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嗎？”

　　房間里，床上，黑燈瞎火的，顏軍冷不丁又問了一句。

　　“長軍建設的老板，干工程的。”

　　“地產公司拍地皮，搞樓盤，丟一張設計圖紙。”

　　“你呢，拿著圖紙在地皮上蓋樓，大公司轉包小公司，小公司轉包大包頭，大包頭再轉包小包頭，三轉五轉七八轉。”

　　“一個工程3個億，你干上三四年，只能拿到10個點，平均一年撐死了才賺一千萬。”

　　林誠躺在床上，頂著黑眼圈，想睡都睡不著了。

　　這糟老頭子，賴著不走，還非要跟自己睡一張床，逼逼叨叨一晚上沒個消退。

　　說什么想跟他再多聊聊，結果這都幾點了？

　　你見過凌晨四點的北陽中學嗎？

　　林誠現在瞪著窗外，就盼著天亮呢！

　　“哦，說過了啊！”

　　“那我跟你講講，我年輕時候的事吧！”

　　“不瞞你說，我以前啊，也是一個……”

　　也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全村唯一一個高中生，還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專。

　　后來進了罐頭廠，差點都要當上車間主任了，結果工廠倒閉，找不到工作。

　　為了養活老婆孩子，只能瞞著家里去干工地，從扛水泥干起，一步步做成了小包頭、大包頭，前幾年還自己開了家建筑公司，接起了上億的大項目。

　　林誠在腦海里，不斷重復著他的故事。

　　一遍又一遍的，就跟看老電影一樣，顏軍剛說兩個字，他就知道十分鐘后的結局了。

　　不過，一晚上的嗶嗶叨下來，林誠多少了解了顏沁的成長環境和家庭背景。

　　有個包工程的老爸，干著3個億的大項目，年收入將近千萬的級別。

　　這種家庭，在2010年的小縣城了，絕對屬于拔尖的富豪了。

　　就算放在臨州，乃至是天海，妥妥的都是上層精英了。

　　另外，也是因為顏軍常年在外跑工地，一年到頭都回不了幾次老家，見不了幾次妻女。

　　他對女兒顏沁特別寵愛，基本是要五毛給一百的程度。

　　哪怕是看到顏沁和林誠合租，都快到同居的地步了，只要女兒喜歡，男生人不錯，他也就認慫了。

　　還沒反對幾分鐘，他就愛屋及烏的，越看林誠越順眼，都快聊到彩禮嫁妝怎么算了。

　　……

　　“林誠！林誠！”

　　“你快醒醒，教導主任呢！”

　　同桌宋亦，用手肘使勁戳了戳。

　　林誠迷迷糊糊的醒來，一抬眼就看到了教導主任郭立春，笑容慈祥的看著自己。

　　昨晚顏軍的睡前小故事，害得他現在都頂著黑眼圈，整天無精打采的，一低頭就想睡覺。

　　好在，最后一節課了。

　　熬過郭立春的作業時間，就能回家好好補個覺。

　　“睡覺是吧？”

　　“試卷上的題目，全部都會做了是吧？”

　　“高考是準備考清北臨復交啊，還是牛津劍橋常春藤啊？”

　　郭立春收起笑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都是為你好”的輸出。

　　“還站著坐著干嘛，還想睡嗎？”

　　“站起來啊！”

　　“選擇題報答案，錯一道，寒假作業加一倍！”

　　郭立春卷起試卷，在手上揮了揮，殺氣騰騰。

　　“2009年全國真題卷？”

　　林誠看著桌上的試卷，微微一愣。

　　是去年高考的全國卷真題，郭立春發下來，當做了寒假作業的一部分。

　　“沒做過吧？”

　　“別以為自己成績好，就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高考是跟全國比，不是在班里跟四十幾個人比。”

　　“有個成語叫做‘夜郎自大’，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郭立春就像好不容易才抓到了機會一樣，逮著他就是愛的教育。

　　“BBCAD，CABDD！”

　　林誠抬起頭，靜靜的看著他。

　　郭立春沉默了。

　　宋亦微微張開小嘴，驚訝的看著他。

　　整個高三（11）班，全班上下四十幾個學生，更是鴉雀無聲，全都懵了。

　　就跟沉默術士開了大招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電腦的揚聲器壞了。

　　“你以為亂報一通，就能隨便蒙……”

　　“蒙對了？”

　　郭立春翻開參考答案，一臉懵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再報一遍！”

　　他摘下近視眼鏡，從兜里掏出了老花眼鏡，仔仔細細的比對著答案。

　　“BBCAD，CABDD！”

　　“需要我說慢一點嗎？”

　　“第一道題選B，第二道題選B，第三道題選C，第四道題……第十道題選D！”

　　林誠不耐煩的重復道。

　　去年的高考真題卷，他曾經做過三遍。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這特么就叫三遍。

　　印象太深刻了！

　　幾乎在看到試卷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所有答案。

　　郭立春戴著老花眼鏡，嘴角的肌肉，突突突的抽動。

　　胸口像是憋著一口氣，都快要憋出內傷了。

　　對了！

　　全答對了！

　　這張試卷才發下去沒幾分鐘，學校里也是第一次印刷，他作為教導主任，才能第一時間拿到手。

　　更離譜的是，林誠剛才明明都睡著了。

　　這迷迷糊糊的，才醒過來，居然這么快就把十道選擇題做完了。

　　這都不是什么成績好不好的問題了。

　　如果不是這些試卷，是他親自印刷，親自拿來的，他都甚至懷疑，這家伙是不是提前偷看了參考答案。

　　“咳咳……基本都答對了啊！”

　　“林誠，你這歷史，學得還是可以的。”

　　“不過嘛，還是有一個錯誤，最后一道題目，不是選D，是選B。”

　　“這就是過于自信的下場了，你答題太快了，太自以為是了，明明可以做對的題目，都給做錯了。”

　　“我一直跟你們說，考試要細心，要細心。林誠就是做題不細心，錯一道，6分沒了啊！”

　　郭立春扶了扶老花眼鏡，好不容易找到一題答錯，總算是扳回一城了。

　　“老師，你再把第十題好好看一遍。”

　　“題目說的是，1902年-1906年，京師大學堂師范館只有學生512人，其中舉人62人、貢生48人、生員232人，監生84人。”

　　“關鍵點不是京師大學堂，而是明明都已經改革了，里面的學生卻仍然是以前的科舉制度。”

　　“所以，這道題應該選D，這表明了教育制度處于轉型時期！”

　　林誠淡淡說道。

　　這道題目的參考答案，是印錯的。

　　當年的郭立春，在講完試卷的三天后，才發現這個問題，所以又讓大家把試卷做了兩遍，加強記憶。

　　“這……”

　　“B是新式學堂得到普及，D是教育制度處于轉型時期。”

　　郭立春仔細看著兩個選項，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尷尬。

　　“咳咳……林誠看題很仔細啊，大家要向他學習。”

　　“高考做題目，就是要像他一樣，又好又快，又快又好。”

　　“知道了嗎？”

　　郭立春干咳兩聲，轉移話題，就當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