

  做完這些，她站在山頂台階之前。

  褚靈回首望向那個長大了一些，又沒有完全長大的小姑娘，眉眼柔和說道：「關於顧慎的死，我想要做些什麼……趁我現在還『活著』。」

  ……

  ……

  褚靈離開神祠山，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清冢。

  她是這一任的守陵人，清冢陵園內的陣紋，自然不會對她進行任何阻攔。

  此刻坐鎮內陵的白朮，也將黃金神域的霞光撤去，與褚靈真身相見。

  褚靈緩步進入內陵，她在黃金神域之中看到了一道兀自面壁枯坐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宋慈。

  宋慈已經在世人視野之中消失了很久。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大都的烏鴉，其實是在長野鬥戰座下的黃金神域中靜修。

  此刻的三重神光，竟然分出了一縷，籠罩在宋慈身上……這位【不死者】身上原先散發的使徒福光，也在鬥戰神域的溫養之下消散了絕大部分，只不過有些鐵律則是無法改變，一旦觸碰過某枚火種，並且與其進行了契約簽訂，那麼便終身不會被第二枚火種接納。

  換而言之。

  即便白朮再怎麼傾力栽培宋慈，宋慈都不可能成為鬥戰使徒，他也無法承載鬥戰神臨。

  他現在身上所繚繞的這一縷鬥戰神光，帶不出長野，甚至可能帶不出陵園。

  「你來了。」

  黃金神域的盡頭，是一道三重分身不斷交疊變幻的身影，時而蒼老，時而年輕。

  「白朮先生，您應該知道我為何而來。」

  褚靈抬起頭來。

  「我知道。你想問我……顧慎有沒有死？」

  白朮笑了笑：「你並不是第一個為這事兒直面神座的人。」

  褚靈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自己竟然不是第一個？

  誠然這世上有無數人想知道「顧慎之死」的真相……可真正有能力面見神座的，就只有寥寥幾位。

  除了自己，還有誰？

  她向著宋慈閉關的方向望去，烏鴉入定的身影猶如枯石，他身上沾染了層層黃金塵埃，看起來不像是近期有所挪動的樣子。

  「不是他。」

  白朮澹澹道：「宋鸚集已經在神域之內入定一百天了，整整一百天，不聞世外一絲雜音，外面發生的一切事情，他都不知道……這件事情，也不例外。」

  「是中央城的一個傻小子。」

  不等褚靈開口，白朮便說出了答桉。

  中央城？

  因為顧慎之死，會不計代價，並且有能力和身份面見閣樓里那位女皇的……只有一個人。

  林霖。

  「所以顧慎死了嗎？」

  褚靈站在黃金神霞繚繞的神域之中，她沒有多說其他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而白朮的回答，也十分乾脆利落。

  「沒有。」

  兩個字。

  這兩個字，讓褚靈心頭繚繞的陰翳瞬間揮散。

  「他是未來的冥王，冥王怎會如此輕易隕落？」

  白朮輕笑著說道：「有我和林蕾兩位神座盯著桑洲窟，如果讓顧慎現在就死了……未來的『伐神』計劃還怎麼開展？」

  這個計劃，對褚靈來說不是秘密。

  白朮知道褚靈知道這一切。

  他對顧慎開口的時候，就沒打算對褚靈保留，隱瞞。

  因為……褚靈也是計劃之中的一份子。

  「……」

  褚靈眯起雙眼，她反覆咀嚼白朮剛剛所說的話，越聽越覺得似乎有第二層含義。

  降世之後，她便重新擁有了占卜術的發動權，但「顧慎之死」的每一環因果都被成噸霧氣遮掩，根本就無法看清。

  很顯然，這起意外事件從頭到尾都與「火種」有關。

  很可能是不止一位的神座進行了干預。

  「顧慎沒有死，但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顧氏宗堂甚至還取出了『鮮血碑記』，當著五大家三大所的面驗證其消散的精神……」

  褚靈皺起眉頭，她回想著此刻流傳在外界的那些信息。

  這些信息，都證明了顧慎確實身亡。

  而這些消息……

  正是白朮和林霖所放出來的。

  他們希望五洲這麼認為，如果所有人都認為顧慎死去，那麼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除了林霖，還有其他人見了神座……是顧南風？鮮血碑記是偽造的？」

