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走在太陽廣場上，隔著大老遠，就看到了學校大鐵門外等候學生放學的家長們。

本來呢，他對此是沒有什么想法的，只是一不小心，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佳夢她媽媽？

裴清腳步略微一慢，旋即反應過來，她媽媽是來接她放學的吧？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沈佳夢的媽媽，上一次還是周六晚上在她家小區外的燒烤攤上買燒烤時碰上的，那天晚上起，裴清就有想法：沈佳夢的家里人已經知道了自己和她的早戀關系。

所以說，這就讓人有點小糾結。

這……打個招呼嗎？

和別的很多家長都不同，沈佳夢媽媽沒有在低頭看手機，而是背著手傾斜著身，隔著大鐵門去欣賞校園內的美好風景，像是對校園充滿新鮮與好奇的孩子。

青鳥附占地雖小，但綠化面積堪稱一絕，將平地起樹的本事兒發揮到了極致。用來升旗集會做廣播操的太陽廣場，邊緣位置都栽了一圈樹木。

這些已經上了年頭的樹木生得又壯攀得又高，顆顆都能夠到四層樓的高度，張開的枝干分布還很廣，在夏天的時候能遮起大片樹蔭。

此時，在初中部和高中部沒有放學、人流尚且不多的時候，太陽廣場上的鳥那是一個成群結隊、橫行霸道，壓根就不怕人，裴清的邁腿和落腳都驚擾不到它們。

由遠及近，李蕓瞅不到從對面教學樓一樓大廳里走出來的裴清才怪了，她又不近視。

她有些奇異，心想這孩子怎么和別的學生不順道呢？而且還沒穿校服。

裴清不是不想面對，而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進行接觸，他從看到沈佳夢媽媽的那一瞬開始就進行了思考，可到現在還是沒想出來。

到最后，還是對方先和他打的招呼。

李蕓轉頭看著，看他在門衛那里按了指紋，然后從單人閘口出來，等到他視線對向這邊，才笑瞇瞇地喊了聲：“裴清。”還搖起手朝他招了一招。

這與周圍的人和景和物形成完美和諧的動作，給裴清帶去無限的熟悉與緬懷。

拂過額前中分劉海的風讓他的發絲看起來如同飄絮，倏然間，裴清的方寸有點亂了。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樣的一幕有些熟悉，但又好像是那么的遙遠。

裴清和沈佳夢提前說過，自己會在冬至的這天回家，不來晚自習。但他沒說除了吃飯以外的另一件重要事情：他爸給他找了個后媽，而且后媽還懷孕了。

事實上，這件事很重要，裴清深知這點，也無心改變。

他沒有和沈佳夢說，是因為不愿接應上后續種種的惹人煩惱的問題，不想讓情感細膩的女孩為難。

這是件該高興的事情嗎？該表示慶祝嗎？裴清不想要慶祝，他只想平平淡淡地去接受。

心照不宣，沈佳夢很是懂得，她從來沒問過裴清有關于他媽媽的事情，裴清也從來沒有提起。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裴清從不為生在這個家而感到不滿。

應了聲誒，仿佛有著看不見與摸不著的魔力驅使著裴清朝那個女人走去。他難得拘謹起來，鋒芒盡斂，就連嘴角的笑容，都少了幾分自由與肆意多了幾分唯諾與敬意，甚至嘴角的弧度都像是要經過考究才能呈現。

難以想象，裴清在他爸面前都很少有這種表現，但想來也不難解釋，倆大老爺們，哪里會這么扭捏？

此景如此，沈佳夢媽媽不禁偏了偏頭，怎么感覺這個家伙就好像是個被自己管束住了的孩子？

見識開封的劍與過入鞘的劍嗎？她剛就在這短短的幾秒內同時見識到了這兩種。

裴清的身高一米七六，雖然沒有站直，但還是能讓沈佳夢媽媽的視線上仰。或許穿高跟鞋的話會有情況上的改變，但她今天下午穿的是平底的保暖鞋。

李蕓剛想開口，嘴唇邊的動作就被裴清低略的眼神瞅到了，他心想不能再噤聲下去了，得在她說話之前把之前的招呼給應了，于是：“阿姨好！”

李蕓耳朵一聽，嘴角一翹，樂了。

這是什么情況？承認了？叫聲阿姨哄給我聽聽？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這聲“阿姨”，在不同的情境下，意思是不同的，就看情境下的對號入座了。

而此時此刻，在李蕓耳中，這聲“阿姨”……不論怎么聽，都好像是被眼前這家伙裹了層“過渡”意蘊的糖衣，聽起來有點兒甜。

也就在這一刻，裴清升起了坦白的心，他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隱瞞的意義已經不再。而且他知道，眼前的這位母親是不會反對

