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腳步一頓，看到了吳天。

看到妻子的喜悅，也一瞬凝固在了臉上。

而他的妻子已經站起身來。

她溫柔的望着他，叫道：「羿哥，還不快來見過大哥。」

吳天自是坐着沒動。

后羿推開柴扉走了進來，不過腳步明顯小了。

緊張自是在所難免。

他當然知道妻子口中的大哥是誰。

如果從他母親後土那裏算，吳天應該是他大伯！

而且，便是他母親，以及那些叔叔伯伯提起這個大兄，也是很敬重的。

甚至，有些畏懼。

后羿暗自握了握拳，上前見禮，卻不知該如何稱呼。

吳天起身，說道：「我出去走走。」

「待會，我們談談。」

后一句話，自是對后羿說的。

吳天對嫦娥點了點頭。

朝外面走去。

吳天離開，后羿才站直了身子，額頭，早已見汗，手心早濕透。

他一句話未說，已經緊張成了這樣。

嫦娥抬起衣袖為丈夫擦汗，沒好氣道：「我大哥有那麼嚇人嗎？」

后羿吞咽了一口口水道：「嚇人。」

嫦娥卻是被他逗笑了。

后羿忙上前扶住妻子仔細打量道：「你沒事吧？」

嫦娥笑着說道：「有我大哥在，能有什麼事？」

后羿眼神一暗道：「也是。」

但很快他的眼睛又亮了，他有些興奮的說道：「我為你求取來了不死葯，你快服下！」

說着他從獸皮囊里取出了一個玉盒……

而走出嫦娥家小院的吳天，見到了一個人。

鴻鈞，道祖鴻鈞。

或者說，吳天就是來見他的。

他也是來找吳天的。

鴻鈞稽首：「道友別來無恙？」

吳天輕輕一笑：「該我問道祖才是，道祖別來無恙？」

鴻鈞笑了，「道友還是這樣的風趣。」

「是嗎？」吳天淡淡說了一聲。

鴻鈞說道：「此次冒昧前來，還望道友見諒。」

吳天沒有說話，他的神情也很平靜。

看不出喜怒。

但滿洪荒都知道，這是個喜怒無常的。

鴻鈞當然，也不會不知道。

他知道已經惹吳天不快，開門見山道：「此次前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詢問一下，道友對巫妖量劫的看法？」

「我沒有看法。」吳天說道。

「這麼說道友不會插手，也不會介入了？」鴻鈞詢問，也是確認。

吳天輕輕一笑道：「我可沒有這麼說。」

鴻鈞微微皺眉，說道：「貧道不曾插手西方之事，也希望道友不要插手東方之事。」

吳天深吸了一口氣道：「那就請道祖把西方二位聖人接走。」

鴻鈞無言。

兩人沉默。

最後還是鴻鈞說道：「這次巫妖量劫，對東方很重要，我還是希望道友不要插手。」

吳天鼻孔出氣，說道：「是對天道很重要吧？」

鴻鈞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吳天說道：「天地之爭，我可以不插手。」

鴻鈞稽首一禮，道了聲：「多謝。」

吳天擺了擺手道：「僅此一次。」

下一句，應該是下不為例。

吳天沒有說，他們卻都明白。

吳天已經懶得跟他糾纏了。

鴻鈞也知道見好就收。

要不是他今天是踩着點來的。

吳天都懶得跟他說話。

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說的？

完全沒有。

見面都是老拳相向。

但今天不同。

鴻鈞得到了想要的承諾，打了個稽首，離開。

吳天望着鴻鈞離開的地方，鼻孔出氣，冷笑了一聲。

這一次，他給他記下了。

吳天慢慢往回走。

秋風瑟瑟，又是一年秋。

吳天推開柴扉，院子裏只有一個人，后羿。

他在等着他。

自然是站着。

他看到吳天的一瞬，神情肌肉都是一緊。

即便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依舊沒用。

緊張，就是緊張。

吳天走進小院，坐了下來。

他望着后羿看了良久，又瞥了一眼石桌上的酒罈，說道：「倒酒。」

后羿忙上前倒酒。

這一看，就是他妹妹的主意。

還真是女生外向啊。

即便她不在這裏，都知道照顧她夫君。

不看人面，看酒面，不看酒面，看她面。

果然嫁人的妹妹，都不可愛。

「你也坐吧。」吳天指了指對面。

后羿緊張道：「不，不用，我站着就好。」

幾句話，后羿額頭已經見了汗。

面色也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吳天沒有勉強，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道：「你是後土的兒子，也是我的晚輩。」

