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胸口一連受到兩次重創，此時疼得心口像是被攪碎了一般。

  傅挽撐不住自己的身子，緩緩跪坐在地上，側仰著臉看神色得意的殷若。對方一把抽出劍刃，傅挽疼得身子猛地抽搐一下，硬生生堅持著沒叫出來。

  先前和血魔纏鬥時到處都是傷，此時像是終於回過味來，四肢百骸都疼。

  疼得像是這副軀體，在一點一點破碎，撕裂。

  而她的意識還在。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殷若嬌笑起來，「修真界第一人的宋梧，原來也不過如此呢。」

  不遠處陸陸續續走出不少修士，有璇璣山的，有赤沙門的，還有許多平日交好的修士。傅挽甚至看到了，在景山被她放走的那個渡玉塢女弟子。

  他們手執利劍，互相對視一眼。

  「抓緊時間抽出她的仙骨，等抽出來了再分配，等她那魔神怪物的徒弟來了，怕是不好抽了。」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話，眾人原本還有些遲疑的目光變得急切起來。

  傅挽忽然有點遲疑。

  原主用自己的仙骨堵上人間界和魔界的結界，守護的就是這樣一群自私自利的東西嗎？

  他們勾結謝瑜，讓魔神降世，人間界的氣運被妖魔界壓制，此後必定有數千上萬年妖魔橫行，生靈塗炭。除了得到她身上仙骨的數十上百人，其餘千億生靈，皆會被妖魔折磨。

  還有樊城宣城加起來上千萬人，也是這些人間接害死的。

  人性，可怕如斯。

  殷若手中結印，赤紅色的光暈刺向傅挽。傅挽抬手擋住，唇邊彎起一點詭異的笑，「仙骨，我死也不會給你們。」

  她垂下眼，地上春草青青，馥郁鮮活。

  這些人不值得，可這世間萬種生靈卻值得。那些俗世里的人，禽，獸，草木苔蘚，清風朗月，何辜？

  她要看著那麼多在努力生活的生靈被迫承擔這樣的惡果嗎？

  大道無情，亦是大道有情！

  宋梧的道便是勇往直前，悲憫從容。

  這不是斷情絕欲，而是對世間種種都抱有同等的慈悲，不偏頗，不破壞，維持他們原本該有的循環。

  這眼前這些人，就是在為了私慾，破壞天地本該有的循環。

  傅挽抬起手，手中淡藍光華溫和乾淨。她整個人被強大而溫和的仙氣托起，凌空立在秋華山上，周身散發出純淨柔和的仙氣，正一點一點地往魔界撕開的口子上填。

  濃黑的口子緩緩被填補起來，傅挽周身就變淡一點。

  她渾身都疼，就像是皮肉一點一點被削掉，再一點一點地鋸掉她每一寸骨頭。可是她又不能停止，還得分神對付旁邊正攻擊著她的人。

  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的仙骨拿去補缺口，自己什麼也落不到。

  傅挽操控著清霜與眾人纏鬥，但是隨著仙骨被抽出，她的修為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清霜哐當一下被震開，傅挽受到反噬，猛地從空中跌下去！

  還挺高的，她的仙骨被抽得差不多了，修為不夠連清霜都沒辦法御起，整個人直接往下砸——

  「系統，給我屏蔽一下五感！」她覺得掉下去，可能是要砸出一個坑的，而且沒了修為和仙骨，她和普通人差不多，估計能摔得身體零件散落一地。

  系統沒有理她。

  傅挽心裡一慌，乾脆眼睛一閉，等死。

  她落進了一個冰涼的胸膛。有人抱住了她，將她緊緊扣入懷中，「師尊。」

  傅挽心頭一顫，遲疑著睜開眼，青年臉色蒼白陰鬱，眼底淡青，襯得眼睛裡的紅血絲十分明顯。他勾了勾蒼白的唇，低聲道：「師尊，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傅挽：「……你師伯和師兄弟們，我不能不管。」

  對方沉默片刻，低頭貼著她的臉，像是纏綿繾綣的模樣，聲音卻冷得帶點輕顫，「所以，在師尊心裡，他們比我重要，是嗎？」

  傅挽想說話，但是先咳出了一口血。

  「咳咳……你們都很重要。」她如實道。

  宋景抬起頭，濃黑的眸子固執地看著她，瘦削的肩膀上掛著件黑袍子，此時唇邊彎起一點詭異到惡毒的笑，「那我殺掉他們，師尊是不是就只喜歡我一個人了？」

  「不行！」傅挽連忙道。

  對方看著她，眸子裡迸出強烈的興致。他抬手，原本退出好遠的殷若忽然被凌空提起來，在空中劇烈掙扎。

  「死。」

  殷若的人頭猛地落下去，隨即身體也掉下去了。

  結界還在吸走傅挽身上的仙骨，宋景看向結界，手中濃黑魔氣向結界而去，試圖堵住。

  可是不行，他手裡的魔氣一過去，裂縫就變大了。

  變大的裂縫瘋了般吸走宋梧的仙骨，傅挽疼得猛地一抽搐，哆嗦著眼淚掉了下來。宋景這才慌了，連忙將傅挽抱進懷裡，嘗試著阻斷仙骨被吸走去填補裂縫。

  但是怎麼都不行。

  傅挽疼得奄奄一息，「結界……是上古仙人布置的，除了仙骨是純淨的仙氣……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填補。」

  傅挽抬起眼看他，低聲道：「阿景，信我，我喜歡的是你。」

  宋景倉皇地想要阻止她身上的仙骨被抽，但是半點作用都沒有。他眼見著，懷裡的白衣少女漸漸消失，最後化作一捧雪花，被風一吹，四散天涯。

  「師尊！！」

  沒有人回應他。

  只有冰涼的細雪，被風吹著，溫和地擦過他的眉頭。

  然後消融。

  系統忽然出聲，「你想看看後續嗎？」

  傅挽化為了一抹意識，遠遠地看著宋景跪坐在地上，身周濃厚的怨氣繚繞。

  她有點悵然，「好啊。」

  時間就像是由著她可以隨意調節一樣，一眼看到了許多年的事情。

  她看著阿景。

  她死後，他殘忍地一個一個，將那些人全都挖出金丹與元嬰，挑斷筋脈，做成人彘，抽出一般神魂放在真火上炙烤，看著他們從身體到神魂，無時無刻不在慘叫。

  看他剛開始被謝瑜操控，再然後，他硬生生跋涉至三途河中，讓厲鬼撕咬他的神魂。年年歲歲，整整數千年，神魂無時無刻不被撕碎，重組。

  真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