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太明白老太君為什么會這樣說，姚安馨還是點了頭：“好像是這樣。”

    “那么，你覺得那種落魄的，只能靠寫話本為生的落魄窮書生，他有機會遇到故事里面的千金小姐嗎？”顧清菱提醒她，“你可以帶入一下你自己，平時你出門的時候是個什么場景，平時家里來了男客，又是一個什么樣子……然后，人錢財告訴我，他有沒有機會遇到。”

    一開始姚安馨沒有多想，還真照著顧清菱的話去想，可想著想著，她發現不對了。

    就算姚家沒落了，她出門的時候，身邊也會跟著一幫奴仆。

    更不要說單獨出門了，平時不是跟著她娘，跟著老太君，就是姚安宏因為年紀太小了，大人都不放心他單獨帶家中姐妹出門。

    所以，窮書生想要外面“偶遇”一個頗有門戶的大家小姐，還真是……不太可能！

    這大家小姐要多不守規矩，才會偷偷跑出去，讓人給遇上了？

    這是其一，其二，便是家中有外男的情況。

    一般來說，家中有外男的情況都是父親或兄長的朋友，要么是親族長輩。

    若是長輩，比如外公、父親的舊交好友，或許她還能母親，或者父親的陪同下見到，其他年齡相差不大的，很難遇上吧？

    即使宴請男客，那也是在外院，劃分好區域，輕易不讓男客誤闖。

    除此之外，宴請男客時，像她這種未婚配的千金小姐都會被圈在屋子里不出來，還有下人婆子陪同，哪有機會跑到花園里跟人巧遇？

    窮書生能遇上的，恐怕只有那種門第不高，或者家中規矩不嚴的。

    “老太君，我知道了。”

    姚安馨一臉驚愕地將她歸納的內容說了出來。

    顧清菱：“看出來了吧？落魄窮書生根本不懂大戶人家的規矩，他所寫的內容，都是他想像出來的，一看到處都是漏洞。只有沒腦子的人，才會沒注意到這一點，相信里面的情啊愛啊，真以為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真的是那么好遇的……”

    姚安馨：“……”

    ——是她的錯覺嗎？

    ——她怎么感覺，老太君是在罵她？

    ——她剛開始聽老太君講這個故事時，還真的為故事里的愛情感動得一塌糊涂。

    顧清菱：“那么你再想一想，為什么落魄窮書生想寫這種故事？”

    “老太君剛剛不是說了嗎，是為了賺錢。”

    “除了賺錢以外呢？”

    “孫女不知。”

    “你知道什么是‘臆想’嗎？”

    姚安馨：“……”

    ——本來不懂，但老太君這么一說，她覺得自己好像懂了。

    “沒錯，這就是。”顧清菱看穿了她的神情，接著說道，“在故事里，與其說是落魄窮書生與千金大小姐一見鐘情，不如說是落魄窮書生被千金小姐‘一見鐘情’。他本來窮得叮當響，吃了上頓沒下頓，還穿著有補丁的衣服，結果被一位千金小姐給瞧上了，那不就是平步青云，從此榮華富貴，吃穿不愁了嗎？何況還能三妻四妾，那千金小姐又漂亮，傻子才不答應。”

    姚安馨為故事里的窮書生抱屈：“可故事里說了，窮書生對千金小姐一見鐘情，他們是兩情相悅……”

    “確實是‘兩情相悅’了，只不過一個看上了對方的錢，娶了回來就能更換門庭，過上吃穿不窮的好日子；一個沒腦子，任傻不隆咚地被人給騙了，失了身，還失了心，失了財……”

    姚安馨有點臉紅，沒想到老太君說得那么赤裸。

    ——什么身啊、心啊，這也太羞恥了！

    ——難道老太君講故事，要讓下人出去，這要讓人聽見了，她的名聲就沒了。

    顧清菱也知道她說得話可能有些太“刺激”了，但沒辦法，不“刺激”她怕姚安馨印象不深。

    這種事情，就要印象深刻。

    “我說錯了嗎？你不會真的覺得他們就是真愛吧？如果是真愛，如果是真的為了對方好，那落魄書生怎么不想著好好讀書，考出功名，然后再請媒人正兒八經地上門提親，反倒是慫恿人家千金大小姐跟他私奔，生米煮成熟飯了，再求人家父母成全？”

    顧清菱臉上有了一絲冷意，“說是成全，你看真正在求人的是誰？是那個千金大小姐，還是那個落魄書生？落魄書生一直是一副清高的樣子，什么不食嗟來之食，不想被人施舍……”

    “他要真那么清高，娶人家女兒干嘛呀？不是正兒八經的請媒人上門，而是誘惑人家女兒跟他私奔。”

    “呵呵！他一個讀書的人，難道不知道什么叫做‘聘則為妻奔為妾’？”

    ……

    說到這里，顧清菱向姚安馨問道：“真心喜歡一個人，是讓對方更好，而在這個話本故事里，我所看到的正好相反。如此，你還覺得落魄窮書生對那位千金小姐是真愛嗎？”

    姚安馨怔住了，簡直不敢相信。

    ——是啊，若真心喜歡一個人，肯定是希望對方更好，可故事里的窮書生，他的所做所為真的是為了對方好嗎？

    ——打著愛的名義，讓對方從妻成妾，這樣真的是愛？

    顧清菱又道：“一個男人，還是別有目的，不會對自己女兒好的男人，你覺得哪個父母會將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寶貝女兒嫁給那樣的男人？如果換成你爹娘，你覺得他們會同意嗎？”

    根本不需要問，姚安馨就知道，她父母肯定不愿意。

    別說她父母不愿意了，就是她自己，若是發現真相如此，恐怕也會不愿意吧？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說到這里了，你回去寫一篇思想匯報，三天之后就要給我。”

    “是，老太君。”

    姚安馨離開的時候，老太君顧清菱還送了一本話本給她。

    直到那時，姚安馨才知道，原來老太君講的故事不是老太君自己胡編亂造的，而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話本故事。

    她拿著這樣的話本故事，從頭看到尾，再也沒辦法從這個故事里獲得一絲感動。

    她所看到的，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對一個傻女人的欺騙和利用。

    故事結束在傻女人父母的“成全”，他們“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可后來呢？

    后來，他們真的幸福嗎？

    那個別有企圖的男人，真的會騙她一輩子嗎？

    一時間，姚安馨為故事里的女人感覺到有些心疼。

    她有些睡不著，大晚上地爬起來點了燈，將自己那些復雜的心緒落在筆尖，化成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