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巔。

  黑袍站了起來，淵仲凝視著遠方，眼中滿是詫異和不敢置信。

  「一座……完整的領域？」

  他看了好幾遍，用來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先前顧慎斬殺毒鬼之時，也動用了「淨土」的力量，但那時候畢竟有紅海阻擋，而且只是將「寂滅領域」向外延伸出了一小部分。

  正在忙於布置殺招的淵仲，並沒有留意到這個細節。

  但這一次，他看得十分清楚。

  支離破碎，徹底坍塌的陸地，被一株巨大古木所撐起……這些執法者們，本該就這麼被絞殺致死，偏偏有這麼一座領域橫空出現，成為了新的「陸地」。

  雪原崩塌，但巨樹出淵。

  向內絞殺的空間亂流，遭遇了撐開萬葉垂落庇蔭的「簌懸木」，兩道截然不同的規則開始了碰撞……但這場碰撞從發生到分出勝負，並沒有耗費太久。

  淨土領域，聚集了兩位神座的心血。

  顧長志，前任冥王，都渴求著能夠擁有這堪稱完美的「真實世界」，從簌懸木誕生之後，這裡便擁有了相當完整的規則。

  鐵五，洪衷，能夠在這裡「活」下來，便足以證明，淨土的逆天！

  這些亂流，與之相比……就不算什麼了。

  如果冥王心心念念，夢寐以求的「淨土」，連區區的空間亂流，都無法抵抗，那反倒是成了一個笑話了！

  但……抵抗歸抵抗。

  物質界的鐵律，也不會輕易消散，由於【間切】引起的磅礴力量，不斷衝擊在淨土領域之中，顧慎的精神力和超凡源質，也在快速消耗。

  淨土的出現，使得場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從一開始的「屠殺」，變成了勢均力敵的「對抗」！

  「一個三階，擁有完整的領域……就算是超境者……」

  淵仲喃喃自語，說到這，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三次超境……」

  只有一種可能。

  顧慎完成了三次超境，在第七層的時候，就凝聚出了屬於自己的「領域」，這種事情在五洲超凡者的發展歷史中，從未出現過，可這不代表不可能出現。

  意識到這一點的淵仲，神情宛如見鬼一般。

  他再度望向顧慎所在的位置。

  深淵之上，雪風浩蕩，大寒領域擴散開來，整整一里，都被寂滅之意冰凍。

  顧慎在神祠閉關半年的修行，此刻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大量的源質，在以一種海量的速度，進行瘋狂消耗！

  換做其他超凡者，哪怕真能完成「三次超境」這種神跡，也支付不起這麼龐大的消耗代價……

  顧慎站在自己鋪展開來的「淨土雪原」之上，眼神冰冷地盯著淵仲，這些空間亂流，雖然危險，但只要自己支付這些消耗代價，應該能夠全部扛下！

  如果淵仲想要和自己拼命，第二次施展【間切】，進行更大範圍的引召，顧慎也不介意接下……這場對決，無非就是雙方底蘊的對拼。

  他有足夠豐厚的源質，可以隨意消耗！

  淵仲呢？

  他一個剛剛從【雪籠】脫困的十一層，真能第二次發動大面積的【間切】麼？

  這種禁忌術法，顧慎倒是希望淵仲可以再來一次，這就等同是和自己搏命……如果淵仲第二次【間切】，還沒有擊殺自己。

  那就輪到他死了！

  ……

  ……

  「這小子……怎麼這麼勐，不會是哪位神座看上的使徒吧？」

  淵仲此刻神情不再平靜了。

  「【間切】不是完全沒有效果……我還有第二次機會！」

  他皺起眉頭，陷入了兩難境地。

  「可這相當於賭命……長野的其他執法者，很可能已經趕來了，第二次【間切】沒殺掉顧慎，我的情況就危險了……」

  經歷了十數秒的掙扎之後，淵仲做出了選擇——

  他揮了揮袖袍，直接向著苔原深處掠去。

  這一幕，讓一直盯著遠方雪山的顧慎怔住了。

  「放棄了？！」

  他萬萬沒想到，淵仲竟然會放棄地如此果斷……這個傢伙，到底在圖謀什麼？

  發動襲殺的是他！

  想要把三位同伴一同殺掉的，也是他！

  毫不猶豫放棄襲殺的，還是他！

  簌懸木搖晃雪白枝條，站在樹下，支撐領域的顧慎，抵禦著四面八方的空間亂流。

  他眼中閃過一縷殺意。

  想逃，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自己是想殺就殺，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嗎？

  只是淵仲放棄的太果斷，如今這個時機，自己還不好動身，還需要先把這些空間亂流平定了，才方便外出追殺！

  ……

  ……

  崇山峻岭，連綿如嵴。

  雪夜無聲，一縷空間波動，不斷擴散，激盪出陣陣漣漪。

  一襲寬大黑袍，在空中飛掠。

  淵仲踩著一株又一株古樹，小規模的動用著【間切】，進行短距離瞬移，這種程度的動用能力，並不會消耗太多的源質……

  最重要的是，在看到了顧慎的「超三境秘密」之後，他忽然覺得不安起來。

  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自己被死神盯上了！

  這也是淵仲選擇直接出逃的原因，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沒有想到，在出逃之後，不安的感覺，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濃郁了。

