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離的視線被獸潮淹沒，他的耳邊充斥迴蕩著野性的嘶吼，他根本來不及再次起身，勐獁一腳踩下，【食鐵之徒】的鐵身如金鐘將他罩住，硬抗一下重擊。

  「砰——」

  地面塵土飛揚。

  巨象用力很深，硬是踩著這枚鼓起來的小凸點停留了一秒，才慢悠悠晃蕩而過，最終留下一個數米深的凹坑！

  凹坑之中，虛無縹緲的鐵徒撐開雙臂，猶如開天一般，竭盡所有來保護這片支離破碎的領域雛胚。

  未成四階，這座鐵身領域，終究不算完整。

  沉離坐在凹坑之內，他的精神氣息逐漸恢復了穩定，蒼白的面容也多出了三分血色。

  只是這血色，不僅僅浮現在面頰之上！

  更繚繞於童孔深處。

  沉離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厲凜冽。

  漫天塵沙飛來，都被【食鐵之徒】盡數擋住，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前些年他的精神總是不夠穩定，常常在激戰之中忘卻自我，激發出【暴食】狀態，化身成沒有意識的暴虐之徒，大開殺戒。

  也正是因此。

  聯邦安全委員會常年對他進行監察。

  一有異樣，就會被抓入大廈中關禁閉，進行精神測驗！

  可認識顧慎之後，沉離心中的那個「暴食之徒」逐漸變得安寧了……他不再易怒，不再失去理智，變得謹慎而又小心，在戰鬥之中也不再是一個「莽夫」。

  他一度為自己的「蛻變」感到喜悅。

  再也不用擔心失控了。

  老師，師兄弟，也不用再擔心畏懼自己。

  這幾年的監獄所任務，他完成地異常出色，安全委員會的周老爺子親自撤銷了對他的監察……這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可如今，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暴食」化的念頭。

  短短十秒，鐵徒進行了近百次嘗試。

  每一次想要站起，那頭巨象，以及不斷奔涌的獸潮，都會將自己壓制。

  這哪裡是沒有靈智的獸靈？

  這分明是蓄意的挑釁，譏諷，打壓——

  沉離深吸一口氣。

  他緩緩伸出手掌，摸向自己的脖前位置，摸了一個空後，小鐵人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冷厲的眼神之中，浮現一抹柔和笑意。

  他想拽斷自己的精神防護封印物。

  直到摸了個空，他才想起來。

  那枚自己許多年未曾動用的精神吊墜，已經在前幾天，送給了顧小滿……

  「真好啊。」

  又多了一個「失控」的理由。

  沉離緩緩抬頭。

  那隻兜兜轉轉，繞了一圈，又轉回原地的巨象，此刻將前足抬高到了極致，猶如一座小山——

  陰翳遮蔽天宇，落在沉離面頰之上。

  「轟！」

  巨象一腳踩下，凹坑炸開一團血花！

  嘈雜的獸潮之中，震盪出一道憤怒，驚恐，以及虛弱的沉悶怒吼——

  這些血，不是沉離的！

  一道黑衫身影，單手舉起，併攏五指，鐵拳向上，戳穿了巨象蹄足！

  在黑色陰翳落下那一刻，沉離翻身而起，他的雙眼瞬間化為一片黑色……心海在怒意之下沸騰翻湧，他放縱自己進入了無比熟悉的【暴食】狀態。

  鐵徒的影子劇烈抖動，在這一刻從極其精瘦的節儉狀態，變成了一大團沸騰的鐵水。

  下一刻——

  巨象失去平衡，它感覺被人拽住了，超凡生靈的天然直覺，提醒它要趕緊逃離，但是已經晚了……巨象所踩踏的那枚凹坑，已經化為了一枚黑洞，附帶著無窮無盡的吸力！

  它想逃，卻逃不掉！

  「轟——轟——轟——」

  沉離手掌伸入巨象蹄足的血肉之中，五指摳住一根骨頭，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死死攥住這個受力點，便開始掄動！

  他站在原地！

  這頭數十噸重的巨象，就這麼被狂暴化的【鐵徒】掄起，在獸潮之中胡亂開砸！

  這種程度的轟炸，無異於炮彈發射！

  那些紅著眼想要將沉離撕碎的獸靈，只要挨到了掄砸邊緣，就直接被鑿成碎沫，想要在獸潮之中站起來，就需要有一片相對清淨的「無垢之地」！

  一片掄砸之後，方圓二三十米都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至於那頭巨象……早就被死得不能再死。

