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夥計……」

  鳥語花香的山谷之中。

  王修眼神感慨，站在那一柄斜插進巨石，名為「風雷」的紫青長劍旁邊，粗糙的右手輕輕拂過劍身，「老夫這一生，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從未真正對哪個女人傾心，更沒有讓哪個女人始終陪在我身旁。

  唯獨它。

  風雷陪了我一輩子。

  起初，它僅僅是一柄王家練武場的普通鐵劍，被三歲的我偷偷撿回了家。

  從那以後，這柄劍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我。

  老夫修為提升一點，就會帶上資源, 找工匠加工強化一點。

  不斷強化, 甚至重鑄。

  一點一點。

  老夫的修為一點點提升，這柄劍的品級也一點點提升。

  直到那年, 老夫的修為卡在六合級巔峰，始終沒能破入七星級。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於是，我付出了這輩子的所有家當，找到了一位鑄劍大師，傾家蕩產，甚至不惜找人借錢，最終將這柄劍的品級，硬生生提高到了七階！

  風雷，是一柄七階寶劍！

  而有趣的是，我本以為此生會止步六合級，卻不曾想，將風雷提升到了七階之後，我竟是達成了『人與劍合』的心境，借佩劍之力, 打破天賦極限，踏入武道七星級！

  最終，成為了一名七星級巔峰的劍客。

  所以風雷於我而言, 不只是劍, 它是我的夥伴，一個陪了我四百年的老夥計。」

  說到這兒，王修右手指著那一柄插在巨石里的紫青長劍，轉過頭，笑著看向李觀棋，「老夫命不久矣，至於某些劍客，死後要拿佩劍來陪葬的想法，老夫更是嗤之以鼻。

  劍，是要見血的。

  寶劍，不應該留在墓穴里蒙塵，而是應該繼續留在世間，綻放鋒芒。

  風雷劍就在那裡。

  等你何時領悟了風雷劍意，並且踏入五行級之後，你就可以拔出它，成為它的下一任主人。」

  說著，王修看向李觀棋的眼神之中，多了幾分嚴厲, 「你我初識, 老夫其實並不了解你的為人, 但是，我希望你會是一個好劍主。」

  「我絕不會讓風雷劍在我手中蒙羞！」

  李觀棋正式立下承諾。

  「很好！」

  王修嘴角上揚，右手拿著樹枝，後退幾步，和李觀棋拉開距離之後，又再度擺出了出劍的姿勢。

  「準備好了麼？關於風雷劍意的修煉，現在才剛剛開始。」

  「來吧，師父！」

  ……

  ……

  山谷無名。

  因為王修也不知道它叫啥名字。

  而李觀棋在這座無名山谷里的日子，就這麼陷入了枯燥且單調的劍意修煉。

  事實證明，「掠奪」術式的被動能力，也就是高速學習的能力，真的並非萬能。

  至少面對這個王修自稱二流，可對李觀棋來說，卻堪稱「頂流」的劍意來說，莫談什麼看一遍就會，甚至在接下來的10天裡，他都在試圖承受這股劍意帶來的壓迫。

  足足10天，李觀棋都在接受王修的抗壓訓練，一遍又一遍地釋放風雷劍意，讓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逐漸適應這種高級劍意的壓迫感。

