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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辭天驕 - 第485章 跪雪奉書字體大小: A+
     
        剎那間墻上忽然出現了一只手。

        那只手猛地將靠在墻上的賀梓給拽了過去!

        二門砰地一聲撞在墻上,蕭宬帶人沖了進來。

        與此同時,墻面無聲翻轉合上。

        “……”墻那邊,賀梓后背貼在墻上,震驚地看著面前的老仆。

        這墻在老孔家那邊明明翻不過來的!

        還有,他這個平日里偷懶耍奸,遇事摳腳的老家人,到底是個什么來路?

        隔壁傳來蕭宬怒極的咆哮聲,老仆對著兩人震驚的目光,撇嘴一笑,示意兩人跟他走。

        在賀梓的書房里,老仆上下看了看掛滿墻壁的畫,道:“原來長這樣啊。”

        一邊欣賞畫,一邊左揪一把,右抓一把。

        兩位大佬就瞪大眼睛,看著老仆腰也直了,皮膚也光滑了,除了還是滿頭銀發,已經變成了一個年輕人。

        但還沒完,年輕人繼續抹了一陣,這回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子。

        銀發少女有一雙微微上挑的眸子,弧度明麗,看人時簡直稱得上勾魂攝魄。

        她神情卻是自如隨意的,指著兩位大佬,道:“這里不能久呆,追兵很快會反應過來。你們想去哪里,我送你們去。”

        賀梓和孔萬良目光一碰,賀梓道:“我要去通知同僚,躲過今夜的抓捕。”

        孔祭酒道:“我要去組織國子監學生,攔住蕭家。蕭立衡只要還想在盛都掌權,就不能得罪這全盛都的文人!”

        “這可麻煩了……我一個人怎么送兩個老頭……有了!”少女忽然一拍手,躥到外面雪地里,片刻拿了兩個筐和一個扁擔來,把扁擔架在自己肩上,筐一邊一個,對著兩位大佬,風度翩翩伸手一引,笑道:“請君入筐。”

        兩位大佬:“……”

        這姿態太美我們不敢看。

        片刻后,銀發少女挑著一根扁擔,左筐一個祭酒,右筐一個太傅,掠入了盛都風雪之中。

        她腳程極快,穿得也單薄,迎風穿行,似乎完全不怕冷,還覺得很痛快似的。

        國子監最近,她將孔萬良送入國子監的鐘樓,老夫子站在鐘樓頂端,夜半敲鐘,鐘聲穿越茫茫風雪,抵達國子監三千弟子的沉酣之中。

        國子監燈火大亮,無數黑衣儒衫人影涌入廣場。

        另一個方向,銀發少女背著賀梓在屋脊上穿行,這一片都是重臣居所,賀梓瞇著風雪,居高臨下下望,道:“凡是府中有動靜的,咱們就不用通知了。”

        此時夜深,天氣惡劣,除非準備做壞事,否則府中都該安睡。

        經過首輔容府,前院后院都安安靜靜,唯獨最偏僻的家廟那一處,燈火明亮,不斷有人影悄然閃過。

        賀梓在少女背上嘆了口氣,“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

        少女輕笑一聲。

        隨即經過常大學士、謝大學士、端陽侯、成國公……等等大學士和勛爵的府邸,都毫無動靜。

        少女按照賀梓囑咐,闖入主院,屋檐下掰根冰錐子,寫上“蕭家越獄,速速躲藏”,射入人家內室去。

        將人驚起也就行了。

        都是大戶人家,家家有護衛,只要有準備,就不至于被人所趁。

        身后動靜被一路炸起,賀梓舒了一口氣。

        比想象中情形要好。

        勛爵都沒參與進去,大學士也大多都很安分。

        蕭家在這一個多月之中,被朝廷以雷霆暴雨八面埋伏之勢打擊得毫無還手之力,鐵慈準備充足,以至于重臣之中,并無出來為他作保的人。

        蕭家大抵也是寒了心,選擇向外勾結,沒有再試圖串聯朝臣。

        倒是經過李大學士府中,有點有意思的動靜。

        李慎衣著整齊,身后跟著很多護衛,一副要出行的模樣。

        但是階下有人長跪于雪地,攔住了他。

        氣死風燈光影搖曳,照亮那人滿肩覆雪,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賀梓站在屋頂上,聽見李慎那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被氣得咆哮:“李蘊成,你半夜發什么瘋!”

        李蘊成跪在階下,捧著一堆書,道:“父親,兒子不過是想請您看書。”

        李慎瞪著他。

        “你瘋了!”

