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勝！」

  望著退散的晉軍，泰合城中呼嘯如潮。

  太史禍鎧甲沾滿污血，持刀立在城頭怒吼高呼，身後貔貅軍士也望著城下，狠狠啐口唾沫。

  城中百姓相擁而泣，曲州王獨孤韞渾身癱軟，坐下不住擦著額頭冷汗。

  碉樓之中，眾人亦是鬆了口氣。

  蓮花禪師一聲佛號，白玉般手掌合十，閉目吟誦經文，周圍須彌宗大德們也同時誦經。

  很快，莊嚴誦經聲響徹天地。

  伴隨著這些聲音，滔天的凶煞戾氣與怨恨似乎在一點點澹去。

  城下早已是屍山血海，有些焦屍嘎巴嘎巴顫動，詭異黑霧升騰而起，不斷傳來癲狂廝殺聲。

  誦經聲傳來，黑霧漸漸消散，那些焦屍也不再動彈…

  獨孤毅張了張嘴，卻並未阻止。

  戰場之上靈炁暴亂，殺伐驚天，最易滋生詭異，大戰之後，往往化作絕地。

  他有心收集英魂供奉，用作驍騎軍底蘊，但想了一下還是作罷。

  這裡畢竟是府城，若不及時處理，怕是沒幾天便百鬼夜行、陰兵過境，到時還要消耗香火神力，陡增變數。

  若論消弭戾氣，佛門秘法堪稱第一。

  數遍《涅槃解厄經》念完，戰場戾氣不再鬱結，消散於天地。

  蓮花禪師眼中滿是虛弱，又吟誦起了地皇《安魂經》，這次山海書院和太一教眾人也加入進來。

  「上有九天，下有九幽，天地茫茫，苦多樂少，魄兮散於天，魂兮歸於地…」

  蒼涼誦經聲響徹原野。

  泰合城中百姓紛紛低頭，吟誦附和。

  即便南晉軍中，也有不少士兵暗自吟誦。

  死後魂入幽冥，獲得安寧，本就是自古傳下來的信仰，他們也不希望袍澤化為鬼魅。

  「哼！」

  夏侯伯明看到後一聲冷哼，卻並未阻止。

  他也不是傻子，雖心中希望邪祟遍地給守軍製造麻煩，但攻城不利本就士氣受創，如此行事，必定軍心大亂。

  想到這兒，他臉色陰沉轉身進入軍帳…

  ……

  誦經聲逐漸停歇。

  碉樓內，一片狼藉，戰鬥餘波使得灰塵碎瓦滿地，就連後方呼嘯山林圖都已歪斜。

  眾人毫不在意，情緒激昂。

  「大勢定矣！」

  貔貅軍元帥獨孤良白須微顫，狠狠一握拳，「饕餮軍合圍只需兩日，守住這次，便已挫敗晉軍士氣，兩日之後，要他們好看！」

  太史禍則眼冒精光，「是哪個說巡天寶船中看不中用，簡直是軍戰利器，怪不得大楚可借巡天軍鎮壓天下！」

  眾人紛紛點頭贊同。

  「不可輕敵懈怠。」

  獨孤毅沉聲道：「這次一是借奇兵打亂晉軍節奏，二是有巡天寶船外圍牽制，方有小勝，南晉下次攻城，必有所應對。」

  說罷，掃視一圈，「本王料定，夏侯伯明下次攻城，定會精兵齊出，也會設下陷阱，針對巡天寶船，囑咐王將軍多加小心。」

  「我等致勝之機，便是借饕餮軍合圍之勢，擾其軍心。」

  「傳令，饕餮各路大軍立刻出發，儘量弄出聲勢，但也不可散亂，口袋給我紮緊了！」

  「是，王爺！」

  ……

  藉由神道香火之力，軍令很快傳遍四方。

  曲州東側邊境。

  運河之上，布滿一艘艘五牙大艦，密密麻麻旌旗飄揚，煞氣升騰，在上空形成一條龍形法相，煞雲間隱現鱗爪。

  前方則水浪翻湧，不時有一隻只巨蟹鰲蝦冒出頭來，堵塞的河道泥水翻湧，迅速被疏通。

  「傳令，出發！」

  坎龍軍主將吳天涯一聲厲喝。

  風帆鼓動，一艘艘大船立刻加速。

  吳天涯一身戎甲，披風獵獵飛舞站在船頭，心中激盪。

  九曲天河一戰，水軍盡毀，但對於得了鎮海大元帥傳承的他，卻是一個機會。

  此番卻是建功立業，名流青史之時！

  想到這兒，他望向左側。

  那邊戰馬隆隆，大地轟鳴，使得鳥獸驚飛，天空中雲霧氣象萬千，狂風呼嘯，竟然形成個巨大的太極圖。

  正是靈州張衍所率巽龍軍。

  軍陣之中，張衍一身道袍，身騎白鹿，盯著前方，眼中滿是擔憂。

  他祖父張夫子此刻就在泰合城。

