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林瑤再次接到了文先生的電話。

    “下午好~，請幫我找小林~！”

    林瑤笑吟吟地回答道：“下午好，文先生已經回國了嗎？”

    文先生聽到林瑤歡快的聲音，語氣也隨之變得輕松，“啊~是~！我只是去廣交會上看一看~，兩三天就回來了~。”

    “原來如此！對了，文先生，我有件事要和您說。廣交會的最后一天，我們展位上來了一位先生，他自稱姓文……”

    林瑤想了想，補充道：“他一來就問您最常買的那款組合開關的價格，我和他說老板不在，沒法報價，讓他給我們留個聯系方式，我們請示過老板再報價。當然，我們是不會將您的產品賣到同一個市場的。”

    電話那頭，文先生沉默許久，輕輕嘆息，“那是我弟弟~。”

    林瑤懵了一瞬，她的耳邊仿佛響起那位小文先生的聲音。

    “你們好~，我姓文~！”

    “我知道還有一位文先生在和你們公司合作~，所以~，我特地過來看看~。”

    林瑤扶額，她覺得自己要么眼神太差，要么腦子秀逗了，那位小文先生和文先生長得那么像，而且人家已經自報家門，她居然在人家面前裝不認識文先生，還跟防賊似的防著人家。

    小文先生該多氣啊？

    讓她不明白的是，既然文先生和他的弟弟都在廣州，為什么吃飯的時候沒有一起？而且期間文先生連提都沒有提起過他一下？

    林瑤當初的想法很簡單，凌云和文先生之間有著對外保密的約定。不僅如此，林云還曾向文先生做出承諾，凌云的東南亞市場交由文先生全權負責。也就是說，哪怕和文先生公司的經營范圍以外的產品，都需要征得文先生的同意，才能在東南亞市場發展新客戶。

    如果沒有文先生的指示，他們怎么可以把和文先生有關的事透露給其他人知道？

    不料那竟是文先生的親弟弟！

    這下尷尬了……

    林瑤有些吃不準，試探般問道：“您是不是生氣了？我可以向他道歉！”

    文先生強調，“不~用~，我沒有生氣~！更沒有生你的氣~！”

    可他的語氣分明不太好，肯定是生氣了。

    林瑤更覺得心中不安，“對不起，我真不知道那位文先生是您的弟弟，要是我知道的話，我……”

    “我說了~，不~用~！”文先生吐了口濁氣，解釋道：“他現在為我的競爭對手工作~，經常去我公司還有我的客戶那里找麻煩~。

    有幾次他趁我不在，闖進我公司里拿走一些資料~。

    我每次有貨到港~，他都會跑去碼頭看~，試圖用這種方式找出我的貨源~，然后想方設法打擊我~，搶走我的生意~。”

    嘎？

    林瑤愣住了，“怎么會這樣？”

    文先生笑了笑，只是他笑聲中透出些許無奈和無限蒼涼，“我都沒想到他能這么快找到凌云~。”

    林瑤先是震驚，進而又理解了。

    從古至今，親兄弟為了爭奪家產而明爭暗斗的故事多了去。

    她只是沒想到，文先生家也是這個情況。

    林瑤對于不知道前因后果事，從不妄論是非，但是文先生的弟弟能做出這種事來，可見他們積怨很深，怪不得文先生會找凌云幫忙采購。

    文先生除了個別單價極低的小零件以外，采購量都很不錯，廠家很樂意直接與文先生合作。

    林瑤還以為他選擇與凌云這樣的貿易公司合作是因為忙不過來，或是單純為了節省人力成本，想不到他這么的主要目的做竟是為了防范他的親弟弟。

    當然，有這樣一個處處與他過不去的親弟弟在，文先生怎么防范都不為過。

    這天下午，文先生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林瑤聽完只覺得不勝唏噓，卻不知道該說點什么，也不知道應該替自己的歪打正著，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而感到慶幸還是該替文先生與他弟弟兄弟不合而感到難過。

    或許都有一點，總之一言難盡。

    “老實說~，要不是因為他~，我未必會考慮和凌云合作~。我通過凌云采購~，他只能查到凌云~，至于其他~，我相信你們會替我保守商業機密~。”