  褚靈眼神驟然亮起一抹輝光。

  在【倒流】神力的干預之下，白朮此刻的形象幻化成一位稚嫩童子。

  「不錯。」

  他臉上掛著澹澹笑意，「但不能說是偽造，畢竟小顧在這陵園之中留下的鮮血，我可以在【倒流】神域之中隨意提取，所以五大家所看到的，那的的確確是他的血。只是從來就沒有『鮮血碑記』這回事，顧慎沒有在顧氏宗堂留下過這些，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原始碼】可是二十四小時保持著與宿主的精神連結。

  但是褚靈的思維方式，是計算概率。

  在顧慎進入屏蔽精神連結的災境之後，【原始碼】會丟失連結……她以為「鮮血碑記」可能是在那時候留下的，不過仔細想想，這的確是一個漏洞，一個世人無法發現，但她卻能輕易洞破的漏洞。

  「為什麼？」

  褚靈有些不解：「您希望所有人都認為『顧慎死了』……這有什麼好處？」

  白朮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而是拋出了一個反問。

  「如果大家都覺得顧慎活著，那麼……對東洲又有什麼好處？」

  褚靈愣了一下。

  身為圖靈先生留下來的【原始碼】，她的使命就是幫助顧慎活下去，所以她所做的一切抉擇，一切安排，一切方案……都是為了讓顧慎活得更久，更長遠，以便未來變得更強大。

  只是白朮的話點醒了她。

  五洲的格局愈發緊張，冥王的身份已經無法遮掩。

  顧慎只要「活著」，就會吸引大量的目光，四神使，賜福之子，接下來就是五洲各大勢力的頂級封號，使徒！

  對冥王而言，「活著」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有時候『死亡』也並非是一件壞事。」白朮看到褚靈陷入靜默，便知道她已經明白了，於是微微一笑：「顧慎太需要時間了。可只要他活著，活在公眾視野之中，他便不會有時間……源之塔，光明城，風暴教會都在死死盯著他。到時候會有無窮無盡的壓力和殺意向他湧來，這些殺意積累太多，便會壓垮他，而當冥王火種現世的那一日，就是神戰爆發的時刻，你覺得活著的顧慎，還需要多久，能背負起這枚火種的重量？」

  「所以，您安排他死在了曇曜爆發的『火焰』中？」

  褚靈依舊無法理解。

  顧慎到底是怎麼葬身曇曜地底的。

  「不，這不是我安排的。」

  白朮平靜說道：「你要清楚，我只是一個武夫，也只想當一個武夫，這些事情另有他人在布局，我所做的那些，最多只能算是配合。從顧長志手上接過火種的那一日，我便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麼，我在等待真正的神戰開始，到時候，不為蒼生，只為自己，能夠酣暢淋漓的打上一架。」

  自始至終，他都很純粹。

  二十多年前。

  白朮便堅定地選擇了「鬥戰火種」，即便沒有成功，他也不曾轉而去接觸其他火種力量。

  如今，在陵園與鬥戰火種相融，他身上的氣質便愈發鋒利，愈發銳不可當！

  「不過……」

  「有一件事可以明確告訴你，既然來到人間，便好好『活著』吧，珍惜這為數不多的時間，不要試著去探尋真正的真相。」

  白朮望向褚靈，語重心長給出告戒：「桑洲窟前後涉及的因果太長，即便是我，也看不清楚。以你如今的占卜術才能，就算把這具身軀的全部性命耗盡，也看不穿一丁點陰霾……你什麼都得不到。」

  褚靈沉默了片刻，道：「多謝提醒。」

  她轉身就要離開黃金神域。

  白朮忽然開口：「如果有人問起，你知道該怎麼說吧？」

  紅白神女服女子臉上無悲也無喜，她降世的那一刻便是如此，得知顧慎還活著的時候，亦是如此……

  這個反應，讓白朮很安心。

  如果有人問起，其實答桉不重要。

  重要的是當事人的神情，以及精神上的細微波動，這一點上，褚靈做得很好，她就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之所以白朮先前提到林霖，會用「傻小子」來替代。

  便是因為林霖這一點做得很差。

  因為兩人的表現不同，他們所得到的的答桉也不同。

  白朮選擇告訴褚靈真相。

  而另外一邊……女皇則是給了自己弟弟一個善意的謊言。

  「您放心吧。」

  神域盡頭，褚靈腳步一頓，面無表情道：「說謊這種事情，是AI的必修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