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倫納德一臉疲憊。

微微扭頭，卻見個手裡舉著還散髮油墨味報紙的孩子，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號外號外，王國正式向弗薩克宣戰！」

倫納德倒吸口氣，神色變得有些茫然。

就在這時，他心底傳來一個聲音，「小子，你這樣不中用，還想泡到魔女？」

猝不及防被人戳穿心思，倫納德先是一愣，隨即面紅耳赤道：「老頭兒，你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

「我們是一體的。」帕列斯老爺爺笑笑，「你覺得，你那點小心思能瞞過我？」

「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倫納德滴咕一句，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身為『值夜者』卻對一個魔女傾心，如果讓女神知道了，一定會降下神罰吧？

正胡思亂想。

倫納德走過拐角，恰巧遇見一個雙眸血紅、臂帶血十字袖章的黑髮青年。

砰的一聲，兩人撞了個滿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因為心虛而喪失注意力的倫納德趕緊道歉。

趕著去倉庫提調藥劑的埃姆林很大度地原諒了這個冒失的人類，擺擺手，「下次注意，今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計較了。」

說完，想也不想就要離開。

然而，寄生在倫納德身上的帕列斯卻忽然開口：「小子，這隻小蝙蝠有些古怪，他手上的戒指層次極高，極有可能是0級封印物！」

「什麼！」聽到這話，倫納德心中暗驚。

但長年的工作經驗讓他很快壓下了心底的情緒，不動聲色道：「既然如此……再見，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聽對方服軟得如此乾脆，埃姆林臉上的倨傲之色越明顯，昂著頭，雙手插兜走遠了。

倫納德則站在原地沒動，望著對方遠處的身影，輕輕眯起眼睛。

「老頭兒。」他輕輕開口，「你說，將危險提前扼殺在萌芽，能換多少功勞？」

「我建議你馬上回教會舉報。」帕列斯老爺爺語氣澹澹。

倫納德搖搖頭，「就算舉報也得提前調查一番，真要有危險，你是不會坐視不管的，對吧？」

「你威脅我？」帕列斯老爺爺反問。

「沒，我們是一體的嘛。」倫納德搓搓手，「你的力量，不就是我的力量？」

帕列斯老爺爺聽了，久久不語。

末了，幽幽一嘆。

倫納德頓時笑了，笑容無比燦爛。

唯有貢獻才能晉陞變強。

今天，合該我倫納德·米切爾立功！

……

……

「懷特先生！」

「癒合藥劑的原材料暫時缺貨，需要從外地急調！」

「東區的傷員太多，請求支援。」

血族的某家商行臨時成為了血十字救援隊的總部，一進門，埃姆林就被那些血族成員統統圍住了。

這樣的感覺讓埃姆林很不舒服。

但，又爽到飛起！

不舒服是因為他生性古怪，不喜社交，只和人偶為伴。

爽到飛起是因為這樣重視的感覺，讓自詡不凡的他實現了人生價值。

而埃姆林沒有注意到的是，在眾多血族成員中，有個長相甜美的血族少女悄悄捏了捏眼眶，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沉吟片刻，她整理好表情，拿著一疊羊皮紙湊上前，「喂，埃姆林，這些是你需要簽字的文件。」

埃姆林瞥了血族少女一眼，略顯不滿道：「珍妮小姐，現在我是血十字救援隊的總負責人，要叫我懷特先生。」

「是是是，尊敬的——懷特先生。」血族少女不屑一笑，敷衍之色溢於言表。

埃姆林額角不禁冒出幾道青筋。

同輩血族，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這個珍妮·威斯林。

當然了，珍妮·威斯林最看不上的，也非他莫屬。

兩人水火難容，誰都不給誰好臉色。

本來，珍妮·威斯林都已經跟隨家人移居到東徹斯特郡，當初還讓埃姆林高興了好久。結果這次尼拜斯侯爵發布血族詔令，幾乎召集了所有血族成員，珍妮·威斯林自然也在其中，跟隨大部隊返回了貝克蘭德。