    說到這里，文先生頓了頓，安慰似的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做得很好~，有你幫我做事~，我覺得很放心~。”

    忽然被表揚的林瑤有些暈乎乎的，“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既然答應您在外宣稱不認識您，那么不管是與您有關的誰，我都會保密的。從前是這樣，往后也一樣！”

    “對~，我想要的就是這樣而已~。”文先生長長地嘆了嘆氣，語氣頗為糾結，“可是你長成這樣~，好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一點威嚴都沒有~，往后怎么替我做事~？”

    好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一點威嚴都沒有？

    林瑤仿佛看到一把接一把的刀子飛向自己的心口，扎心了。

    她自認只是個子不夠高，還有點娃娃臉，文先生怎么能說她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林瑤見到文先生那天是廣交會的第一天，早上他們因為擔心遲到，倉促出門，她沒來得及化妝。

    后來他們三人急急忙忙跟著秦董事長去香格里拉，她同樣顧不上化妝。

    假如她適當打扮一下，換雙高跟鞋再去見文先生，應該不至于得到這樣的評價。

    第一印象太重要了，何況她都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機會再次見到文先生，就算她有心想要改變自己在文先生心目中的形象，她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做到。

    唉，她悔之晚矣。

    林瑤弱弱地抗議，“我下個月就滿二十二歲了。”

    雖然威嚴這種東西暫時與她無關，但她的確成年好些年了！

    “二十二歲？”文先生笑了，“你知道我幾歲嗎？我雖然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很年輕，但我其實已經快七十歲了……”

    原來文先生快七十歲了，不過他這嘚瑟的語氣是怎么回事？

    她要是沒有理解錯的話，文先生是在自夸吧？

    接下來的時間里，文先生習慣性跑題了，而且他一旦打開了話匣子，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的，

    文先生滔滔不絕地說道：“我跟你講~這次去廣州~，我還見了一些別的供應商~，他們都夸我很年輕~，根本不像快七十歲的人~，嗯~，看起來最多五十歲而已~。”

    林瑤滿頭黑線，心說，那是因為人家想和您多做點生意，故意奉承您的，可別當真……

    文先生說這些，是不是在提醒自己可以夸他看起來很年輕？

    可她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說這種話，怎么辦？

    在林瑤認識的人中，有很多到了六七十歲看起來好像只有四十幾歲，文先生實際年齡六十多歲，看起來也是六十多歲，并沒有保養得很好的感覺。

    不過文先生的心態年輕倒是真的。

    林瑤想了想，決定再敬老愛幼一次，不去打擊他，含糊其辭地說了句，“是嘛？”

    “當然~！”文先生的語氣不無得意，“在我們國家~，很少有人能活到我這個年紀~，到了我這個年紀~，還能繼續工作，還把生意做得這么好的人更是一個都沒有~！”

    林瑤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文先生來自熱帶國家，那里平均壽命似乎和華國不一樣，或許文先生在他的國家真的已經能算得上長壽？

    她心頭微微一酸，無端的難受起來。

    文先生兀自說了許久，沒有得到林瑤的回應，他不由好奇，“怎么~，你不相信我所說的話~？”

    林瑤調侃道：“我們這里八十多歲的老人都還在種地呢。您都不到七十，就在我面前裝老人家。”

    文先生很喜歡聽她說這類話題，“真的~？”

    “當然~！”林瑤侃侃而談，“比如說我外婆，她都快八十歲了，平時上山砍柴，下地種菜，還養蠶，采茶葉，什么都能做，跟年輕人沒有兩樣。”

    “是嗎~？”文先生感慨，“那她很辛苦啊~。”

    林瑤認真道：“她辛苦了一輩子，現在如果讓她每天在家坐著，什么都不做，她會受不了的。”

    文先生頗為認同，“那倒是~，最重要是尊重她和她的生活方式~，讓她過得開開心心就可以了~。”

    ……

    林瑤和文先生天南地北地聊完電話已是半小時后，她的手機鈴聲也恰在此時響起，她拿起來一看，頓時驚得心跳都漏了好幾拍。

    “您賬戶6858于10月21日收到華國幣356，870.00（付方：林云，賬號尾號4276。[xx銀行]）”