的。不過，如果眼前的人換成沈佳夢她爸爸……

這家伙估計會裝作沒看見，然后換條路、繞著走。

李蕓上下打量他一番，沒多問，而是笑道：“你這是要回家嗎？”

裴清：“呃對，我請假回縣城過冬至。”

瞧這話說的，巨細無比。過冬至，是回縣城不是回家，是請假不是逃課。

李蕓眼眸帶笑，了然地點點頭，“那你是怎么回去啊？”

又到了言無不盡的時候，裴清連說：“訂了動車票，坐動車回去。”

“噢……”李蕓點點頭，想了片刻，接著說：“那你要趕去東站的吧？”

見裴清點頭，她便說：“快走吧快走吧，別等下趕不及錯過了。”

“嗯好，那阿姨我先走了？”裴清確實時間所剩不多，但他走之前還是“請示”了下。

“走吧走吧，回去注意安全啊。”李蕓含笑對他擺擺手。

“好！”

兩個明白人間的對話默契無比，對裴清來說，糊在眼前的迷霧已然消散，形勢豁然明朗！

他越走越快，在背過的視線中，他的臉上有著收不住的欣喜。這不正是在說：自己和沈佳夢間的關系已經得到了她媽媽默許了嗎！

真是做夢都沒想到，他和沈佳夢之間的戀情會進行得這么順利，快得都要超過宇宙第一速度、快得都要讓他的心情擺脫地心引力的束縛！

裴清很高興，很開心，拳掌相慶，以至于自己愣是路過近在眼前的網約車，而沒有絲毫意識。

最后他醒神了，自己在這瞎晃悠什么？找車啊去東站啊！

然后回頭一瞥，愣了愣，再然后，他不免被自己的蠢給逗笑了，這司機早停這了，是自己沒發現呀！

從型號和外觀上看，與他約好的那輛網約車符合，走到近前看到車牌，確定了這就是來接自己的車。

司機沒有打電話，因為之前裴清和司機說定了的，只在約定好的時間在這邊等待就可以了。

裴清敲敲車窗，然后再拉開車子的后門。

“是你叫的車嗎？”

“是的。”

“噢那快上車吧，我在這等你幾分鐘了。”

裴清單肩挎著書包，在打開車后門入座的時候又想起了沈佳夢讓自己不要單肩背包的事情，無奈笑笑，待會下車的時候注意吧。

他是五點四十三分的動車，從東站到達陽縣需要花上四十七分鐘，預計會在六點半準點抵達。

現在已經能聽到學校里的放學鈴聲了，意味著現在的時間是五點十五分，裴清還剩不到半小時。

不過幸好，青鳥附離東站不遠，道路也很通暢，司機很快就能載他到達東站。

一路上，坐在車子后座上的裴清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因為腦子里添進了一號人物：沈佳夢媽媽。

他時不時生起一聲傻笑，笑自己剛才在校門口時的窘態。

——

放學時，因為裴清不在，所以，平日歷的仨人行變成了倆人行，剩下沈佳夢是和成敏。

成敏要回宿舍洗澡，自己要回家吃飯，所以在從大廳出來后，她們就分手了。

沈佳夢郁結地走著，還在為今晚上裴清的離開而不知如何是好，她太習慣有他了。很難想象，這才兩個月而已。

這樣的小情緒，恐怕在她看到她爸爸為今晚準備的豐盛晚宴前，都要持續下去。

直到……

“沈佳夢。”她聽到了那再熟悉的音色，媽媽？

沈佳夢眨眨眼，“媽媽？”有點呆。

在她呆愣的片刻時間里，她媽媽已經走了過來，扯著她的毛茸茸的外套把她從單人通行的閘道口上拉出來，“擋著別人了。”

李蕓寵溺地掖一掖她的衣服，幫她整理好衣服的褶皺，笑：“哈哈，驚喜嗎？”

她已經好久沒有來接女兒放學了，因為這活總是被自己的老公搶著干。

“鵝你怎么會來的呀！”沈佳夢張開手臂輕輕去抱，還用問嗎，怎么不驚喜呢？沈佳夢都要開心死了！

還以為下午沒人來接自己，自己要獨自走回家呢！然后她轉念又想起了裴清，還好喔，沒有跟他說。

——

裴清趕上了自己的動車，也不能說用“趕”來形容吧，因為時間很充裕，他五點半就到東站了，現在正待在候車大廳里，過會兒才準備上動車。

回家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到時候來接自己的人和上次同樣，還是曾俊那個家伙。

因為陽中，也就是陽縣中學，在冬至的這天晚上，是不用上晚自習的，都回家和家人吃飯去！相當于是一個晚上的小小假期。

相較于那位早已在自己的記憶中留有印象的“阿姨”，嗨，也就是后媽。

裴清更想見到的是自己的奶奶。

這天，是真真正正的頭一次，他不知道回到家后會發生什么，老人家會有怎樣的心情。

所以，這也就更值得期待了！

——

“真的嗎！我今晚可以不用去上晚自習嗎！”

