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西托是坐在沙發上疲憊的睡著的，所以何奧此刻還穿戴著白天從殯儀館回來時候的衣服——一套老式貼身的定製正裝。

  這是西托最貴的衣服，也是妻子在世的時候，和他一起購買的最後一套衣服。

  這套衣服只在妻子的葬禮上穿過，雖然已經接近七年過去，但是由於西托一直在用心保養，所以這套衣服依舊保持著接近嶄新的成色。

  經歷過火場之後，這套正裝已經有許多起球，但是大體上，它仍舊保持著最完美的姿態，將何奧蒼老但挺拔的身軀勾勒出來。

  「老東西，你沒死？」

  提著無人機手提箱的短髮男人透過微弱的燈光認出何奧的面容，他臉上閃過驚訝的神色，然後他將手提箱丟在地上，抬槍對準何奧的眉心，走到了同伴的長髮男人身前，「你想做什麼？」

  「問路。」

  何奧右手拄著拐杖，左手牽著小孫女，聲音緩慢而沙啞。

  他抱孫女出來的時候，孫女只有一套睡衣。

  他剛剛追無人機的間隙，在確定了無人機落點之後，在附近的一個小商鋪歇了一會兒，並幫孫女買了一雙拖鞋，可以方便她行走。

  「問什麼路？老東西，」

  聽到他的聲音，短髮男人嗤笑一聲，「你老的說話都喘不過來氣了，還想做什麼？」

  這是何奧第二個老人的副本角色，上一次是瑞吉特。

  而相比較於武道天賦拉滿的瑞吉特，西托的年齡更大，身體素質也遠不如瑞吉特。

  人過了六十，身體就會一年又一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老下來。

  哪怕是經常健身，仍舊保持著肉眼可見的肌肉西托，何奧剛剛一路追過來，消耗了大量體力，再加上之前衝出火場的焦急，也感覺到了疲憊。

  「我想問一下，如果要找你們老大，找指揮你們幹這件事的人，」

  何奧注視著短髮男人，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緩慢而平靜的節奏，他牽著孫女，一步步繼續向前，「應該往哪裡走？」

  「往哪裡走？」

  短髮男人聽到這句話，收起槍，捧著肚子，弓著身子笑起來，「老東西你是真的想死了，你知道我們老大是誰嗎？」

  他任由何奧一步步向前，他身旁的同伴也忍不住弓起身子笑起來。

  「閉上眼睛。」

  何奧輕聲對著小孫女說道。

  等到何奧幾乎走到兩人面前的時候，短髮男人驟然直起身，抬槍對準了何奧的眉心，「往地獄裡走，老東西。」

  與此同時，他身旁的長髮男人也抬槍對準了何奧，扣動了扳機。

  然而在他們做出動作之前，何奧已然做出了反應，他直接抬腳一個上踢，在短髮男人手槍剛舉起的時候，皮鞋的鞋尖正好踢中短髮男人的手腕。

  短髮男人的手一抖，沒有抓穩，手槍直接被踢飛出去。

  緊接著，何奧抬起握著拐杖的右手，曲柄拐杖向前探出，勾住另一側長發男人的手腕，用力一別，一提，控制住長發男人開槍的動作。

  然後他鬆開了握住拐杖的手，伸向空中，一手握住了空中下落的手槍。

  手臂下壓，對準，開槍。

  鮮紅的血液一瞬間如同玫瑰一樣在長發男人的後腦勺上綻放。

  他的屍體向後靠在越野車上，一點點的向下滑落。

  這一切只在瞬息之間，短髮男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感覺手槍離手，槍聲響起，同伴就已經倒在地上了。

  緊接著，冰冷的槍口對準了他的額頭，他顫抖著抬起頭來，看著眼前抬著手槍的老人，他緩緩抬起了雙手，「老······爺子，有話好好說。」

  「你們幫派叫什麼名字，老大在哪兒？」

  何奧的語氣依舊平緩。

  「鷹爪幫，我們叫鷹爪幫，我們老大現在就在南區聖喬恩九街35號的聯排別墅里，他叫維特。」

  他毫不猶豫的說道。

  「謝謝，」

  何奧放下槍，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越野車，「你的車，要我幫你開回你們老大那裡嗎？」

  「當然，當然！」

  短髮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鑰匙卡，抱頭蹲在地上，連忙說道，「您想做什麼做什麼。」