  百萬大軍圍困，縱使修為再高，也有可能身隕道消，他早已迫不及待要率軍前往。

  按理說巽龍大印可駕御風雲，速度最快，但為大局，也只能耐心等待合圍。

  ……

  曲州北側，則動靜更大。

  司馬家機關軍堡居中，似小山一般，周圍那些十丈高的機關戰樓，也才剛剛半腰。

  不僅如此，剩下軍團也已趕到。

  離龍軍火光沖天，震龍軍萬獸奔騰，中宮龍軍則有五行騎兵和衛家道兵。

  西北方則是乾龍軍與坤龍軍。

  一個煞炁沖天，一個地炁翻湧。

  最弱的便是西南方，唯有兌龍軍緩緩穿過雲州，不過他們也聚集了九曲天河水軍殘部，看上去同樣氣勢不凡。

  ……

  雲海之上，巡天寶船正靜靜懸浮。

  這種高度，便是那些劍修也難以到達，也是巡天寶船能夠達到的極限，再往上罡風肆虐、日精暴曬，地仙也扛不住。

  巡天寶船初戰揚威，不少軍士還在興奮。

  王玄自然也收到了軍令，此刻正查看地圖，標註出饕餮各軍行進路線。

  蕭仲謀則在旁皺眉道：「最快還須一個晝夜，夏侯伯明此番定會強攻，若守不住，對方劫掠一番離去，便是麻煩。」

  王玄沉思了一下，「此戰，重在一個擾字！」

  「守城奇兵突現是擾，饕餮大軍合圍也是擾，夏侯伯明恐怕也曉得這點，接下來一戰，至關重要但憑泰合一城，怕是守不住。」

  蕭仲謀頓有所覺，「大人要涉險？」

  王玄望著圓光分影鏡上南晉大軍，眼神平靜，「如今雙方拼得就是一口氣，巡天寶船撼動不了百萬大軍，卻可提前泄了他們這口氣！」

  「傳令，全軍準備！」

  「何須等他們布置陷阱，我要晉軍連飯都顧不上吃！」

  ……

  南晉中軍大帳。

  「必須設計打掉巡天寶船！」

  鉤蛇軍團主帥澹臺曲陽眼神陰鬱，「此船神出鬼沒，法器犀利，雖只有一艘，卻令我等束手束腳，浪費兵力。」

  就在這時，忽然有令官匆匆入帳，拱手道：「回稟大帥，曲州各路，皆有饕餮軍現身！」

  夏侯伯明連忙起身，「探！」

  南晉亦有類似圓光術妙法，很快，青銅盆中水花涌動，顯示出各路大軍威勢。

  饕餮各軍故意弄出動靜，南晉探子又不敢過於靠近，因此只能看到煞雲火光滿天，大地轟鳴，氣勢驚人。

  軍帳內，頓時陷入寂靜。

  有南晉世家供奉喃喃道：「饕餮軍兵力近三百萬，是我等三倍，萬一被…」

  「哈哈哈！」

  夏侯伯明一聲冷笑，「故意弄出聲勢，不過想擾我軍心而已，凋蟲小技！」

  「饕餮軍成軍不足一年，那是我等精銳對手，這口袋東西二方皆為薄弱之處，隨意便可撕掉，故弄玄虛！」

  他當然不會小瞧饕餮軍，不過為穩定軍心，必須極力貶低，實則心中已提起警惕。

  說罷，夏侯伯明掃視了一圈，「那巡天寶船確實煩人，諸位還請將族中劍修聚攏，我會將族中底蘊夏侯斬仙刀賜下，同時令鉤蛇法相埋伏。」

  「泰合城中兵力不足，諸軍埋鍋造飯，三刻後攻城，破了泰合城，掉頭將西側兌龍軍吃下，再憑藉雲州天險與饕餮軍周旋，此戰可勝！」

  眾人聽罷，皆是微微點頭。

  夏侯斬仙刀乃上古法寶，共有三柄，威力驚人，那巡天寶船又無軍陣防護，只需破掉禁制，大批劍修湧入，便可殺人奪船。

  夏侯伯明看到後頓時滿意，「如此，諸位只需…」

  話未說完，便看到有人臉色不對。

  他一個激靈，連忙轉身。

  只見那青銅神像，竟再次舉起號角。

  轟！

  還未吹響，地面便一陣顫動，隨即營中滿是喧譁，「那艘鬼船來啦，弓弩防備！」

  「小賊無恥！」

  夏侯伯明大怒，瞬間來到帳外。

  眾人緊隨其後，只見西南方已煙火升騰，哀嚎聲不絕，而一個黑點已沒入雲中。

  軍陣法相再強，也需要主帥操控，眾人正在軍議，連反應都來不及。

  「找死！」

  夏侯伯明狠聲道：「諸位，立刻集結族中劍修，攻城前，必須先將此船拿下！」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先說話。