  訓練是卓有成效的。

  在第11天，李觀棋就可以正面直視風雷劍意，並且做出反擊。

  然而，面對這道劍意，他的反擊無力得很，簡直就是沒有什麼招架之力。

  根據王修所說，這位魁梧老人從頭到尾，都把自己的修為壓制到了四象初期，是在以四象初期的修為，施展風雷劍意。

  可李觀棋卻毫無還手之力。

  這就意味著，如果李觀棋沒了咒術修為，那麼他以純粹的武道修為，面對同等級的豪門武夫，甚至都不用八國姓級別的，就單單是大洛十六姓的豪門武夫，他都沒有勝算。

  但，前提是他不動用自己的「勢」。

  而李觀棋很好奇，他自己的「勢」，他那個名為「無敵心」的「勢」，和王修的風雷劍意比起來，究竟孰優孰劣？

  並且11天了。

  他現在不止好奇。

  他還想試一試。

  「小子別走神，你現在勉強能直面劍意了，可是還差得遠呢。」

  山谷，奼紫嫣紅的花海深處。

  一片空地旁。

  七階法器風雷劍斜插在巨石之中。

  而王修此時就站在巨石旁邊，右手握著一根樹枝，朝對面的李觀棋擺出了揮劍姿勢。

  「休息夠了吧？」

  王修面無表情，「夠了就準備繼續了。」

  王修這個老頭很帥，平時說話也很喜歡笑，笑起來那股屬於老男人的成熟魅力更是彰顯得淋漓盡致。

  但是。

  一旦正式開始了修煉，這位魁梧老人就變得嚴厲無比，不苟言笑。

  「呼——」

  李觀棋站在原地，閉眼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睜眼看向王修，湛藍色的眼瞳里，忽然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來吧，師父。」

  「轟隆隆！」

  王修再次揮舞樹枝，屬於風雷劍意的武道意象再次出現在李觀棋眼中。

  黑雲壓境！

  颶風呼嘯！

  漫天狂雷！

  三者合一，宛如滅世之景，並且隨著王修的再一次揮劍，風暴和怒雷開始咆哮，化作一大片風雷劍氣，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李觀棋狠狠撞來！

  但這一次。

  李觀棋不再是用劍對攻了。

  在王修的愕然目光之下，他竟是把手中的水月劍插在了身旁的地上。

  「轟！」

  緊接著，李觀棋渾身氣機轟然爆發，熊熊的白色氣焰在左臂燃燒而起！

  在王修的眼中，李觀棋身後也出現了一大片武道意象。

  那是一片白皚皚的延綿雪山。

  雪山之巔，有白髮帝王身穿一襲黑金帝袍，轉過身來，那雙湛藍色的瞳孔，透著一股漠視眾生的冰冷。

  隨著李觀棋的揮拳，這尊白髮帝王的虛影也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而他揮拳的瞬間，延綿不絕的雪山忽然融化，竟是在瞬間就變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並且海面之上還顯化出了一輪淡黃色的圓月。

  隨著白髮帝王的出拳，這輪水中月也憑空浮起，化作一抹金黃光芒，附著在白髮帝王的拳鋒之上。

  毀天滅地的風雷劍氣迎面而來。

  白髮帝王的黃金左拳也狠狠砸出。

  「轟！」

  下一刻，雙方碰撞，炸起一陣恐怖餘波，幾乎在瞬間就將李觀棋腳下地面震碎，大地崩裂，眼看著就要朝外面擴……

  「嗡——」

  王修面無表情，隨手一揮，便有奇異的空間波動籠罩天地，緊接著這股餘波就被輕鬆瓦解。

  除了李觀棋腳下的方圓半米，這股餘波沒能影響到外面絲毫。

  「這片山谷這麼美，要是給咱們這對師徒毀了，要遭天譴的。」

  王修淡然一笑，走到了李觀棋的面前。

  「師父。」

  李觀棋抱拳行禮。

  他見王修笑了，頓時知道訓練迎來了中場休息。

  帥老頭一笑，那就代表這貨要聊天了。

  「剛剛那是你的『勢』，為什麼今天才用出來？」

  王修好奇地看著李觀棋。

  「額……」

  李觀棋一時間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可、可我們不是在學劍嗎？我還以為你會罵我來著。」

  「分情況的。」

  王修雙手環胸，眉頭微皺，思索片刻之後才道：「前兩天，你給老夫展示了你的水中月劍意，老夫說那是一種毫無長處的劍意，沒有半點可取之處，然後你說，那是你從別人那裡學來的，所以……剛剛那個，嗯，雪山帝王圖？能這麼叫吧？這才是伱自己悟出來的『勢』？」