「是。」后羿一瞬站正，回答道。

「但你又是我妹妹的丈夫，也就是我妹夫。」

這一次，后羿沒敢應，俊臉通紅，已經燒紅了脖子。

比吳天這個喝酒的，還像喝酒的。

「這沒什麼。」吳天說道。

「要我說，便是你母親他們，也是我的晚輩。」

「但不是依舊認了我做大兄？」

「這些東西都不重要。」

「我要說的是，我妹妹，也就是你妻子，要走了。」

「我希望你能放手。」

「為何？」后羿一瞬如綳直的弦，又如拉開的弓，充滿了攻擊性，直視吳天，目光堅定，再不畏懼。

吳天點了點頭，說道：「因為她不走，會死。」

「不會！我已經為她尋來了不死葯！她已經服下，她會好的！」后羿嘴角緊繃，神情堅定，眼睛都因為用力過度，有些外突，充滿了血絲！

這是他的態度，也是他的堅定！

「你是指西王母給你的蟠桃嗎？」吳天淡淡問道。

后羿神情一緊。

他的心亂了。

吳天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道：「沒用，那蟠桃是不錯，但比起天地第一靈根黃中李，還差了些。」

吳天這是已經很客氣了，哪裏是差些，而是差了很遠好不好？

「我妹妹服食過黃中李，並且，我的命泉也不比你的不死葯差，但也沒用，可知為什麼？」

后羿這個時候，飽受打擊，他雙目無神，手足無措。

這是一個男人的無措。

有些可憐。

但吳天不為所動，他說道：「神不守舍。」

「她的元神無時無刻不在竭力脫離她的肉身。」

「她肉身如同被嫌棄即將被丟棄的破衣服，元神不會管她死活，反而希望她的肉身趕緊腐朽，她好解脫，所以吃什麼都沒用。」

后羿沉默了，他徹底沉默。

他慢慢蹲了下來，一句話都不說。

這是一個男人的無力，也是一個男人的痛苦。

還有脆弱。

吳天慢慢喝着酒，等一個答案，等一個答覆。

終於，后羿雙目赤紅的抬起了頭，他問吳天：「離開，她便能好嗎？」

他的聲音破碎的厲害。

吳天很怕他會哭出來。

吳天點頭，「不僅會好，而且會至尊至貴，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輝。」

后羿雙手握緊，額頭青筋綻放，他的眼淚在眼裏打了個轉，沒有落下來，他嘶啞的說道：「我，放手。」

他的聲音極低，極低。

「其實，」吳天說道：「不放手也行。」

后羿一瞬抬頭，他眼神懾人，還有些凶，他盯着吳天，又有些脆弱的問：「真的？」

他是怕了，給予希望，又希望破碎。

吳天點頭，說道：「跟她走。」

「跟她走？」后羿低聲喃喃。

然後，他臉上又出現了痛苦的神情。

最後，他搖了搖頭，說道：「不行。」

「那就活下來吧。」吳天起身，說道。

「活下來，巫妖大劫后，自會重逢。」

后羿眼睛一亮，「您是說，只要我活下來，我們還能重逢？」

「這是自然。」吳天說道。

「但前提是你要活下來。」

「我知道！」后羿說道，他一瞬站了起來，精氣十足。

吳天伸手拍了拍他這個小妹夫的肩膀，說道：「你很不錯。」

至少比那個渣強！

吳天說道：

「我在這裏等她。」

「你去跟她說吧。」

「不要讓她難過，不要讓她愧疚，不要讓她擔心。」

吳天這三個要求，說得后羿直抓頭。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進去了。

過了很久，嫦娥才出來。

她眼睛紅紅的，是哭過了。

后羿扶着她，她抓着丈夫的手。

眼裏，又蓄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