  何奧並沒有第一時間接過這個鑰匙卡，而是伸手拉開了後車門，把孫女抱了上去。

  這個時候，孫女已經睜開了眼睛，呆呆的注視著他。

  與此同時，他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群人影從他身後衝出。

  「讓我看看我們的殺手溫特遇見了什麼麻煩？」

  這群人迅速將何奧所在的巷道包圍起來，為首的是一個提著突擊步槍的壯漢，他看了一眼何奧，哈哈哈大笑道，「溫特，我沒看錯吧，你被一個頭髮都快白完了的『老頭』挾持了？」

  何奧並沒有去看那群人影，而是看著孫女，他做了一個捂住耳朵的手勢，示意孫女蹲在車門後面。

  「趴在車上，捂住耳朵，不要抬起頭來。」

  何奧輕聲說道，「就像我們躲貓貓一樣。」

  然後他在孫女緩緩蹲下的動作中，伸手關上了車門，撿起了跟隨著長發男人屍體一起落在地上的拐杖。

  「一個老頭，一個小孩，哈哈哈，」

  那壯漢看著何奧，忍不住的發起笑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兩邊的手下，又把目光看向何奧，哈哈哈大笑道，

  「老頭，這裡不是你玩的地方，你該回敬老院了，不然待會兒屎尿落在褲子裡，沒有護工過來給你收拾，哈哈哈。」

  何奧平靜的轉過身看著壯漢，稍微整理了一下剛剛沾著一點鮮血的正裝領口。

  這一次包圍過來的人一共有五個，他們呈現半弧形，在說話的時候不斷的拉近和何奧的距離，把何奧包圍起來。

  而就在這個時候，趁著何奧注意力被壯漢吸引的瞬間，他身後的溫特勐地衝出，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短匕，一刀刺向何奧的脖頸。

  壯漢看到了一切，但是他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只是把手放在了槍栓上。

  他和溫特是多年的『隊友』，知道應該怎樣配合。

  何奧面朝著壯漢，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持槍的手繼續整理著領口。

  而就在溫特即將跑到他身後的剎那，他輕輕抬起拐杖，拐杖的尖端向後，勐地向後一戳。

  堅硬的拐杖底端驟然擊中了溫特的小腹，讓他的五官瞬間皺起，不過他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

  但此刻何奧整理衣衫的手已經向上探出，槍口越過了肩膀。

  溫特看著這個槍口，痛苦的嘴角上鉤，似乎有些發笑。

  沒有任何視野和瞄準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打的中人。

  砰——

  高速飛行子彈穿過了溫特的頭顱，他的身體被子彈強大的慣性帶著搖曳了一下，向後躺倒。

  何奧眼角的餘光看到了牆壁上溫特的影子後腦勺上綻放的花朵。

  這一幕發展的很快，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但是伴隨著槍聲響起，在何奧前方的壯漢還是勐的拉動了槍栓。