        “請您看看這些前朝史書中,頁頁寫滿殷殷鮮血,看看千古之下,叛亂、謀反、附逆、作祟者都是什么下場。”

        李慎的肩膀忽然僵硬。

        “看看多少滿門老少于故紙間哀嚎,多少貳臣于青史中掩面,多少簪纓之族流散于風煙,多少世家風流濺血于法場。”

        “看看這榮華如露亦如電,得失只在一心間。”

        “看看這些鐘鳴鼎食之家,一朝起高樓一朝樓塌了;看看多少人一步登青天,又一步落深淵。”

        “父親。今夜風大雪亦寒,正宜閱青史黃卷。”

        李蘊成捧著那堆高高的,已經翻得卷邊的書卷,一個頭重重磕在雪地上。

        李慎怔怔立在廊下。

        一個中年婦人淚流滿面走出來,跪在了李蘊成身邊,李蘊成扶住她,道:“母親。”

        婦人按住了他的手,看向李慎,道:“老爺,妾身不懂什么。妾身只想請您,看看您的兒子。”

        長久的沉默。

        廊上立著東閣大學士,廊下跪著李家母子。

        良久。

        李慎肩膀一垮,默然轉身。

        李家母子相攜站起。

        李府燈火,漸次熄滅。

        賀梓站在屋頂上,看完了全程,沉默半晌。

        李慎看似大學士位居最末,入閣時間不長,其實卻是除了蕭立衡之外,交游最廣闊的人。

        他自小吏做起,數十年盛都經營,步步穩扎穩打。

        在內閣,在朝中,都擁有不低影響力。

        他由蕭立衡一手提拔,也是受蕭家恩最重的大學士。

        當此非常之時,如果他們都出不了面,或者被控制,李慎完全有控制內閣乃至控制朝臣的能力。

        卻在今夜,無人知曉時,因那少年捧書一跪,便可能將史書悄然改寫。

        時也,命也。

        良久,賀梓唏噓:“大丈夫有幸妻賢子孝。”

        ……

        在往六部尚書宅子去的路上,賀梓伏在少女肩上,問:“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少女清透又明艷的面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道:“宮主。”

        賀梓:“……”

        這什么有病的名字?

        然而這個姓卻讓他心中一動,試探地問:“我與姑娘素昧平生,姑娘如何會扮成老仆執賤役于我府中?今夜為何又愿意這般幫我?”

        “我呀,是來殺你的。”

        賀梓:“……”

        一口涼氣嗆得他咳嗽了半天。

        “本來我很生氣,覺得你是個懦夫,白癡,加殘廢。自己夫人被人生生冤死,被人假傳遺言,你就真信了,放棄了,不管了,連墳都不靠近了,最后還要靠一個外人給她洗冤……你對得起她嗎?”

        賀梓沉默。

        “我覺得你要么是個懦夫,要么就是對夫人不忠。所以我打算來親自看看,看得不舒服,一刀也就殺了。”

        賀梓緩緩道:“那為什么不殺呢?”

        這回少女沉默了。

        因為她裝作受傷倒在路邊,滿身臟臭,人人掩鼻而走,只有他伸出援手。

        因為他眼神蕭索,心如死灰,卻依舊對她微笑,送她看傷,親自為她熬藥。

        因為他家徒四壁,小院陋室,無人伺候,無妻無子。

        因為他長夜難眠,無數次夜半起身,書房作畫。

        因為他一年四祭,春夏秋冬都和夫人絮絮說話。

        因為他書房從無人進,她卻知道那里掛滿了姑姑的畫像。

        ……

        良久,她緩緩道:“不想殺,也就不殺了。”

        賀梓卻執拗地繼續問:“那為什么還要救呢?”

        少女哈哈一笑,答:“想救,也就救了。”

        賀梓不再說話了,抬起頭來,看這夜綿綿風雪,想起當年,那個雪中舞劍的人。

        他眼眸閃亮,眼角漸漸凝結晶瑩的冰珠。

        ……

        童如石抬腳往重明宮走去。

        忽然他身后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空中罡風劇烈,一道紅白色身影一閃而過,如白虹落入重明宮。

        很有聲勢。

        殿內,鐵慈看著落在她身前的萍蹤。

        丫頭氣色不太好,卻倒人不倒架地昂著頭,背著手,跨進門檻來,看那模樣,倒像是端木被她捶了個死去活來。

        一眼看見坐在寶座上,臉色比她還難看的鐵慈,原本滿肚子牢騷話急欲發作的萍蹤一怔。

        下一眼她看見了從內殿出來,已經頭上戴白的內閣臣子和護衛們。

        萍蹤傻在了當地。

        鐵慈輕聲道:“去告個別吧。”

        萍蹤游魂一樣飄進內殿。

        片刻之后鐵慈聽見內殿砰然一響。

        大概是什么東西遭殃了。

        又片刻,萍蹤從內殿奔出,眼眸通紅,惡狠狠地道:“誰殺了老爺子?誰殺的!我去殺了他!”

