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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血脈 - 第189章 邪祟呢喃(上)字體大小: A+
     

    第685章邪祟呢喃

    午飯過後,在查德維和豪瑟的帶領下,他們一群人被安頓到了坑道里的最上或者說最偏一層,距最近的地面出口不遠,卻遠離其他本地「居民們」——哥洛佛的暴力闖入讓他們變得不受歡迎。

    做完手術的嘉芙蓮躺在鋪蓋上,沉沉入睡,查德維站在她身邊低聲祈禱,羅爾夫依舊靠在角落裏,神情複雜地望着這一幕。多蘿西架好了火爐和煮鍋,迦達瑪大娘則叉著腰,指點着沃尼亞克和波波呼哧呼哧地張羅其他鋪蓋。而哥洛佛對着一攤舊貨或者說垃圾翻來找去,努力想找到一把武器。

    「這就是你從她嘴裏撬出來的全部東西?」

    火爐邊上,希萊和泰爾斯壓低聲音交談,前者氣呼呼地質問少年:

    「一個傻乎乎的外號——洛桑二世?」

    泰爾斯面色一窘。

    她做完手術就暈過去了,他有什麼辦法?

    「不止這個,」少年儘力想要挽回一點面子,「至少我們……那你想知道什麼?」

    「太多了!」

    希萊攤開手掌,手指點了一下又一下:

    「她最近一次見鳶尾花的人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命令是什麼?具體做了什麼事?其中有什麼可疑的點?血瓶幫到底出了什麼事?秘科是怎麼打擊他們的?詹恩是怎麼打算的?……」

    泰爾斯被她數落得頭大如斗,但就在此時,斯里曼尼的聲音從對面響了起來:

    「嘿,魔術大師!懷亞小哥和懷婭娜小姐,你們想好了嗎?我們下一步去哪兒?」

    泰爾斯和希萊齊齊扭頭,表情不爽。

    只見斯里曼尼蹲在潮濕的地上,對着一卷乾草鋪蓋手足無措,局促不安。

    「我們等天黑就走,放心,這裏很安全……」

    「別再敷衍我了!」斯里曼尼提高了音量。

    顯然,今天一天的遭遇讓他神經緊張。

    「剛剛下來的人是翡翠城市民的『好鄰居』,血瓶幫的『幻刃』嘉芙蓮,」斯里曼尼死死盯着地上的嘉芙蓮,「我認得,我記得!當我還在警戒廳時,她的小弟們經常進來『喝茶』。」

    泰爾斯和希萊對視一眼。

    「什麼?」

    正在處理手頭活計的豪瑟大叔聞言回頭,盯着斯里曼尼明顯養尊處優的雙手和身材:

    「你以前是個青皮?」

    「沒錯,是的,」辯護師起初有些尷尬,下意識地收腹挺胸,但隨即想通了什麼,苦澀一笑,「我知道,看着不像是么,我上街比較少?」

    「恰恰相反,」豪瑟輕哼一聲,回過頭去,難掩言語中的不屑,「簡直太tm像了。」

    豪瑟的態度讓斯里曼尼有些發窘,他湊到火爐邊上,怒視泰爾斯:

    「拜託,一個黑幫頭目逃難到這裏,還有她那兩個一身是血的流氓混混……你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泰爾斯看向希萊,後者聳了聳肩,示意您先請。

    好吧。

    少年只得嘆息:

    「這麼說吧,嘉芙蓮現在的處境和你很像,區別是你比較幸運,遇到了我們。」

    「和我很像?但我可是被……」

    斯里曼尼面露疑惑,旋即一驚:「連血瓶幫的老大都……哦不,公爵他,詹恩大人他瘋了嗎?」

    「也許只是急了,」泰爾斯思索道,「命懸一線,當然要死命撲騰。」

    斯里曼尼越想越糟,惶恐不安:

    「不不不,翡翠城在死人,空明宮在到處滅口,就連血瓶幫也……翡翠城要天下大亂了,對么?」

    希萊回過神,眼神冰冷。

    「所以,你儘早合作,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也許我們還能力挽狂瀾。」

    「力挽狂瀾?別開玩笑了,就憑你們?」

    斯里曼尼情緒不穩,越發氣急敗壞。

    希萊挑挑眉頭:「不是我們,而是我們的主子,你知道吧,他身份高貴,手段高超……」

    一旁的泰爾斯無奈地嘆息。

    「得了吧,你們的主子就是混亂的根源,」斯里曼尼顯然耗盡了耐性,語速越來越快,「從那個酒商,到羊毛商,再到現在,一切都從他來了開始!如果他不來翡翠城,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也不會,不會……」

    斯里曼尼把頭埋在手裏,非常沮喪。

    泰爾斯挑起眉毛:

    「你確信?」

    「當然!」

    斯里曼尼抬頭不忿道:

    「我在翡翠城這麼多年了,從倫斯特公爵到詹恩公爵,從來沒有這麼糟過!」

    斯里曼尼吸了吸鼻子,他抬起頭,望向四周。

    「天知道我怎麼會來了這種鬼地方!臭水溝里全是老鼠蟑螂,又冷又濕又臟又黑……」

    鐺!