  他看著溫特倒下的身影，手指扣在扳機上，舉槍對準了何奧，大聲喊道，「開槍，開槍，把這個老頭打成篩······」

  砰——

  驟烈的槍聲在一瞬間響起。

  他的槍槍法並不好，沒有一槍打中何奧，但是他的話語並沒有說完，他身體就瞬間僵直。

  他瞪大了眼睛，注視著何奧的槍口，滿眼的難以置信。

  鮮血從他眉心流出，他身體後仰，向後倒去。

  他並沒有料到自己被槍擊，但是他的確發出了衝鋒號角，當槍聲響起的瞬間，他周圍的手下都瘋狂的向著他衝來。

  這些手下手中只有一些簡單的手槍，他們對準了何奧，不斷的開槍。

  這些人拿槍的動作其實並不專業，槍法也不是很好，所以他們要把距離不斷拉近來射擊。

  何奧的身子半掩在越野車旁，伴隨著子彈擊中越野車鐵皮的聲音，他抬起手槍，一槍擊中了正對著他的幫派分子。

  然後他直接向前滾出，抬起槍，擊中了第二個幫派分子。

  此刻第三和第四個幫派分子已經靠了過來，他們與何奧的距離已經極近。

  第三個幫派分子舉起槍，對準了何奧的腦袋，然後他的手腕瞬間被何奧遞出的拐杖勾住，然後何奧轉動槍口，一槍擊中了他的眉心。

  而就在這時，一把鋒利的利刃直接從黑夜中伸出，割向何奧的脖頸。

  第四個幫派分子是這四個人里槍法最差的一個，但是他的身手似乎很好，

  此刻何奧再抽回拐杖已經來不及，他直接鬆開了拐杖，回手抓向了刀刃。

  他將一層薄薄的神識覆蓋在手心，硬生生的抓死了刀刃，然後他在第四個幫派分子驚訝的眼神中，勐地一個過肩摔將幫派分子摔倒在地。

  與此同時，他身體下蹲，握住刀刃的手順勢抓住了這個幫派分子的手掌，另一隻手丟掉了手槍，制住了幫派分子的手肘，兩手同時用力。

  那柄握在幫派分子手中的匕首，被勐地下壓，刺穿了他自己的喉嚨。

  何奧鬆開手，站了起來。

  他重重的喘息了兩聲，強烈的疲憊使他幾乎無法站穩。

  得益於長久訓練的好處，西托的爆發力是很強的，而與之相對的，就是在短暫的爆發之後，更加長久的疲憊。

  短暫的花時間穩定了一下身子，何奧轉過身去，走到了溫特的屍體旁，從溫特身上翻出了車鑰匙卡，然後緩緩直起身，一步步的向著駕駛座走去。

  寂靜的夜幕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

  就在他這時，他發現孫女正趴在車窗上注視著他。

  「嘉茜，害怕嗎？」

  何奧將沾血的袖口背在身後，輕聲問道。

  嘉茜看了一眼窗外的屍體，又回過頭來看著何奧，輕輕點頭，又輕輕搖頭。

  何奧走到車窗前，摸了摸孫女的臉頰，「沒事，爺爺在。」

  他坐上了駕駛座，將沾血的卡片放在卡片鑰匙座上，啟動了車輛。

  小女孩呆呆的看著老人坐在駕駛座上的背影，又看著那金屬質感的方向盤。

  在短暫的汽車的啟動聲中，她輕聲問道，「爺爺，他們為什麼要殺我們啊？」

  正在啟動車輛的何奧一頓。

  十歲的小女孩，懂得可能沒有那麼多，也可能比想像中還要多。

  「因為我們的生命，是他們交易的籌碼，」

  何奧啟動了車輛，「殺了我們，他們就能完成任務，獲得獎勵。」

  「那爸爸媽媽也是這樣死的嗎？」

  女孩聳動了一下鼻尖，「為什麼他們不經過我們的同意，就可以決定我們的生命呢？」

  老舊的後視鏡倒映著女孩寶石般的橙黃眼眸，

  「爺爺，我們還能回家嗎？」

  「還能。」

  何奧面色平靜，他操縱著越野車，緩緩的退出小巷。

  打著鋼鐵補丁的越野車在灰暗的道路上行駛，再次駛入了主街，駛入了圍攏了一大片圍觀人群的區域。

  擁擠的人群已經散去了許多，而在公寓樓上燃燒的火焰已經接近的熄滅。

  雲梯上的火警正在操控著高壓水槍做最後的撲滅工作。

  一切似乎都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只有那燒的黢黑的窗台，依稀可以看出曾經熊熊烈火的熾熱。

  火勢最終並沒有蔓延，只是將牆面熏變了顏色。

  如果兒子還在，他將收到高昂的火警費用以及外立面修復帳單。

  而現在，這些帳單最終會在幾次轉手之後，遞到何奧的手中。

  何奧將車輛停在路邊，注視著那被少許水霧遮掩的窗口。

  嘉茜緩緩從車後排爬了過來，她趴在主副駕駛之間的空隙里，注視著曾經的『家』。

  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她聳動了一下鼻尖，

  「爺爺，」

  那如同寶石一般的橙黃色的眸子閃爍著點點的晶瑩，「家裡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淚水終於浸滿了她的臉頰，「爸爸媽媽沒有了，家裡的東西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何奧伸出手去，布滿皺紋和老繭的寬大手掌緩緩抱住女孩小小的腦袋。

  他俯下身子，額角觸碰到女孩的額角，臉頰貼著女孩的臉頰。

  越野車的車燈緩緩亮起，在寬大的車道上拐了一個彎，然後駛向城市的南方。

  路燈將這輛破舊車輛的影子打在孤獨的地面上，融在寂靜的黑夜裡。

  ——

  南區·聖喬恩九街

  「一個老到快死的老頭！一個年齡還不到兩位數的孩子！我養了你們這麼多年！就這麼兩個人！你給我說沒有消息？！

  派去的人一個都聯繫不上？！」

  富麗堂皇的聯排別墅里，穿著白色正裝的消瘦長發男人正對著電話歇斯底里的怒吼，「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的人都被一個老頭殺了？！一個走路都可能走不穩，拉屎都可能拉進褲兜里的老頭？

  「我不知道那些混蛋到底去幹嘛了，十分鐘之後，我得不到任務成功的消息，你們就一起去陪那個老頭吧。」

  他將手中的復古電話扔在沙發上，伸手揉了揉散亂的頭髮。

  叮冬——

  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門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