        這一年,她幾乎和鐵儼朝夕相處,鐵儼愛女不在身側,拿她當小女兒寵愛,萍蹤看似不當事,卻沒少在鐵慈面前得瑟。

        萍蹤眼眸里似要滴血。

        她沒了爹,沒了娘,好容易有了一個干爹,不過一年,干爹也沒了。

        她答應過要保護好他的!

        鐵慈目光看著虛空,淡淡道:“據說是你小姨夫。”

        萍蹤嗆住。

        半晌她道:“不可能!”

        鐵慈閉了閉眼,指著殿外道:“侄女兒,我們沒能護住父皇,現在,我們兩個受傷的人,能不能護住整個皇宮,護住盛都,護住大乾,護住父皇至死都想要護住的一切?”

        萍蹤惡狠狠地道:“能!”

        鐵慈示意她過來,將一張紙卷遞給她,“記住了,等會就用這些法子。做好配合。”

        “好。”

        “還有。”鐵慈透過大開的殿門,遠遠看見童如石已經帶著那群高手跨進了門檻,重明宮的護衛按照她的囑咐,并沒有阻攔,只不斷后退,收縮在殿門之前。

        “看見走在最后的那個瘸子嗎?”鐵慈道,“先殺了他。”

        “等著。”

        童如石帶著人走了進來。

        有些人并不想進,阿黑跑了,孫娘子留在了殿外,東德子媳婦什么也沒說,也沒動。

        童如石也不勉強,這些人,昔年是唐魯兩王王府豢養的供奉,唐王魯王事變后,在出事前一夜,唐王想法子送走了這一批人,也將襁褓中的自己托付給了他們,靈泉村也是唐王早就準備好的隱居之地,這些人受過唐王的恩,愿意撫養并追隨他,但是事過經年,隱居生涯已經磨滅了很多人的血氣,只愿意保護他,不愿意多趟混水,他也無法強迫。

        這些人當初出京時,也得過賀梓的幫助,所以和賀梓也有幾分交情,但終究沒有和他之間的牽系深厚,當他和蕭氏聯系上后,便切斷了這些人和賀梓之間的聯系。

        也是因為有了這些人,他才敢踏入大乾皇宮,鐵慈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拿到玉璽,外頭蕭氏控制住那些大臣,天下便在他手。

        他在人群擁衛之中,平靜地向寢殿走去。

        崔軾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左顧右盼,剛要跨過門檻。

        忽然紅白人影掠出,萍蹤大喊:“看我門檻刀!”

        崔軾嚇了一跳,急忙向后一躥,跳出門檻。

        這下他和其余人距離更遠了。

        其余人聽見這一句,因為剛才的機關陰影,也左右避開。

        紅白人影一閃,眨眼穿越人群,手一抬,一柄長達丈二的火焰大刀便劈到了崔軾面前!

        崔軾只覺熱浪翻卷,撲面而來,眼前一片灼紅,什么都看不清,驚的向后拼命一躥。

        卻沒看見萍蹤劈出火焰長刀的同時,左手也猛然一抬。

        崔軾身后的尺厚積雪,忽然炸開,凝起,延伸,轉眼凝成一把尖銳冰槍!

        這冰槍正出現在孫娘子身側,她手微微一抬,看著崔軾背影,眼底閃過厭惡之色。

        她沒動。

        冰槍向前微微一送。

        下一瞬,全力后退的崔軾,忽然感覺到冰寒貶骨。

        “哧”一聲輕響。

        他眨眨眼,有點茫然地低頭。

        看見自己胸前,突出了一截雪亮的槍尖,那光亮閃閃的槍尖,撞上迎面的烈火,轉瞬化為帶血的霧氣。

        像夢。

        他也夢游般地踉蹌了一下,只覺得那徹骨的冰涼閃電般擴散全身,血液、經脈、心臟、骨髓……轉眼都凝冰化雪。

        砰一聲,他僵硬地跌倒雪地。

        傷口迅速冰封,連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重明宮寢殿階下,萍蹤一派宗師風范地收回手,默默咽下了一口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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