    尖銳的金屬撞擊聲突然響起,嚇得斯里曼尼生生一抖!

    「別忘了,這鬼地方和臭水溝救了你的小命。」

    迦達瑪從他們身後走過,背後背鍋,手上持勺,表情很是諷刺:

    「當然咯,這裏的大多數人,身家性命是沒你那麼金貴,『大人』!」

    「當,當然,」斯里曼尼醒覺自己現在的處境,急忙轉換表情,「噢,我是說,謝謝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好人?可先別這麼肯定,」迦達瑪不屑地看着他,笑容猙獰,「伱可不了解『水屍鬼』。」

    大娘的表情和語氣頗有些嚇人,配上昏暗的環境氣氛,斯里曼尼咽了咽喉嚨:

    「等等,這個地方是查德維祭司開的,對吧?為了慈善救濟?」

    背對着他們的豪瑟大叔冷笑一聲。

    斯里曼尼有些猶豫:「是他收養了這些,這些……」

    「你想說怪物?還是畸形兒?」剛剛乾完活兒,在對面坐下來的沃尼亞克冷哼道。

    「抱歉,」斯里曼尼面色一變,連忙低頭:「不,我沒那麼想。」

    「真的?」

    希萊冷笑一聲,有意無意地晃了晃戴着手套的手:

    「那看看周圍:侏儒,傻子,瘤子人,海豹人,龍蝦手,多毛人,無腦人,雙頭人,當然,還有多指人……」

    「懷婭娜!」

    泰爾斯一把按下她的手,搖了搖頭。

    希萊默默地回望着他。

    幾秒后,她抽回自己的手。

    他們對面的沃尼亞克不爽地哼聲。

    「不,查德維沒有收養他們——你看我們的年紀,像么?」

    豪瑟大叔回頭輕笑:

    「他頂多只是從旁幫忙。」

    斯里曼尼皺起眉頭:「那這裏……」

    「很久以前的事了。」

    豪瑟嘆息道:

    「某一任南岸公爵,天知道哪一任,他想學王都的樣子重修下水渠,結果半途而廢,時間長了,修了半拉子的坑道里就住進了人,或者簡單地說,住進了畸形怪物們……」

    泰爾斯轉頭打量著坑道:居民們各有殘缺的身形影影綽綽,許多人都對目光十分敏感,見泰爾斯望來,大多數人連忙低頭轉身,或縮進更深的黑暗裏。

    泰爾斯突然想起多年後的廢屋,想起了無生趣地守着它混日子,對回到兄弟會毫無期待的默特薩。

    豪瑟大叔坐到火爐邊上,他用小手披上毯子的樣子頗有些滑稽。

    「這麼多年,翡翠城越繁榮富裕,擴建擴張,這坑道里的人就越是增加——從麻風病人到畸形棄嬰,從殘疾到瘋子,從工傷癱瘓到不治之症,這坑道成了徹徹底底的惡臭屎坑無數不正常、不被需要、不被地面上的世界待見的『人』,就會被扔在這裏,或者被逼到這裏,為人遺忘,自生自滅……」

    沃尼亞克不忿地怒哼一聲,脖子旁的巨型瘤子越發刺眼。

    斯里曼尼望着黑漆漆的坑道,笑容漸漸消失。

    「從而讓地面上的人眼不見為凈,為了翡翠城的文明整潔?」泰爾斯出神道。

    「不止,」希萊輕笑一聲,搓了搓手:

    「為了把『不正常』從『正常』中驅除出去。」

    泰爾斯輕輕蹙眉。

    斯里曼尼沉默了一會兒。

    「那這裏的人們,他們怎麼過活?」

    「什麼活兒都干。」

    豪瑟大叔指了指身後的一堆舊貨:

    「我做點舊貨翻新的活計,迦達瑪搞算命,賣騙人的靈藥,多蘿西去上面扔下來的垃圾堆里收破爛,至於像沃尼亞克還有波波這樣的人,就去馬戲團里表演滑稽戲,跳火圈,或者去畸形秀上站一天,晚上再回來,當然了,更多的人,麻風病人之類的……嗯,就數着日子過了。」

    斯里曼尼勉強笑笑:「哦,那還……起碼自力更生了,你們很……自強自立?」

    「可別搞錯了,這裏早先可遠沒有現在這麼『正常』,」火光中,豪瑟注視着漆黑不見盡頭的坑道,「很久以前,那些被逼到這裏的『人』,他們被扭曲的可不止是身體。」

    「什麼意思?」

    迦達瑪大娘坐到豪瑟身邊,給他掖了掖毯子:

    「你見過一個七歲孩子殺了另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就為了鍋里的一頓老鼠肉嗎?或者一個聾子被頭朝下按死在污水裏,只因為他的鋪位比較好?就算水屍鬼的傳說,也不是無跡可循,那時就連黑街兄弟會的地盤都比這裏好,」迦達瑪冷笑一聲,說完看向皺眉的多蘿西和沃尼亞克,「別看我,我也是聽老保萊說的。」

    「我們知道,」沃尼亞克搖搖頭,「你都翻來覆去講了十幾遍了。」

    「真的?」斯里曼尼面色難看,「那現在……應該不再是那樣了?」

    「多虧了伊爾夏加修女,」豪瑟嘆了口氣,「她很久以前發現了這裏,幾十年來不計代價地付出,把畸形兒當作人來對待,不但堅持救濟,還努力在野蠻的混亂里重建——天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秩序。」

    豪瑟點點頭: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把這地方泄露出去,而是給了這裏的人……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我還記得她最後一次拄著拐杖,被查德維大人扶下來的樣子,伊爾夏加把她的髮夾送給了我,說她年壽將盡,再也用不上了,」迦達瑪大娘的聲音有些凝滯,「難以想像,嬤嬤已經去世這麼久了。」

    「我前天去她的墓前送花了,趕在守墓人趕我走之前,」豪瑟大叔拍拍老伴的手,「願落日保佑她的靈魂。」

    沃尼亞克、多蘿西、豪瑟,甚至包括只懂「嗚嗚嗚」的波波……坑道里的原住民們齊齊做了祈禱式,動作整齊劃一,甚至比神殿裏的神職人員還要標準。

    泰爾斯不無驚訝地望着這一幕。

    看來,那位伊爾夏加嬤嬤不止帶來了尊嚴、希望和秩序,也帶來了落日的信仰。

    但是……

    「努力讓人活得更像人,而不是反過來,」泰爾斯感慨道,「也許僅此一點,她就勝過王國里絕大部分的官吏領主。這位嬤嬤無愧於落日信仰。」

    如果這裏的人因落日的信徒而得救,那又有何不可?

    但泰爾斯卻注意到,他身邊的希萊一動不動,只是翹著嘴盯着火爐。

    「你們知道,」斯里曼尼突然開口了,但這一次,他語氣低沉,「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但那孩子出生時……沒有後腦。」

    「沒有……後腦?」沃尼亞克一臉驚訝,下意識摸了摸腦勺。

    斯里曼尼望着火爐,表情悲哀:

    「對,醫生說可能是營養不良,孩子在娘胎里就沒發育好……」

    「你的孩子,營養不良?」迦達瑪打量着他身上的華服,懷疑道。

    斯里曼尼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窘迫不已。

    「我……那時我很窮,在給警戒廳打工做勤務,跑腿送信,而翡翠城物價又那麼高,我婆娘只能和我一起擠住在短租房裏,一頓飢一頓飽……」

    「但你住在地面。」多蘿西低聲道。

    斯里曼尼話語一滯,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我們的孩子出世時,接生的醫婆嚇得魂不附體,她說她接生這麼多孩子,從沒看過那樣的畸形兒,只有半截腦袋的怪物。」

    泰爾斯靜靜地聽着,坑道里沉默了一瞬間。

    「不是怪物。」

    沃尼亞克突然開口,他搖了搖頭,彷彿要說服的人不僅僅是斯里曼尼:

    「不是!你的孩子只是,只是,只是不太走運。」

    他聲音顫抖,目光悲哀。

    斯里曼尼怔了一下,他緩緩低頭:

    「對,只是,只是不太走運,不太走運。」

    就在此時,查德維祭司的聲音傳了過來:

    「每個人天生的樣子,既是女神的恩典,也是考驗。」

    眾人回過頭,祭司滿面疲累,走近前來,加入他們的談話:

    「她好一些了,很抱歉,連累你們了……」

    「別在意,查德維大人,」迦達瑪大娘尊敬地道,「你說的,莫哈薩弟兄有言;醫者不棄膏肓之病。」

    查德維頓了一下:

    「謝謝。」

    他隨即問斯里曼尼:

    「你的兒子,後來怎麼樣了?」

    斯里曼尼反應過來。

    「女兒。」

    辯護師頹然道:

    「我們的孩子,她是個女兒。好幾周,我們找到了能找到的所有法子……但她最後還是夭折了。我,我只能努力安慰我妻子。」

    眾人沉默了。

    查德維長嘆一聲:

    「落日憐憫。」

    斯里曼尼輕笑一聲。

    「但這沒算完。有一天我的房東找到我,他塞給我錢,求我幫忙,」他恨恨地道,「他的兒子跟一幫血瓶幫的混混學壞了,酒後,確切地說是毒后鬧事進了班房,他需要我進警戒廳把收繳的證據——某袋藥品給換出來。」

    「我只是警戒廳里的臨時勤務工,我怎麼敢?可是……可他威脅我,如果我不做……」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氣,強忍情緒:

    「他就要去寫匿名信舉報我,去煽動街坊鄰居們,說我們這些鄉下佬崇拜惡魔作法招邪,生下那樣的畸形怪物,還把她養在家裏……」

    「什麼?」泰爾斯難以置信。

    「我知道,很荒謬,對吧?」斯里曼尼咬牙道。

    在眾人的私語聲中,查德維祭司嘆了口氣。

    「血色之年後,翡翠城有陣子不太好。」

    祭司沉悶地道:

    「人口過多,糧食不足,而各種生意又百廢待興……人們,特別是底層人的生活很糟,久而久之就有了各色謠言和無稽之談,比如說,我們的城市之所以這麼糟,是因為受到了詛咒——外鄉人在戰亂時帶來的。」

    「水屍鬼的詛咒?」泰爾斯問道。

    查德維搖搖頭:「那只是其中之一。」

    「總之,大半年的時間,全城都狂熱起來,從良好市民到無業遊民,從血瓶幫到小混混,從流浪漢到乞丐,大家都熱衷於打擊邪教迷信,杜絕惡魔崇拜,尤其是那些外鄉人,好像甩掉他們之後翡翠城就能好起來,就能回到過去……」

    祭司的話讓大家情緒低沉。

    「我堂姐就是這樣沒的,」迦達瑪大娘悶悶不樂,「她本來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命理師,只需要一碗茶葉,算得又快又准……直到她被舉報,說她詛咒了鄰居的田地,被銬住帶走了……」

    「不錯了,我是在血色之年逃難來的,那時這兒流行的是嚴打『境外勢力』。」

    豪瑟嘆了口氣:

    「你要敢抱怨一句物價高,就有人反問,你這個外鄉人是不是收了外國的錢,打算從內部顛覆翡翠城?」

    「幸好,倫斯特公爵及時出面,制止了這場鬧劇,弔死好幾個謠棍,」查德維祭司看了一眼表情悲憤的斯里曼尼,搖了搖頭「但是那些已經造成的傷害……」

    祭司沉默了。

    「那你的房東,他去舉報你了嗎?」多蘿西小心翼翼地問道。

    斯里曼尼搖了搖頭。

    「為了自保,我只好答應他,我去了警戒廳,我偷了證物室的鑰匙……」

    辯護師痛苦地嘆氣。

    「但那只是第一次。那個房東得寸進尺,開始要我給他辦事,比如在警戒廳出發清查前通知他,方便他藏匿黑戶黑工,以及倒賣古董啥的。他還逼着我收下他塞的錢,好像這樣就能拉我上船,而如果我拒絕,他就提我的女兒……」

    「呸,卑鄙,」沃尼亞克不忿地道,「而你就這麼任他欺負?就因為你生了個……不幸的孩子?」

    斯里曼尼沉默了,等他再度開口時,話語里充滿了恨意。

    「你說得對,我怎能忘記?哈?」

    他咬牙切齒:

    「怎麼能允許他利用我的孩子來勒索我,威脅我?就在我妻子依然夜夜被噩夢驚醒,抱着空搖籃痛哭的時候?」

    泰爾斯只覺得心中一沉。

    「於是,當他最後一次來找我『辦事』,還明裏暗裏提起『死去的孩子』時,我就下定了決心,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斯里曼尼深呼吸著道,「把他連同他那無可救藥的流氓兒子,一塊兒送進了監獄。」