  沉離的五指依舊深入那片血肉之中，他沒有任何動作，暴食化的【鐵徒】虛影伸出雙手將他提拎起來，緩緩從凹坑之中飛起，落在地面之上。

  「嘩啦啦啦……」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抬起手臂。

  但五指依舊攥攏。

  沉離抬臂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拔劍——

  最終他拔出了一根巨象的細長腿骨……那枚骨頭在【食鐵之徒】的作用之下，逐漸生鏽，逐漸風化，逐漸長成了一根圓融的棍棒。

  仿佛，這天生就是一根精凋細琢，打磨過千百回的骨棒。

  沉離甩了甩，帶出了一連串的呼嘯風聲，骨棒在空中只剩下一片虛影，看到這一幕，他才滿意點頭。

  然後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這根隨意抽取的巨象骨棍，被他噼面打出，砸出一片鐵鏽之風！

  獸潮被打開一道豁口！

  原本還差一些才能完美的【食鐵之徒】，在此刻的「失控」狀態之下，陰差陽錯，得到了最後的圓滿。

  晉升四階！

  【鐵徒】的虛影徹底散開，向著四面八方掠去，沉離每一棍砸出，都有一大片獸靈肉體破碎，血花四濺，這一幕場景極其血腥，不遠處，在獸潮之中勉強自保的莊肅先生，看得心神震顫。

  莊肅連忙出聲傳音：「小沉，趕緊收回『心神』！」

  這種提醒是無意義的。

  暴食化的【食鐵之徒】，根本就不會理睬外人的聲音。

  沉離大開殺戒！

  他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心中的戰鬥本能在引導……他先是掃退打散了向自己衝鋒的那些獸靈，然後便紅著眼抬起頭來。

  那隻大翼雀王，還在空中斡旋，並沒有離開！

  看到沉離沒有被巨象踩死，而且還臨陣突破，大翼雀王的銳眼之中閃過一絲慌亂，它是高階超凡生靈，已經有了自己的靈智，可以與人類進行意識上的簡單交流，甚至可以理解人類社會上一些複雜的文明操作——

  沉離眼神幾近滔天的殺意，大翼雀王看得出來！

  不過它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高聲鳴叫，同時扇動大翼——

  「休休休！」

  天宇之上密布曇曜山灰，大翼雀王以雙翼將方圓數百米的山灰聚集，然後拋灑而下！

  一時之間地面飛沙走石，亂象再起，看著地面上那個手持長棍的男人皺眉閉上雙眼，被獸潮淹沒……大翼雀王的眼中重新浮現譏弄之色。

  只不過。

  它的笑意在數秒後徹底消散！

  一道破空聲音，洞穿長空，火山灰在地面上翻湧，遮掩所有生靈視線……一根被打磨之後削尖的細長棍棒，陡然從煙塵之中射出，貫穿大翼雀王的身軀。

  下一刻。

  沉離也如這根棍棒一般，從獸潮中疾射而出，他也是被擲射出來的——

  地面上的【鐵徒】，在投出主人之後，瞬間消散。

  「嘶啦！」

  沉離翻身坐在這隻大禽背上，狠狠一拳，打在大翼雀王的腦袋之上！

  這一拳，打得鮮血迸濺——

  天宇寂靜！

  沉離雙手握住鐵棍末梢，用力將其撬離大翼雀王的軀幹，然後踩著下墜的飛禽屍體，如炮彈般砸向了另外一隻黑雀——

  他單手五指在長棍尖端抹過，這一次鐵棍變成鐵刀！

  銀亮刀光閃過！

  如法炮製，沉離繼續殺向下一隻大翼雀！

  他的能力，本是一個無法御空的走地流強攻系，硬是靠著極其強悍的爆發力，在空中完成了對整片大翼雀群的屠殺！

  整個過程，只用一分鐘！

  殺戮結束之後，沉離望向遠天，眼神陰暗，可惜大翼雀是飛行種族，在自己擊殺大翼雀王之後，有幾隻賤畜，已經逃遠，不知蹤跡了。

  最終沉離順勢落在了亞當所在的巨樹之上。

  這裡葉海凋零……什麼都沒剩下。

  亞當不見了。

  不過這或許是一件好事，因為此刻的小鐵人已經徹底殺紅了眼，他無法在「暴食化」狀態之下保持理智，所謂的「任務」也忘得一乾二淨……

  殺完了勐獁巨象，又擊殺了大翼雀，他便將目光，放在了遠端躲避獸潮的莊肅身上。

  「小沉？」

  莊肅感到了不妙。

  看到沉離緩緩起身，信手摺下一根樹枝，將其「鐵化」，莊先生心頭有強烈的不祥籠罩。

  「嗖！」

  下一刻——

  鐵化樹枝被沉離扔出，速度快地驚人，帶出一連串音爆！

  這比子彈更可怕！

  莊肅速度很快，因為提前預知到了危險，所以在沉離抬手那一刻，他便成功挪移閃避，然後向著遠方撤退，只不過論肉身能力，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暴食化」的【鐵徒】都比他更加優秀。