    林瑤統計出貨資料時，留了個心眼，她按不同客戶來源做成了兩份表格，每份表格上只有客戶公司名、出貨時間、出貨金額、收款時間等信息，其他的就交給林云自己去計算。

    她其實已經做好了林云統一按0.2%給她提成的心理準備。

    即便那樣，她也能得到二十萬左右的提成，和她手上的十幾萬加起來，勉強也能首付一套小戶型，結果林云給她三十五萬多！

    她長這么大，第一次擁有這么大一筆巨款！

    林瑤騰地站起身來，看到林云的辦公室大門敞開著，這才反應過來，林云出去了，她這會兒應該還在銀行呢。

    李仁海好奇地問了句，“發生什么事了？”

    林瑤稍稍平靜了一下激動不已的心情，笑道：“沒，沒什么。”說罷，她重新坐下來。

    其實她只是開心過頭也激動過頭了，就算林云現在回來，站在她面前，她都不知道應該和林云說什么。

    林瑤很開心，有人卻不怎么開心。

    快下班時，秦董事長鐵青著臉從他的辦公室走，并且“嘭！”地一聲重重地摔上門，然后揚長而去。

    李仁海正好從樣品間出來，原本想和他打個招呼，再說上幾句調皮話，卻見他眼神凌厲，臉色陰沉，像外頭烏云密布的天空，看起來猙獰可怖！

    他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回不過神來。

    秦董事長走后，李仁海才抬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忍不住嘀咕，“這人陰陽怪氣的，不知道又在發什么神經。”

    林瑤把剛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若有所思道：“我見過他更陰陽怪氣的時候。”

    那是差不多一年前的這個時候。

    總經理室的門忽然大開，一個鼻青眼腫、披頭散發的女人沖了出來，是林云，只是此時的她已經和瘋婆子沒差別。

    秦董事長緊隨其后，他一把扯住林云的頭發，“啪啪”就是兩巴掌！

    成功嚇住了正準備上前勸架的眾人。

    林瑤和簡雯首先反應過來，趕緊沖上去拉架，結果林瑤差點撞墻上，簡雯直接挨了一巴掌。

    混亂中，林云用手機撥通一個號碼，然后對著電話大喊，“秦弈在發瘋，快來管管他！”

    秦董事長徹底怒了，他臉色鐵青，一把奪過林云的手機，將它重重地摔到墻上，手機四分五裂！

    緊接著，林云被他大力摜倒在地，秦董事長先是揪著她頭發將她的腦袋撞地，又用穿了皮鞋的腳照著林云的小腹狠狠踹了幾腳，林云痛得蜷起身子，縮成蝦米狀。

    秦弈仍覺得不夠解氣，朝她光裸的長腿重重地踢了幾腳，還用腳踩著她纖細的腳踝用力碾了一次又一次……

    林云發出凄厲的慘叫聲，“啊啊啊！姓秦的，你打死我，有本事你直接打死我得了，啊啊啊！”

    最可怕的是，秦董事長打完人后，捋了捋微亂的短發，一邊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一邊步履從容地走進他的董事長室。

    后來他又回去，林云辦公室瘋了似的翻找房產證……

    總之，那一天的畫面太過深刻，林瑤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小張等人當時也在場，她們面面相覷，心有余悸地說了一句，“幸好，林總不在。”否則，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林瑤在心中祈禱，秦董事長這次發神經不會拿林云撒氣。

    林瑤從公司里出來時，忽然大雨滂沱，她的腳步并沒有絲毫的遲疑，撐起傘，踏入了雨簾。

    林瑤的西班牙語課還在繼續，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考研、買房，哪一件都算得上大事，她卻要在一兩個月內同時搞定這兩件事，期間還要出國參展，想想還真是不容易呢。走向公交車站。

    不過，一點挑戰都沒有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當她經過樓下的停車場時，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張望一下，只是什么都沒有發現。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公交車站。

    林瑤走后不久，停車場內，一輛黑色的車子緩緩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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