    泰爾斯皺起眉頭:「那他之後……」

    「絞刑,」斯里曼尼回答道,語氣冷靜得嚇了大家一跳,「罪名是藏毒販毒以及,邪祟崇拜。」

    豪瑟皺起眉頭:「什麼?」

    斯里曼尼點點頭,眉頭痛苦地糾纏在一起:

    「其中最有力最關鍵的證據,就是藏在他家出租屋地板下,被精心防腐保存的一具……沒後腦的嬰屍。」

    眾人齊齊一驚。

    多蘿西捂住了嘴巴:「那是……」

    斯里曼尼閉上眼睛,恍惚地點了點頭。

    坑道里沉默下來。

    查德維深深嘆了口氣:

    「來自神的考驗,不只考驗他本人,也考驗與他相關的人,甚至考驗女神的信徒。」

    「你做得對,」希萊突然開口,「你的女兒,幫你報仇了。」

    泰爾斯微微蹙眉。

    「對,以牙還牙,那個房東,他害人時就該想到這一天!他活該!」沃尼亞克咬牙道。

    「但是這也……太悲傷了。」多蘿西顫聲道。

    「嗚嗚嗚!」波波不快地揮舞手臂。

    「安靜,」豪瑟用眼神壓下了七嘴八舌的大家,回頭安慰斯里曼尼,「沒關係,夥計,至少,至少一切結束了。」

    斯里曼尼睜開了眼睛。

    「對,我以為,我原本以為這就是了結了,我終於能回到我的生活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會兒,眼裏的色彩唯有更加灰暗。

    「但是警戒廳里,我的上司,確切地說,是他上司的上司,不知道怎麼地知道了這事,」斯里曼尼呆怔地道,「他拿出我的那封匿名信,說作為一個做雜務的,筆頭工夫還不錯,還笑眯眯地說放心,他非但不會追究我,還要提拔我。」

    沃尼亞克眼前一亮:

    「這不是挺好?」

    泰爾斯卻皺起了眉頭。

    「對,挺好。」

    斯里曼尼笑聲悲涼,

    「前提是我要通過一次測試:寫份結案報告,關於一樁高官子侄侵害民女的案件。」

    「我不明白?」沃尼亞克疑惑道。

    斯里曼尼捂住臉,輕哼一聲。

    「那案子是件燙手的活計,沒人願意做,那位上司既不想得罪人,也不想犯錯誤,於是才把我推了上去:要是這份報告出了簍子,那寫報告的人就是替罪羊,一個頂班的勤務文書,一個臨時工……」

    他抓撓著自己的頭髮。

    「但是我沒法拒絕,上司抓着我的把柄:我收受賄賂,跟那個房東同流合污,包括……栽贓嫁禍。」

    泰爾斯輕嘆一口氣。

    坑道里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潺潺水聲。

    「當考驗來臨,惡魔會低語,邪祟將呢喃,」查德維祭司念著經文,語句嚴肅卻神情悲憫,「以我們無法曉知的語言。」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氣,無力地搖頭。

    「沒有辦法,我只能照辦。我只能絞盡腦汁,奮盡我在文書學校里學會的所有文法,把我的第一份警戒官結案報告——天知道在那天之前我有多盼望這一刻,直到它真的到來——寫得天衣無縫不留破綻:『當事者系妙齡女性,案發時值黃昏,孤身在外,衣着輕薄,妝容完備,隨身攜帶之鮮花經檢或含催情功效……上工時與多位男子關係密切……男女之間是否自願仍需進一步證據……』,哈,我發誓,我一句謊話都沒往上寫,全是調查過的結論,但上庭作證的時候,任誰看了那報告都會覺得那女孩兒舉止作風不檢點,身份職業可疑,晚上還單獨出門,興許是事後的金錢糾紛……」

    「什麼?」

    多蘿西明白過來,氣憤不已:「你怎麼能?」

    斯里曼尼神色羞愧,有些不敢抬頭。

    「對,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那很下作,但是如果不這麼做,我上司,我上司的上司他會把我,我,我沒有選擇……」

    所有人都沉默了,沒人知道該如何回應。

    「但你有的,你一直都有,」希萊突然道,「只是你不願,或者不敢承認。」

    斯里曼尼張口欲言,但最後只是頹然垂首。

    「惡魔低語密,邪祟呢喃忙。」

    查德維祭司嘆息道:

    「心念不堅的,總有禍患。徘徊回首的,前路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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