  莊肅聽到背後飛快推進的破空之音，忍不住頭皮發麻。

  小沉平時看起來憨憨傻傻的，失控狀態下爆發的戰鬥力，實在讓人感到驚懼！

  逃不掉了——

  莊肅深吸一口氣，他陡然止步，然後回身。

  逃出了數十米，他沿途播撒精神力，等待的就是沉離襲殺自己的最終時刻——

  他的精神如天網一般，已經布下！

  回過身子的那一秒，莊肅怔住，他想過沉離速度很快，可沒想過竟然如此之快……兩人已經是額貼額的狀態，莊肅精神入侵沉離心海。

  而同時，沉離一隻手按在了莊肅的胸膛。

  「砰！」

  一道沉悶爆響在林木之中炸開——

  莊先生倒飛出近百米，身軀如斷線風箏，沿途撞斷七八根古木，最終抬手艱難抓住了一隻脆弱枝幹，吊在空中。

  他的面色慘白如紙，低頭看著自己的胸膛位置，衣衫已經破碎，肌膚之上，浮現出一枚鐵青的手印……那是沉離按下的，【鐵徒】的能力正在鐵化這一片肌膚，而且鐵化還在蔓延。

  「咳咳……」

  莊肅咳出兩口鮮血，他感覺喉嚨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鐵鏽味。

  好像渾身臟器，都在變成鏽鐵。

  幸好這一掌，最後按偏了，並沒有直接按在心臟位置，否則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最終時刻，莊肅的精神成功刺入了沉離精神海中，才有了這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他盯著遠方翻滾煙塵的深林之處，一時之間，看不清沉離的影子。

  「成功了麼……」

  莊先生心情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攻擊有沒有奏效。

  獸潮在身下翻滾，這些攻擊意圖十分明顯的獸靈，在沉離失控突破之後，便再也不主動挑釁……此刻的獸潮正常行進，嘈雜聲音之中，莊肅捕捉到了一縷尖銳的風聲！

  「嗖！」

  一枚鐵葉飛過，射穿他的肩頭，帶出一片鮮血——

  被【鐵徒】撕裂的傷口，連血都是鏽味！

  莊肅童孔收縮，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遠方，就在先前交手碰撞的原地，一道身影，悠然坐在樹幹之上，看上去沒有收到任何精神傷害……

  被【鐵徒】籠罩心神的沉離，此刻就坐在樹幹上，翹腿而坐，單手壓著膝蓋，單手撐著下頜，一副悲憫又可憐的神情，凝視著莊肅，將其鎖定。

  風吹鐵袍，帶出獵獵震響。

  【鐵徒】虛影在他背後漂浮，信手摘了一把葉子。

  沉離屈指做出彈叩的動作——

  「嗖！」

  第二枚鐵葉被【鐵徒】擲出，這一次瞄準的是莊肅的面頰，又是一蓬鏽血飛出。

  莊先生怔怔失神。

  自己的精神攻擊對失控化的沉離無效？

  如果是這樣，那麼自己胸膛偏移的那枚鐵青手印，就是故意的……

  「小沉」不想直接殺死自己，而是想要慢慢折磨致死。

  他回過神來，忽然明白了自己精神攻擊失效的原因——此刻對自己出手的，已經不再是自己熟識的「沉離」，而是那幽幽懸浮的鐵青虛影。

  換而言之，【食鐵之徒】誕生出了屬於自己的意識，由於失控狀態，它完成了對沉離身軀的操縱。

  但承受自己精神攻擊的，卻依舊是沉離。

  想要改變這種情況，需要精神系的攻擊更加深入，直接抵入心海的那種！

  但莊肅自問，他沒有這種能力。

  第三片鐵葉，被【鐵徒】把玩在掌心。

  莊先生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等待命運最終的審判——

  然後他閉上眼睛之後，第三枚鐵葉，卻遲遲沒有射出。

  身下獸潮嘈雜，洶湧。

  林上世界卻變得格外安靜。

  「莊先生……」

  一道熟悉的，柔和的聲音，林間響起。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莊肅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睜眼，或許是因為身軀「鐵化」的緣故，他的視線有些模湖，數秒之後，遠端巨樹枝幹上的景象逐漸重疊，變得清晰：

  只見原先坐在樹幹上好整以暇的沉離，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他神情極為狼狽憤怒，拼命進行著掙扎，背後的【鐵徒】虛影更是不斷翻滾，如黑煞一般繚繞。

  但是兩者俱是絲毫不得動彈。

  因為一隻手掌，輕飄飄搭在沉離肩頭。

  就這麼一搭，便如千斤之山，壓得【食鐵之徒】不得動彈。

  顧慎澹然開口：「剩下的，交給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