而埃姆林有神諭撐腰，一躍成為同輩血族領頭人，甚至許多有爵位的血族也要聽他調令，珍妮·威斯林自然不爽。

不過埃姆林卻不知道。

他的對頭早已被吞，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個偽裝者，一個無比高明的竊賊……

不想和這個煩人娘們啰嗦，埃姆林很快簽好文件。

『珍妮·威斯林』卻不放過他，又道：「後方倉庫好像出了點問題，你要不要親自看看？」

「什麼！」聞言，埃姆林嚇了一跳。

倉庫是置放各類藥劑的重要場所，萬萬不容有失！

心急之下，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悶頭就往後走。

而『珍妮·威斯林』則心滿意足地露出個得逞的微笑，不急不緩跟了上去。

也怪埃姆林倒霉。

這些天在貝克蘭德各條街道頻頻出沒，竟被阿蒙盯上了。

恰巧，阿蒙缺少一條了解「愚者」，了解愚者教會的渠道，思量片刻，他果斷挑中了這個走路恨不得把腦袋仰到天上去的血族。

附身很順利。

埃姆林不過是個小小的序列7，又怎麼能抵抗天使之王的力量。

只是有『莉莉絲的指環』加護，阿蒙沒能完全吞噬埃姆林，只是暫時性地佔據了這具身體。

不過阿蒙也沒太在意，他只需要一個身份去接近愚者教會高層，其他的倒無所謂。

「讓我看看……嚯，記憶又被封鎖了？呵呵，意料之中。等等，我為什麼要說『又』？」阿蒙操控著埃姆林走出倉庫，不住喃喃自語。

巧的是，藝高人膽大、又立功心切的倫納德恰好依靠靈活的身手翻越牆頭，徑直落入後院。

一時間，四目相對。

阿蒙和倫納德皆是一愣。

緊接著，帕列斯老爺爺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跑！」

倫納德打了個冷顫，二話不說，轉身跳上牆頭。

對面，阿蒙心底一陣難言的狂喜。

伸手一抓，他偷走了雙方的距離。

倫納德只感覺眼前一花，下一秒，竟然來到了那個詭異血族的面前。

「這麼多年沒見，不想和我敘敘舊嗎？」阿蒙捏捏眼眶，笑吟吟道：「我可是連做夢都在想你啊，帕列斯·索羅亞斯德。」

帕列斯老爺爺頓時心如死灰。

他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

僅僅只是十多分鐘的工夫，可疑的小蝙蝠就變成了阿蒙。

難道這一開始就是個針對他的圈套？

但，說不通啊。

唯一的解釋就是，自己實在有夠倒霉，正好趕上阿蒙吞人。

現在看來，那個可疑的小蝙蝠只是前菜，自己這一把老骨頭才是正餐。

想到這兒，帕列斯老爺爺索性不逃了。

因為他知道，逃是逃不掉的。

不如死中求活，殊死一搏！

說了句『小子，你的身體暫時借我一用』。

不等倫納德回話，便自顧自取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霎時間，『倫納德』的眼神變得滄桑起來。

阿蒙撫掌而笑，「好好好，難得你願意和我聊聊。」

帕列斯老爺爺冷哼一聲，從身體里逼出幾條不屬於自己的時之蟲。

他太了解阿蒙了。

聊聊？

不存在的。

以『惡作劇之神』為名的這個傢伙，每一口呼吸都是陰謀和陷阱！

「能識破我的招數，不愧是你。」阿蒙笑容依舊。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忽然凝固。

因為他發現，和他對峙的，竟然變成了別人。

「狡猾的老東西！」阿蒙扯扯嘴角。

什麼破釜沉舟殊死一搏，全是他么演戲。

心念一動，他再次偷走彼此間的距離。

帕列斯老爺爺心有所感，故技重施。

一個追，一個逃。

很快，帕列斯就逃回了北區的聖繆賽爾大教堂。

阿蒙不敢追了。

因為他知道黑夜女神是個狠人，怪不好自己要吃大虧。

然而沒過多久，大主教安東尼·史蒂文森親自捧著個盒子走了出來。

見到阿蒙，他溫和地開口道：「女神命我送來這個。」

「哦？」阿蒙心中驚疑。

強撐膽氣打開盒子，卻見是一枚光與影相交錯的晶柱，許多時之蟲在其中暢遊浮動。

序列1的非凡特性！

心心念念的東西驀然到手，阿蒙反倒猶豫起來。

什麼情況？

今天的事情如果一開始還能說是自己運氣爆棚，那麼到了現在，就只剩下詭異了。

黑夜女神向自己示好？

不對。

自己和那些神靈哪有那麼好的交情。

除了那個偏執狂和自己有幾分情面，剩下的，都是敵人！

阿蒙看著那枚珍貴的『時之蟲』非凡特性，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安東尼大主教卻不管那麼多。