睜著那雙爸爸媽媽賦予的大得過分的漂亮眼睛，沈佳夢的語氣中充滿了大得過分的驚喜！

她和媽媽倆人走得很慢，執著手搖蕩著前行，五點半了才走過兒童公園。

“今天晚上在家里過冬至呀，媽媽已經幫你請好假了。”瞅著這個踮著腳上下小跳的家伙，李蕓這樣說道。

沈佳夢嘟著嘴鵝了一聲，有點小怨怪：“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訴我呀。”

李蕓笑眼瞇瞇：“給你一個驚喜嘛。”

女孩傾身黏上，仰著臉蛋兒莞爾一笑。驚喜什么的，真是最讓人喜歡了！太好惹，我也不用去晚自習了！和裴清一樣！

——

之后，坐在去程動車上的裴清就收到了沈佳夢從手機上發來的微信。

她到家了？

裴清心想。

-我不用去晚自習啦！-（倉鼠打滾）

點開后，他看到這樣一條消息，不禁眨了眨眼，為什么？

-為什么呀-（倉鼠疑惑）

-我媽媽幫我請假了！-（倉鼠憨笑）

看她提到她媽媽，裴清就會心地笑了，那很好呀。

-你在動車上了嗎？-

-在了-

拇指按下回車，看到消息發出后，裴清不禁往窗外看去，冬至冬至，冬天的天暗得不是一般的早，現在才六點鐘，天色就已經完全黯淡，讓人看不到那窗外的青山。

想來，他好像還沒有在這一時間坐動車回家過？

也就是說這是自己的第一次咯？

-我去幫我爸爸啦-

-到了給我發消息哦-（倉鼠啃米）

女孩發來兩條消息和一個表情包。

-好的-（倉鼠憨笑）

手機屏幕蓋放在膝蓋上，裴清默默想著：我也快到家了。

——

不像上回那樣還要再撥一次電話，這回，在裴清出陽縣站的時候，曾俊已經在路邊等候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不是周末，也許是因為現在是晚上，這家伙清醒得緊。

裴清心想。

他走過去，曾俊轉過頭來，一臉驚訝：“咦？你找誰啊？我不認識你這么帥的人喔。”

“去你的，趕緊！”裴清笑罵兩聲，毫不客氣地就跨上這廝的電瓶車寶座，坐好后拍兩下他的肩，示意可以走了。

兩個從小到大間的玩伴的寒暄方式是粗糙的、是不直白的，旁人聽起來是粗鄙的臟話，但他倆互相聽著就沒什么大不妥，反而有點風中的親切。

確實很“切”，那風啊，抽在臉上跟刀割似的！

裴清：“你他嗎，開慢點啊！”

曾俊：“偶吼吼，冷死你冷死你！”

這家伙按著油門也就罷了，還超前俯身，故意漏風……這不是拉人同歸于盡的節奏？

畢竟，裴清是不可能從后面抱住他的，不可能！想都別想！

——

人生處處有驚喜，這天的驚喜已經很多了，但這種美好的名詞從來就不會讓人嫌多。

環城北路777號，裴清的家。

在對朝環城路的寬敞大門前，老人家搬來搖椅，悠閑前后晃著。

天已經暗了，但時間還沒到七點，沒有新聞聯播，兒子也沒下來喊自己吃飯。

放在平時，沒人知道她會在心里念著什么想著什么，老人的一生已經走過如此漫長的歲月，能回味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但在今天，在冬至，有件事有個人，她是肯定會念及想及的。

曾俊一路開上來，晃眼的車燈早就關了。

裴清奶奶眼神不太好，再者現在天色黯淡，對于停在家門口的車子，她看不清是很正常的。

裴清奶奶看人是從下往上看的，她瞇著眼，還像頂著太陽那樣滿布褶皺的老手遮擋眼簾，先是看到視野中出現了兩桿有點熟悉“長筒子”，再往上看，這好像是……

裴清臉上帶起動容笑，但他知道自己奶奶看不清，所以還得有更直接的方式。于是她俯身張開雙臂去抱抱她，并說：“阿嫲，我返嚟喇！”（回來了）

這算是驚喜嗎？如果算，這個驚喜夠不夠大？

裴清奶奶喜不自勝：“清啊？嗨呀！仲以為你今年唔返嚟喇！”（還以為你今年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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