  「對。」

  李觀棋點點頭。

  「可你在使用雪山帝王圖的時候，水中月劍意也跑出來了。」

  王修指了指李觀棋的左手，「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你的水中月劍意剛剛跑到了你的左手上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武道意象這種東西，你自己可能看不清，但是在老夫看來，你在動用雪山帝王圖的時候，剛剛那道水中月劍意，也隨之顯化而出，並且劍意力量凝聚成了一團，附著到了你的那一尊白髮帝王的手上。

  你可知，這代表著什麼？」

  「嗯……」

  李觀棋略顯遲疑，「代表著『勢』的融合？」

  「沒錯！」

  王修重重點頭，「每一種『勢』，都能延伸出不同的武道意象，而你的雪山帝王和水中月，明明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勢』，一個是拳意，一個是劍意，這二者怎能跑到一起？

  這隻有一種解釋。

  雪山帝王圖，是你自己悟出來的『勢』，代表著你對人生的全部感悟和理解。

  也正因如此，你對人生的其它感悟，會繼續影響這個『勢』，讓它發生新的變化。

  而你，觀棋，你似乎有一種匪夷所思的天賦。

  你居然能融合『勢』？！

  老夫聽說過，有人能融合武學，把各種各樣的武學，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熔為一爐的。

  老夫也聽說過，有人一生能領悟多種截然不同的『勢』，最終把這些自悟而出的『勢』，融為一體，因為這些本就是他靠自己悟出來的，融合當然容易。

  但你這情況不一樣。

  你只有雪山帝王圖是完全靠自己悟出來的。

  水中月劍意是你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啊。

  這代表什麼？

  這代表你能用自己的『勢』，去融合別人的『勢』，把眾多截然不同的『勢』，收到你自己的雪山帝王圖裡邊，強化自己的『勢』！」

  說到這裡，王修的神情異常激動。

  而李觀棋則是微微一愣。

  是了。

  當初雷城的白陽也跟他提過，說他這個人對於武學融合這件事，非常有天賦，而且是無需刻意的那種，堪稱渾然天成，學會了一種武學，就能自然而然地融合到自己平時的實戰里。

  但白陽的眼界終究還是低了點兒。

  他不僅能融合武學。

  他還能融合武道之「勢」！

  「也就是說。」

  李觀棋思索片刻，然後開口道：「我現在領悟了水中月劍意，就能把水中月劍意融合到雪山帝王身上，那等我將來領悟了風雷劍意，也能像水中月劍意一樣，把風雷劍意融合到雪山帝王身上？」

  「這得看你自己。」

  王修笑了笑，「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到了第三次，就是實力了，按老夫來看，你至少還得再領悟兩種截然不同的他人之『勢』，才能徹底確認你的這個天賦。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那……」

  他面露若有所思之色，「那麼，觀棋，你這人就不適合做一個劍客。」

  「誒？」

  李觀棋一愣。

  「哦不，別誤會。」

  王修擺了擺手，輕笑道：「這不是貶低你，兵器是拳腳的延伸，每個劍客都是武夫，但並不是每個武夫，都要做劍客。

  你那雪山帝王的武道意象，明顯是源於拳腿，這就證明你的武道天賦，並非在於兵器，而是在於自身拳腿。

  可你又能從別人哪裡，學來一道劍意，雖然很低劣，但終究是劍意，通了劍道的劍意。

  這就說明你的天賦源於拳腿，又不止於拳腿。

  看來老夫對你的武道資質，還是小瞧了。

  再加上你有這個融合『勢』的天賦……其實就完全沒必要拘泥於劍道了。

  刀、槍、劍、戟、棍、棒、槊、钂、斧、鉞、鏟、鈀、鞭、鐧、錘、叉、戈、矛等十八般武藝，你完全可以去學個遍，如果你都能領悟到一種『勢』的話，哈，那融合起來得有多恐怖啊？