  五行宗慘狀眾人已經看到，精英盡失，已經名存實亡，眼下又要派劍修與巡天寶船纏鬥。

  說得輕巧，那是在用人命填。

  劍修皆是各族精英，供奉長老一類，即便有夏侯斬仙刀，但哪家派出多少人可有說辭。

  都——！

  眾人還未說話，營中又有號角聲響起。

  隨即，眾人便看到巡天寶船從北方破雲而出，龐大修蛇頭巨口火光涌動。

  「欺人太甚！」

  夏侯伯明暴怒，主將大印升騰而起，澹臺曲陽與曹破城也也同樣施為，鉤蛇、檮杌、狴犴三尊軍陣法相頓時升騰而起。

  但就在這時，巡天寶船卻突然停止攻擊，掉頭破空而去，只留下一堆人氣得七竅生煙。

  軍陣法相雖能在空中凝聚作戰，但相距太遠便會潰散，那種高度根本夠不著。

  三番兩次之後，所有南晉軍士都不停望著天空，疑神疑鬼，別說攻城，連士氣都無法凝聚。

  泰合城上，則一片歡笑。

  太史禍站立城頭，不停揮刀挑釁。

  當然，還是那套滾來滾去受死說辭。

  而南晉軍中，此時也無人再打小九九，一名名劍修隱於帳中，夏侯家一名百脈俱通高手親自拿著夏侯斬仙刀，鉤蛇軍主帥澹臺曲陽也將鉤蛇隱於煞雲之中…

  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

  泰合城頭，獨孤毅等人也臉色凝重。

  他已知曉王玄之計，但南晉軍中此時殺機暗藏，顯然已布下陷阱。

  ……

  雲霧之中，巡天寶船靜靜潛伏。

  「將軍，毅王爺傳信！」

  魏庭山闊步上前，呈上黃紙。

  王玄看罷，微微搖頭，「王爺卻是高看了我，方才只是偷襲，南晉既已將陷阱布好，傻子才會去鑽…」

  說罷，對著魏庭山沉聲道：「用龍晶金羽箭襲擾，一刻也不得停歇！」

  「是，將軍！」

  魏庭山抱拳，隨後揮舞令旗。

  船樓上，頓時有一排排永安軍士拉開長弓，對著下方雲海。

  轟轟轟！

  一連串轟鳴聲響起，頓時一道道金光破空而出。

  下方南晉大軍早已等待多時，誰知沒等來巡天寶船，卻見上千道金光飛速墜落。

  泰合城牆上，獨孤毅眼中精光一冒，「是永安新式戰法，原來如此！」

  ……

  「放箭！」

  南晉軍中校尉們頓時高呼，一道道箭光沖天而起，但令他們吐血的是，那些金光竟似游魚般刁鑽無比，巧妙避過箭雨，甚至還會懸停。

  有修士忍不住放出飛劍，卻是遭了殃。

  飛劍與龍晶金羽箭相撞，雷光涌動間，飛劍炸裂，劍修也吐血受傷。

  最終，還是三尊軍陣法相扛下所有。

  相較破天弩，普通龍晶金羽箭只能讓軍陣法相受創嚴重，但卻挨打不斷，只能不停用軍陣煞炁補充。

  剛扛過第一波，蒼穹之上便又是上千金光墜落。

  夏侯伯明胸中怒火快要憋炸，王玄如此作為，雖傷不到大軍，卻足夠噁心人。

  他腦中忽然響起一個情報：永安已將萬龍窟徹底挖掘，儲備地磁龍晶不計其數。

  「攻城！莫要搭理！」

  夏侯伯明一聲令下，南晉大軍開始再次聚攏攻勢，不過頭頂雷光轟鳴不斷，氣勢明顯不佳。

  還未發動，泰合城上空便再次出現巨塔光影，觀山卷展開，十幾尊地袛懸浮其上。

  夏侯伯明眼中陰晴不定，轉頭對著曹破城低聲道：「曹兄立刻派人去九曲天河，看看景明教主可否將那頭妖龍引開…」

  「是，大帥！」

  曹破城面色平靜拱手，然而離開中軍，便立刻對著家中族老低聲道：「傳令族中子弟，攻城莫要盡力，隨時準備撤離。」

  族老愕然，「那夏侯元帥那邊…」

  曹破城冷笑道：「氣勢已泄，還攻哪門子城！他心中已有退意，都機靈點，莫被當傻子利用。」

  「恐怕，其他家也是這麼想。」

  族老一看戰場形勢，果然看似熱鬧，但已遠不及晨時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