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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血脈 - 第188章 洛桑字體大小: A+
     

    第684章洛桑

    屍鬼坑道里,泰爾斯和哥洛佛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其他人們則疑惑不已。

    「你們認識?」豪瑟大叔目光狐疑。

    「他們認識!」查德維祭司大大鬆了一口氣。

    「你們都叫懷亞?」多蘿西語氣好奇。

    「他們都叫懷亞!」希萊一臉鄙夷,她的手套重新出現在雙手上。

    「對,我們認識,而且就是因為同名才認識的,」泰爾斯尷尬回頭,向周圍的居民們舉手示意,「沒關係的,沒事的,都是老朋友,沒啥大不了的,沒必要圍觀……」

    但他顯然號召力有限,坑道里無人聽從他的呼籲,人們依舊圍着這個出入口,望向哥洛佛的眼裏充滿敵意。

    「那好吧,額,懷亞,你先放下刀怎麼樣,你嚇着他們了,」泰爾斯向大小姐投去求助的眼神,可希萊只是一臉鄙視地扭過頭去,「還有你的同伴……落日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泰爾斯驚詫地看着羅爾夫懷裏的女人:渾身鮮血,奄奄一息。

    坑道里的「屍鬼」們發出一陣陣私語。

    羅爾夫為難地望向泰爾斯,眼裏有請求,也有愧疚。

    「這是特托,懷亞大人,你記得嗎,」哥洛佛有些不情不願,「我的小……弟弟。」

    泰爾斯反應過來:「特托?噢,當然,特托!但你抱着的是誰?」

    「這是,額,這是特托的……」

    正在哥洛佛頂着羅爾夫的怒目,猶豫着要說「老相好」還是「媽媽」的時候,羅爾夫懷裏的傷者虛弱地睜開眼睛。

    「他,他在嗎,」她痛苦地咳嗽一聲,「查德維?」

    眾人齊齊一愣,坑道里安靜下來。

    一臉驚訝的查德維祭司撥開左右的人,走上前來。

    「什麼?誰?誰在叫我的名——」

    查德維祭司的聲音瞬間收住。

    「小,小刀子?」

    他震驚地望着羅爾夫懷裏的人:「怎麼是你?」

    重傷的女人精神一振,強撐出笑容:

    「老朋友,你果然在這兒,老娘到底是走運了一回,」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顯然在強忍痛苦,「行行好,別再那麼叫我,至少別在今天。」

    坑道里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查德維急急忙忙地趕上前去。

    「我不明白,你不是該在王都當老大嗎,怎麼——落日啊!你的手怎麼了?」

    「當老大的一點代價……操啊,輕點!疼死老娘了!」嘉芙蓮痛嘶著。

    「你們認識?」泰爾斯警覺道。

    「他們認識。」哥洛佛冷哼道。

    「那她也叫懷亞嗎?」多蘿西迷惑道。

    鐺!鐺!鐺!鐺!鐺!

    身後傳來的刺耳聲響逼得所有人捂耳回頭:迦達瑪大娘正抓着跟她一般高的鍋勺,氣勢洶洶地敲打着煮食用的鐵罐。

    「你們都傻了嗎!人都這樣了,還不快把她放下來!」

    鐺!鐺!鐺!

    伴隨着敲打聲,迦達瑪的怒吼回蕩在下水道里,小小的身軀彷彿蘊含無窮無盡的能量:

    「閑雜人等,都給我散咯!」

    ————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哥洛佛坐在火爐旁,一寸寸拆下帶血的舊繃帶,除了泰爾斯和羅爾夫,坑道里的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這個滿身血腥的傢伙。

    「那個女老大指了方向,我們慌不擇路,也不知道走沒走對——為什麼那怪物一直盯着我看?」

    泰爾斯回過頭去:

    遠處的另一個火爐邊,沃尼亞克摸著頭上的腫包,不忿地望着他們,一見到哥洛佛向他看來,又連忙低下頭去。

    也許因為,你剛剛打暈了他?

