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微微皺眉，垂眼看著少女一張皎白的臉。

  她的表情有點呆，看起來便格外可愛。眉心一點胭脂痣，顯得鮮潔明艷，像是開在皚皚積雪裡的紅梅花。

  不知道為什麼，祂覺得胸腔里有什麼，在劇烈地震動。

  傅挽下意識道：「幹什麼？」

  對方倉促避開傅挽的目光，輕咳一聲，淡淡道：「雪花落在你的頭髮上了。」說完，他抬手從傅挽鬢邊摘下來一片雪花。

  那雪花霎時間便融化了。

  傅挽覺得祂莫名其妙。

  她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於是站起來，朝著外面走去。一邊挑起了一隻燈籠，一邊道：「我先回去了。」

  傅挽推開門，就在這一瞬間，屋內的人指尖微動。

  於是屋外猛地颳起一陣狂風，吹得傅挽的衣擺廣袖飄搖，她下意識眯起眼，手裡的燈籠頓時熄滅了。

  颯颯秋雨被風卷著，猛地朝著傅挽撲過來，涼得清透。

  藏書閣外面的地面頓時便濕漉漉的，雨大得能澆進屋子裡來，打濕裡面的藏書。傅挽下意識立刻關上房門，將門關得緊緊的。

  她略微抬眼，就能看到燈火下端坐著的神明化身。

  祂正側目朝著傅挽看過來，手裡翻著一本晦澀的書卷。看到傅挽長發被打濕的狼狽模樣，微微淺笑，對她招了招手。

  祂的化身本就十分俊逸，此時在昏昏燈火下，溫柔淺笑的模樣，實在是好看得能迷惑人心。

  傅挽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只是走過去跪坐下來，將被雨水澆濕的衣擺垂下來晾著。

  外頭的雨水變得越來越大，藏書閣內滿是雨打瓦片的瀝瀝聲響。

  此時已經是凌晨時分，傅挽也有點睏倦。

  她思考了一會兒要不要冒雨跑回去，但是現在是深秋時節，冷雨澆下來實在是冷得要命，回去這麼遠肯定是要感冒的。

  然後決定還是在這看書，等雨停了再回去。

  她翻開了一本書，這回倒是沒有跟著學咒術。這是一本關於天下逸聞的書，她權且當做是故事看，一時之間倒是看得還算興味盎然。

  但是到了下半夜，傅挽就開始不行了。

  她實在是太困了。

  經年累月的睡不夠，此時困意一齊上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眼睛一閉，頓時就慢慢陷入睡眠的。

  祂伸出手，扶著少女的肩膀，將她的腦袋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她睡得其實並不安穩，睡著了都皺著眉頭。

  祂微微低頭，抵在少女的額心。

  很快，祂便被拉進了一個記憶的碎片裡。

  那是上大學的傅挽，十八歲，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短袖襯衣，一條有些泛白的黑色帆布半身裙，一頭長髮垂到腰間，微微發黃。

  她的皮膚算不上白皙，是有些發灰的蒼白。

  從祂學到的凡人審美里，這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這裡是大學上公共課的階梯教室，裡面滿滿當當全是人，三三兩兩的少男少女們坐在一起，或是聊天或是玩手機，但是無一例外地身邊都坐著朋友。

  只有傅挽，一個人坐在一排。

  四周歡聲笑語，她微微低著頭，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機。

  ——那是一部老人機，其實沒什麼可看的。但是裡面還是有幾個軟體，其中一個就是一個小說閱讀APP，開十塊錢一個月的會員可以看其中一部分的小說。

  傅挽看得很入神。

  但是那幾個女生走進來的時候的動靜很大，她們推搡笑鬧著走進來，其中一個人一下子撞在了傅挽的脊背上，但是被另一個人一把拉過去。

  「唉，別蹭髒了衣服。」

  傅挽的脊背一下子繃得很緊。

  「我爸剛給我轉了兩萬塊錢，我們周末去買最新的iPhone吧。」

  「好啊，我們就坐這裡吧。」

  傅挽所坐的這一排剛好六個位置，剩下五個位置，三個人坐還和傅挽隔了兩個位置。

  她們毫不猶豫地坐下來，三個人竊竊私語，但是聲音又並不小。

  「下課一起去吃麻辣香鍋啊。」

  「還有班裡定的實驗服好小啊，我們團購一樣的吧。」

  「那個手機哈哈哈哈，笑死人了，校門口的乞丐用的都沒有那麼破。」

  傅挽咬了咬唇，面色十分平靜。她繃得很緊的脊背緩緩鬆開，最終只是直挺挺地坐在那，神色平靜地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機。

  但是祂看得很明白，少女根本什麼也看不進去了。

  其中一個少女忽然側目看向傅挽，「誒傅挽，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晾衣服的時候衣服會滴水，你下次不要晾衣服了啊。」

  傅挽面色平靜地看著她，反問道：「你剛手洗過的衣服，能做到不滴水嗎？」

  對方嗤笑一聲，「你不會用洗衣機嗎？」

  傅挽沒有回答她。

  洗衣機一次五塊，一天一次。

  她一天的飯錢才十塊。

  她只是站了起來，朝著教室後面走去。坐得滿噹噹的教室幾乎沒有多餘的位置可以坐了，她找了好幾個位置，都是被占了座的。

  傅挽幾乎只是猶豫了一會，便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最後一排，也就是階梯教室的最高處。

  所有人都朝她看過來。

  但是少女神色冷淡，完全無視了所有目光。

  有那麼一瞬間，祂非常希望自己能夠去站在她身邊。

  但是傅挽就這樣上了一節課，一直到中間的課餘時間，有個女生走過來低聲道：「同學，來這裡坐吧，我同學不來了。」

  於是傅挽道過謝，過去坐下了。

  上完這節課，下課的時候不少人偷瞄少女。

  但是她照舊拿著她的老人機，走出教室，順著人流走到教學樓後面的走廊上。走廊里的人不多，她的腳步慢下來，一直到身邊沒有人，才在長長的走廊里坐了下來。

  此時是春季，大學校園四處繁花似錦。

  綠的樹，白的玉蘭，紫的玉蘭，粉的海棠，泛白的櫻花，藍得像是玻璃的天空，白得刺眼的白雲。

  窗明几淨的教室，穿著漂亮的少男少女們。

  祂眼睜睜看著，那個灰撲撲的少女，在一瞬間哭得非常非常厲害。

  她和這個世界，簡直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