  老夫一時間都有些不敢想了。

  觀棋。」

  王修笑著看向李觀棋，「你不應該把自己定型，不要把自己定義成一名劍客，你的武夫之路，應該更廣！」

  李觀棋有些愕然。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句話居然會從一個劍客師父的口中講出來。

  「可是，師父，這樣一來，你不就……

  「老夫就怎麼了？」

  王修灑脫一笑，「這樣一來，我王修臨終託付的徒兒，就不是一名劍客了，可那又如何呢？

  做師父的，任務並不是把徒兒變成下一個自己。

  讓徒兒變得更好，這才是師父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個任務。

  我王修是一名劍客，我以這個身份為傲。

  但劍客王修的徒弟，並不一定也得是劍客。

  老夫把風雷劍意教給你，把跟隨我一輩子的風雷劍贈與你，但這並不代表，你要成為一名劍客才對得起我。

  你只需要儘自己所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武夫，然後不說什麼為國為民，至少不要濫殺無辜，便足矣。」

  說罷，王修笑著拍了拍李觀棋的肩膀，接著後退幾步，拉開距離。

  隨著距離的拉遠，這位魁梧老人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

  李觀棋見此，也連忙正了正神色，抽出地上的水月劍，緊握手中。

  帥老頭的笑容消失，就代表訓練要再度開始了。

  「你自己的『勢』很不錯，老夫也很期待有朝一日，你把風雷劍意融入那尊白髮帝王的時候，會是何等光景。」

  王修右手握著一根樹枝，神情嚴肅，「但是學劍，還是得用劍，否則學不會的，接下來的日子，你還是得用劍來應對老夫的風雷劍意，在劍與劍的交鋒之中，感悟風雷劍意的真髓。」

  「那麼，現在，告訴老夫，準備好了麼？」

  「好了。」

  「訓練繼續！」

  ……

  ……

  李觀棋在完成了王修長達10天的抗壓訓練，能夠直面風雷劍意之後，他那「掠奪」術式的高速學習能力，也終於真正派上了用場。

  第11天的當晚，李觀棋就初次使出了風雷劍意的些許風之強勁。

  王修那時候驚得幾乎下巴都要掉了。

  第12天，李觀棋不僅用出了風之強勁，還加上了些許的雷之狂暴。

  王修啞口無言。

  第13天，早上。

  李觀棋正式將風之強勁和雷之狂暴結合在一起，第一次用出了風雷劍意的雛形。

  王修徹底瘋狂。

  第13天，深夜。

  「咕咕……」

  夜色深處，明月高懸。

  奼紫嫣紅的花海，在夜色的籠罩下，也泛起了一層朦朧的各色光輝，這是那些靈魂植物散發而出的螢光。

  花海深處。

  空地。

  王修依舊一襲灰色單衫，站在「石中劍」的旁邊，望著空地上的那一道白髮身影，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觀棋，你的天資我已經沒法用言語形容了……13天，啊不，壓根不是13天，前邊10天你壓根就承受不住風雷劍意這種級別劍意的壓迫，所以完全是在進行抗壓訓練。

  這根本算不得學習劍意。

  只有後面3天，你才算是真正的開始學習。

  3天時間，領悟一道他人的劍意，這是什麼水平？

  即便放在帝王家，你這份天資也是恐怖，甚至九成的嬴氏子弟，都做不到你這種程度。

  老夫已經很確定了。」

  王修看著李觀棋，感慨道：「在很久很久以後，如果你還肯承認我這個師父的話，那麼我這輩子最大的榮耀，可能就是趁你還弱小的時候，占你便宜，當了你的師父，老夫如果能名留青史的話，一定是因為這個。」

  「不不不。」

  空地上，一襲黑衣，手握水月劍的李觀棋連忙擺手，「師父，我以後肯定會承認你的，但即便如此，你名留青史，也絕不可能是因為我，即便我成了九宮級也不可能。

  一個七星級的武夫，做了九宮級武夫的師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老掉牙的故事了，其實沒什麼好講的。

  但是，一個七星級的男人甩了九宮級的女皇，這才叫傳奇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