雖然他只是個序列3，但作為真神卷者，他並不怕阿蒙這等隱秘邪神。放下盒子，轉身走入了聖繆賽爾大教堂。

阿蒙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抵抗住本能地渴望，將『時之蟲』的非凡特性收進了身體。

然而，靈性的預警突然升起。

來不及多想，阿懞直接放棄了剛剛得到手的埃姆林的身體，轉瞬遁入虛空。

呼——

風吹過。

埃姆林忽然清醒過來。

疑惑地撓撓頭，「誒，我這是在哪兒？」

與此同時，某間嬰兒房。

喬恩放下畫冊，笑道：「怎麼樣，我講的這個故事，和你比起來，哪個更精彩？」

對面，亞當還是那副澹然如水的表情，「這不是故事，這是引導。」

「所有的故事都有引導……你說呢？」喬恩反問。

亞當沉默片刻，點點頭，「你是對的。」

威爾·昂賽汀老老實實看著兩位大老站在自己的搖籃邊上打啞謎，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愚者在上，怪不得他感覺今天的厄運分外強烈……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誰都沒有再說話。

好半天，亞當貌似忍不住了，問了句，「你的目的應該不止是讓阿蒙出手對付喬治三世吧？」

「實際上，我想讓他過來，成為我主座下的敲鐘人。」喬恩一本正經道。

亞當無語了。

因為他和一個性格惡劣至少一百倍，能力強化無數倍的阿蒙plus實在沒什麼好聊的。

這種存在唯一的行動準則就是興趣。

一想到世界面臨的最大威脅居然是這種飄忽不定的玩意兒，亞當整個人都佛了起來。

他不禁在想，自己這些年的布局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思來想去也不明白，亞當決定離開，「無論如何，我依舊支持他。」

語落，便漸漸模湖身形，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離開了這裡。

威爾·昂賽汀頓時鬆了口氣。

轉過頭，那張胖乎乎的小臉上堆起諂媚地微笑，「偉大的命運主宰，偉大的喬恩·喬斯達……」

舔狗？

舔蛇！

喬恩擺手打斷了他，「小威啊，你是個聰明的，應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當然，當然~」威爾·昂賽汀兩隻小手合在一起，忍不住搓了搓。

『命運』途徑的非凡者敬畏命運有錯嗎？

沒錯啊。

完全符合扮演法。

轉轉眼珠，他開口道：「主宰大人，接下來我要怎麼做？給他們轉轉運？」

蝴蝶的翅膀都可以捲起風暴。

更何況『水銀之蛇』。

這就是倫納德和埃姆林之所以會這麼倒霉的原因。

不過，倒不是喬恩和威爾·昂賽汀故意使壞。

而是兩人本身的命運軌跡本來就是如此。

過於高調的埃姆林會被阿蒙奪舍;

而帕列斯老爺爺也註定保不住非凡特性。

喬恩只是按下了快進鍵，把過程省略了。

簡而言之，他直接來了一手『緋紅之王』，將過程能省則省，快進到最後的結果，而從再出手改變結果。

本該身死魂滅的埃姆林只是短暫失憶。

被吞的帕列斯老爺爺得以用序列2的位格苟活。

什麼？

出手干預，改變結果？

喬恩不是不能。

而是不想。

就像亞當所說的。

阿蒙得到了『時之蟲』的非凡特性有利於接下來的行動。

而帕列斯老爺爺註定保不住那份非凡特性，不是被阿蒙搶奪，就是以後上交給克來恩，左右都得降級，還不如早早適應，倒不用再提心弔膽，小心度日。

聽完威爾·昂賽汀的話，喬恩搖搖頭，「轉什麼運，他們好著呢。比起這個，你感覺『命定之日』來了嗎？你早日成神，也早日能出一份力。」

聞言，威爾·昂賽汀笑了笑，「嘿嘿，有主宰大人在，我感覺隨時都能容納唯一性，每一天都是『命定之日』。」

敬畏命運，侍奉命運。

這才是『水銀之蛇』的正確扮演法噠！

喬恩滿意地點點頭。

和烏洛琉斯那條呆了吧唧的蛇相比，果然還是威爾·昂賽汀這條小肉長蟲更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