    泰爾斯聳聳肩:

    「他不是怪物——你們的傷怎麼樣?」

    哥洛佛面色一動,按了按了腋下,像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兒:「不礙事。」

    你看上去可不是這樣。

    泰爾斯轉過頭,角落裏的羅爾夫見他望來,羞愧地做出手勢:

    【對不起。】

    泰爾斯搖了搖頭,作出回應:

    【你還好嗎?】

    羅爾夫忍不住看了遠處一眼,猶豫着比出手勢:

    【是。】

    不,他不好——泰爾斯得出結論。

    「所以,羅爾夫忍不住出手,救下了『幻刃』嘉芙蓮?」

    「對,那個羊操的混——」哥洛佛聞言不忿,但話說了一半就結巴起來,「額,啞,羅爾夫提出建議,他說那個女老大是血瓶幫的,她清楚翡翠城街頭的各種門道……還有她替鳶尾花辦事,所以知道很多內情內幕,很有價值……而我們正兩眼抓瞎,很需要這樣的資源……噢,對了,她可能還知道那個黑衣人的身份……還有就是,她被自己人背叛,很可能為我們所用,我是說為您所用……所以,我們仔細商量過後,就決定果斷行動了,雖然冒險,但是值得。」

    看着哥洛佛絞盡腦汁的樣子,泰爾斯眯起眼睛:

    「羅爾夫,提出建議?是么,他跟伱『商量』了這麼多?」

    哥洛佛一愣,轉過頭去:

    「關於這個嘛,您知道嗎,他其實識字的。」

    「噢……原來他識字啊。」泰爾斯的目光耐人尋味。

    哥洛佛被王子盯得滿頭大汗,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剛剛沒來得及問,但是您怎麼會在這裏?在這個……」

    哥洛佛望望看不見盡頭的坑道,聞着令人作嘔的氣味,好不容易才把「屎坑」兩個字憋死在嘴裏。

    奇怪,在王都的下城區也是這樣。

    這位殿下,怎麼專喜歡往破落旮沓里鑽?

    「說來話長,」泰爾斯不再糾結之前的話題,他看向因陌生人而惴惴不安的斯里曼尼,「簡單來講,我在幫人逃命——這位大辯護師知道了某些不該知道的事,為此,空明宮想讓他閉嘴。」

    「就像他們之前讓酒商和羊毛商閉嘴?」

    泰爾斯點點頭。

    「您應該派其他人來的,」哥洛佛略一猶豫,「如果是那個黑衣殺手來執行滅口,那您就危……」

    「幸好他沒來,」另一個人——希萊·凱文迪爾小姐出現在他們身邊,毫不客氣推了一下泰爾斯,逼他給自己騰位置,「照你的說法,那個殺手去給血瓶幫洗牌了?」

    哥洛佛嚇了一跳,認出這位大小姐的他緊皺眉頭,向泰爾斯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她……她跟我一起的。」挪開半個身位的泰爾斯尷尬回應。

    一起?

    哥洛佛的目光更迷惑了。

    希萊大大方方、毫不避諱地在火爐邊坐下,目不轉睛地盯着哥洛佛。

    「額,小姐,你有什麼事嗎?」後者被她看得很不自然,不得不扭過頭去。

    「對啊,你還有什麼事嗎?」希萊理直氣壯地反問道。

    不明所以的哥洛佛又愣住了。

    直到泰爾斯狠狠咳嗽了一聲,哥洛佛這才反應過來,不情不願地起身離開,去角落裏擠占羅爾夫的空間。

    「按照這個懷亞打聽來的消息……」

    希萊看着哥洛佛走遠,這才轉向泰爾斯:「無論是那個酒商還是羊毛商被滅口,都是血瓶幫出面,為詹恩收拾尾巴,清理後續,偽裝成自殺或仇殺。」

    泰爾斯點點頭:

    「與此同時,血瓶幫橫遭打擊,焦頭爛額。我不認為這是巧合。」

    「我也不認為。」

    「是王國秘科乾的?就因為血瓶幫在替詹恩干臟活兒?」

    希萊沉吟道:

    「有可能,如果血瓶幫自顧不暇,也就沒有精力幫空明宮跑腿,包括掩飾和隱瞞這些命案了。」

    泰爾斯望向憂心忡忡的斯里曼尼:

    「這就是個好例子:血瓶幫焦頭爛額,掩蓋羊毛商的命案時辦事不力,被我們的斯里曼尼先生抓到了蛛絲馬跡。」

    「於是空明宮要滅口的人又多了一個,」希萊嘆息道,「我親愛的兄弟,簍子越捅越大啊。」

    「還有我,」泰爾斯猜測道,「如果血瓶幫全須全尾辦事利索,那達戈里和迪奧普的死也許會被掩飾得更好,我也沒法輕易找到漏洞,順藤摸瓜找到斯里曼尼,找到知情者。」

    希萊點點頭,繼續推測:

    「那我猜,我兄弟一定很不爽,他認為血瓶幫拖了空明宮的後腿——你是對的,血瓶幫是最易突破的漏洞。」

    「因此,就在貴主巡遊的這天,詹恩要給血瓶幫大洗牌,填上漏洞,防止王國秘科繼續見縫插針?」

    「但他沒洗乾淨,」希萊淡淡冷笑,「因為你和你的懷亞們攪局,他洗漏了一張牌。」

    泰爾斯點頭認同:

    「是的,而現在,這張牌——」

    「呃啊啊啊啊啊啊!查德維,你這個天殺的混蛋!」

    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整個坑道,驚得這裏的居民們紛紛側目。

    泰爾斯和希萊都站了起來,在顫抖的火光中看向坑道的另一側:

    「幻刃」嘉芙蓮奄奄一息、渾身是血地躺在一張大石台上,頭頂吊著一盞亮度刺眼、與這個坑道格格不入的瀝晶吊燈。

    「該死,嘉芙蓮,我沒想到你醒得這麼快!」

    查德維正在石台旁,他手持剪刀和鑷子,彎腰處理著嘉芙蓮腹部的傷勢,跟平素那個在神殿裏弔兒郎當的落日祭司格格不入。

    嘉芙蓮咬着牙抬起頭:

    「你沒有更好的麻藥了嗎?」

    「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查德維直起腰來,手套和圍裙上滿是鮮紅,「除非你跟我去神殿,那兒有足夠條件能處理你的傷情……」

    「對,還能讓仇家立馬知道我在哪兒。」

    嘉芙蓮在劇痛中呸聲:

    「你tm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查德維望着石台上的嘉芙蓮,片刻后嘆了口氣,重新彎下腰:「好吧,我明白了,但我得提醒你,這會很痛。」

    「小意思,老娘當年——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嘉芙蓮的慘叫聲震耳欲聾,泰爾斯和希萊面面相覷。

    「你這樣我沒法操作——別抖了,小刀子!」穿着圍裙,舉著器具的查德維一臉焦急。

    「啊啊啊——tm別再這麼叫我!」

    「來個人幫忙,按著別讓她亂動!」查德維祭司別無他法,只得向其他人求助。

    迦達瑪大娘左右張望,扔下對她而言似乎有些大的鍋子,擼起袖子:

    「好吧,我來!」

    「得了吧親愛的,」正在火爐邊給手術器具消毒的豪瑟大叔搖頭道,「就憑我們的個頭兒?」

    迦達瑪大娘面色一變。

    「沒人在跟你說話,老矮個兒!」

    但她似乎也清楚問題所在,於是回頭呼喚:「波波?」

    「嗚嗚嗚?」

    波波——這個腦袋出奇地小的大個子——被叫到名字,興奮地從他蜷縮的牆角站起來,順便帶翻了一個水桶,撲通撲通地朝查德維奔來。

    「讓那怪物離我遠點!」躺在石台上的嘉芙蓮尖叫道。

    「謝謝,但你還是待在那兒吧,波波,」查德維也意識到波波不是最佳人選,不得不在對方失望委屈的眼神下舉手婉拒,「沒有別人了嗎?」

    在波波地動山搖的躺倒聲中,沃尼亞克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但只望了一眼,就被滿石台的血腥嚇得縮了回去。

    「抱歉查德維大人,我尿急!」

    興許是剛剛哥洛佛的闖入過於嚇人,此時此刻,坑道里的居民們都躲回了各自的地盤,即便面對查德維的請求,也沒人願意出頭。

    「別想了,查德維,」嘉芙蓮痛得精疲力竭,反倒哈哈大笑,「這地方就是個屎坑,你養大的這些怪物們膽小又懦弱……」

    查德維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羅爾夫掙扎著站起了身。

    他面色複雜,一瘸一拐地走向手術台,向查德維舉了舉手。

    「你來?你的腿沒事吧?」

    查德維有些懷疑,他看了看泰爾斯,但還是點了點頭:

    「很好,那就你吧,記得多跟她說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別讓她干擾我……」

    羅爾夫的腳步霎時一僵。

    什麼?

    說,說話?