  那個年輕人，以完整領域扛住了自己的【間切】……之後應該會來追殺自己。

  只是自己先走一步，以顧慎的速度，難道還能追得上？

  「滴滴滴。」

  雪夜之中，有很輕的通訊聲音，在淵仲的黑袍下響起。

  他皺起眉頭，伸手取出了一件破碎生鏽的老式通訊器，四四方方，像是一個鋼鐵盒子，估計誰都猜不到，這位剛剛越獄沒幾天的超級罪犯，竟然會保留著這樣的古舊器物，以毒鬼在雪原埋藏鼻煙壺的行為來看，這枚老式通訊器，多半也是被提前埋在某個秘密據點，在此次越獄後才被取出的。

  這種老式通訊器，出現在上個世紀，那時候【深海】還沒有出現，超凡者之間總需要一個秘密的「通訊方式」，這枚鐵盒子可以儲存精神，做到中距離的「精神連結」。

  不過有趣的是……淵仲是接收到撥號的那一方。

  撥出精神的，另有其人。

  「淵先生。」

  嘶啞的聲音，在鐵盒子那邊響起，此刻還算禮貌：「關於毒鬼三人身上天鞘碎片的提取，你完成了嗎？」

  淵仲聽到這聲音，本就不好看的神情，變得更加難看。

  「……」

  他的沉默，使鐵盒子那邊也陷入了沉默。

  「不是吧？」

  嘶啞聲音笑著問道：「毒鬼，銀童，白髮，這三個傢伙加在一起，應該也不是你的對手吧？提取他們體內的碎片，需要那麼長時間麼？」

  「他們三個已經死了。」

  淵仲冷冷道：「但……不是被我殺的，是顧慎。」

  這個名字的出現，使得鐵盒子裡正在通話的那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鐵盒子裡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噪音，像是有人正在撕撓著什麼。

  良久之後。

  噪音恢復平靜。

  那人輕輕問道：「顧慎？他的實力……應該只是三階……」

  「所有人都低估了他。」

  淵仲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懷疑他是三次超境者，我親眼看到他釋放出了完整的領域……要論實力，如今的他，不在我之下。」

  三次超境，在深海第八層，便可以嘗試與第十一層爭鋒。

  「呵呵呵……」

  鐵盒子那邊響起了笑聲。

  對面仿佛聽到了極其好笑的笑話：「三次超境……三次超境……」

  通訊器主人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便驟然收斂笑意，陰森發問，「淵仲，能說出這種話，你不會也瘋了吧？你難道真的覺得這世上存在『三次超境者』嗎？」

  「我有必要騙你麼？等你親自見到，便會知道了！」

  淵仲沒法解釋。

  他皺眉道：「總而言之，毒鬼三人身上的天鞘碎片……暫時沒法提取了，我需要重新尋找目標。」

  「不好意思。」

  對面聲音輕柔地說道：「凍湖這邊，席位有限……時間不等人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韓當——」

  淵仲喊出了對面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氣，控制自己的語氣不那麼強硬，認真說道：「如今大量的越獄者都在向凍湖遷移，游離在外的，很少很少。短時間內，我根本不可能湊齊和毒鬼三人身上數量媲美的天鞘碎片……」

  「抱歉。」

  韓當聽到這裡，便失去了耐心，他打斷了淵仲的發言，冷冷說道：「如何搜集，是你的事情，我不關心……如果你拿不到足量的碎片，便不要踏足凍湖。」

  通訊掛斷，淵仲面色陰沉。

  先前毒鬼三人，曾提出要奔赴「凍湖」，投靠韓當，因為這一批越獄者的實力最強，當中甚至還有封號級別的超級強者——

  只是被淵仲一票否決。

  當時淵仲給出的原因是，凍湖太不安全。

  毒鬼銀童白髮，當時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他們並不知道，淵仲真正的否決原因，不是因為不想去。

  而是因為，淵仲是要把這三人的性命，當做孤身前往凍湖的「投名狀」！

  「這種關頭，要我怎麼去找『天鞘』碎片？」

  淵仲心情焦躁，耳旁傳來穹頂的沉悶雷鳴之聲。

  苔原地區，氣候惡劣，終年大雪，偶有雷暴。

  他並未過多在意天氣。

  只是心中的那股不詳，越來越強烈。

  下一刻，忽然一道絢爛雷光，從穹頂炸開，猶如流星垂降，將整座山嶺，都渲染一片銀白，如此刺目之芒，駭人之變，讓淵仲急急停下掠行步伐。

  他連忙在一株古木枝幹之上頓住。

  淵仲手按古木主幹，皺起眉頭，努力搖晃腦袋，恢復視野。

  眼前的模湖景象，逐漸重疊。

  不遠處就是群林的出口，也是剛剛那道雷光垂降的終點——

  暴雨驟雪，猶如靜止。

  整座天地，都在此刻凝滯——

  一個面容平靜，眼神清澈的年輕人，站在雷光垂落的虛空之中，他背負雙手，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也沒有任何動用封印物的跡象。

  就只是簡簡單單，一襲白衫。

  但雷光閃逝之後，暴雨夜空逐漸浮現出澹澹虛影。

  在白衫年輕人的背後，矗立著一尊披著雷光鎧甲的古老神靈。

  此刻，淵仲心中的不詳，攀升到了極點。

  他這才明白。

  原來自己預感到的危險……並不是來自於顧慎！

  「淵仲？」

  白衫年輕人注視著眼前的黑袍男人，在確定了目標的身份後，一邊向前走去，一邊輕聲說道：「我姓白，白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