    「干擾你落日女神她麻痹!」嘉芙蓮痛得面容扭曲,還不忘還口。

    但查德維理也不理病人,催促羅爾夫道:

    「別愣著,過來啊!」

    可羅爾夫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哥洛佛看着羅爾夫僵硬的背影,長嘆一口氣。

    草。

    算老子倒霉。

    他按了按胸前的傷口,正要忍痛站起來自告奮勇,但另一隻手伸來,把他重新按了下去。

    「他們都很累了,」泰爾斯溫和地道,「還是讓我來吧。」

    哥洛佛和羅爾夫齊齊一怔。

    「好機會,趁着她受傷,神志不清,逼問些答案出來。」希萊在他身後悄聲道,泰爾斯皺眉以對。

    「你?我得先提醒你,泰——懷亞大人,」查德維也愣了一下,舉著滿是鮮血的雙手,「這場面可不好看。」

    「我知道,」泰爾斯來到石台前,望着上面的一片狼藉,撲鼻的血腥味兒讓他立刻皺眉,「我見過更糟的。」

    好吧,這場面確實不好看。

    「哈哈哈,」嘉芙蓮喘息著大笑,「我喜歡這小子卧槽啊啊啊啊!」

    哥洛佛還想爭取一下:

    「可是……」

    「去休息,現在,胖墩懷亞,」泰爾斯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你也是,額,特托?」

    一分鐘后,泰爾斯清洗完畢,遵循查德維的吩咐來到手術石台邊上,收緊綁縛傷者的皮帶。

    毫無疑問,嘉芙蓮的傷勢極其嚴重,且不提少掉的一隻手臂,她的腹部幾乎浸透了鮮血,上面十幾個細小的不規則傷口正往外滲著鮮血,有些還外露著刀片,而查德維只能小心翼翼地剪開衣服,盡量以最小的代價取出刀片。

    「把束縛帶緊一緊,按著這裏,對,不用太大力,不影響我的操作就行……你的手穩嗎?一會兒我可能需要你扶住止血夾……」

    查德維全神貫注地夾住一枚刀片,在嘉芙蓮止不住的顫抖中翻開一點皮肉,將它取出。

    「這石台上刻着不同的神術祈禱式,由一塊瀝晶維持供能,實現清潔、消毒、儲血等功能,當然,它是神殿報廢下來的產品,年頭不短了,運轉不太良好,因此我可能隔一段時間就要親自祈禱以維持運轉……」

    「你們能別閑聊了嗎?」嘉芙蓮不爽提醒他們。

    查德維搖了搖頭。

    泰爾斯照吩咐拉住束縛帶,按住嘉芙蓮的大腿,儘力不去看血肉模糊的場景,以免想起血之魔能師給他帶去的噩夢:

    「她的傷勢怎麼樣?」

    「手臂還行,」查德維將一枚刀片丟進旁邊的鐵盤,「她外傷經驗豐富,第一時間止血消毒……」

    「還行?」嘉芙蓮面容扭曲。

    「抱歉,除了少掉一隻。」

    查德維語含諷刺地補充完。

    「但如你所見,最麻煩的是腹部,傷口又小又多又密……這些刀片怎麼鑽進去的?我只希望不太深,別傷及內臟……」

    「『亂神兵』乾的,」嘉芙蓮恨得咬牙切齒,「記得以前那個玩傀儡戲的遠東異能者嗎?專綁女人賣去鄉下的蛇頭?」

    「不記得了。」查德維全神貫注地挑着刀片。

    「在特恩布爾面前罵老娘婦德敗壞,說要裝進籠子沉河淹死的那個?原來他還有朋友,學的同一門手藝……」

    「不奇怪,」查德維似乎特別討厭這些事情,「畢竟連你都有朋友。」

    祭司開始夾取下一枚刀片。

    嘉芙蓮面容扭曲,痛苦呻吟,查德維的鑷子和鉗子每動一下,她都疼得冷汗直流,而等到需要動剪刀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

    「按住她!」查德維咬牙道:「我快找到了!該死,這一片變形了!」

    嘉芙蓮的掙扎力道大得驚人,泰爾斯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能堪堪按住她,直到查德維費勁地取出這枚刀片。

    「她這樣太痛苦了,沒有多餘的麻藥了嗎?」

    「已經是極限劑量了,」查德維搖搖頭,接過豪瑟送來的盤子,更換工具,「麻藥不同於其他藥品,從麻醉到謀殺只有一線之差。」

    「那我們能不能物理麻醉……我是說,打暈她?」

    泰爾斯想起跟亡號鴉的相處旅途,只覺得頸側和後腦隱隱作痛。

    「來吧,小子,」嘉芙蓮精神一振,咬牙點頭,「下手痛快些!」

    「你騎士小說看多了吧——額,抱歉,不是說你。」查德維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隨意,連忙住口。

    泰爾斯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昏迷和暈厥都是顱腦受損后的異常表現,跟血壓和神經密切相關,因人而異,」查德維回到唯唯諾諾的狀態,小心地解釋,「以她現在的狀態,相比起打暈,我們更可能打死她。」

    嘉芙蓮冷笑一聲:

    「胡說,我見過有的極境高手,他們能控制力道,安全地打暈一個人——無論是老人還是小孩。」

    面對嘉芙蓮,查德維又來了精神:

    「是么?那相比起這些高手『安全打暈』的人數,有沒人統計過他們還打死或打癱了多少人?再說了,我們這兒像是有極境高手的樣子嗎?」

    查德維換完工具,重新開始取下一枚刀片。

    「那也比這樣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嘉芙蓮咬牙呻吟。

    「跟她說說話吧,」查德維看着她的樣子,於心不忍,「說什麼都行,讓她分散注意。」

    泰爾斯一愣。

    我?

    泰爾斯盯着嘉芙蓮,面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好吧。

    他稍稍鬆開一隻手,搭上幻刃的肩膀:

    「嘿,女士,看着我,你叫嘉芙蓮,血瓶幫的『幻刃』,對么?」

    嘉芙蓮忍着痛:

    「我叫你爸爸!」

    泰爾斯露出禮貌的笑容。

    開場白受挫,沒關係。

    他能另找突破口。

    「所以,查德維祭司,你是怎麼認識這位老大——嗯,這位女士的?」

    查德維頭也不抬:

    「我們都是被神殿收養的孤兒,在神恩所下屬的救濟院長大。」

    他微不可察地嘆息:

    「只是我一直在裏頭,直到成為修士,再成為祭司。嘉芙蓮則早早離開了,因為……一些事。」

    「一些事?」

    嘉芙蓮失聲而笑,似乎忘卻了一點痛楚:「你是說,一口咬掉了某個老修士的鼻子,因為他喜歡在單獨告解時給女孩兒們『檢查身體』?」

    查德維面色一緊。

    「你本該告訴伊爾夏加嬤嬤的,而不是直接用暴力……」

    「哈!對!然後那個老虔婆就會去找當事姑娘!」

    嘉芙蓮狠狠呸了一聲,疼痛讓她的語速加快:

    「她苦口婆心『反正他也沒真做什麼』『為了你好』『鬧大了,你的名聲也會毀掉』『醜聞會影響我們的預算』『救濟院關門了,孤兒們怎麼辦?』之後再溫聲細語:只要那女孩兒改換口吻,承認說是誤會,老虔婆就申請把那老修士調走,還能給她一個修女選拔的內定名額……呃呃呃啊!」

    嘉芙蓮痛叫出聲。

    「很好,這枚取出來了,」噹啷一聲,查德維向泰爾斯點點頭,感謝他的努力,「院長嬤嬤她,她不是壞人,她,她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里保護我們……」

    「保護?哈哈,」被束縛在石台上的嘉芙蓮渾身大汗,依舊諷刺地大笑,「然後院裏的其他男修士們,無論是虧心裝傻還是不明真相,就一起義憤填膺『既然她是污衊,為什麼還要調走玻門修士?為什麼她一鬧就有用,還有修女內定名額?就因為她是姑娘?以後壞女孩兒們效仿勒索怎麼辦?無辜的人怎麼辦?我們男修士的清白怎麼辦,生而為男就活該被歧視嗎?』」

    查德維專心致志地挑着嘉芙蓮傷口裏的刀片,但泰爾斯觀察到,他的眉頭不住顫抖。

    「大家議論了好久,好久好久,再然後,那個睡你上鋪的姑娘就不再夜夜哭泣了,」也許是疼痛難忍,嘉芙蓮咬牙切齒,眼中冒火,「因為她tmd自殺了!操!這玩意兒敢再痛一點嗎!」

    嘉芙蓮弓起背,幾乎要綳斷束縛帶,而泰爾斯不得不用盡全力,才能把她堪堪壓制在手術台上。

    查德維深吸一口氣,將另一枚刀片夾出來,帶出鮮血。

    「所以,查德維——啊啊啊——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找什麼嬤嬤舉報,」嘉芙蓮呻吟了一聲,「而是直接讓那老混蛋付出代價,讓他痛徹心扉,因為痛楚是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操!」

    又一枚刀片被扯出皮肉,查德維休息了一會兒,用袖口擦了擦汗。

    「不,小刀子,不。」

    他看着兒時玩伴,一臉懊悔:

    「落日神使瓜哈爾多有教:痛楚,若非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毫無意義。」

    泰爾斯聞言蹙眉。

    嘉芙蓮諷刺道:「又是那套『我要受苦成聖』的苦修歪理?」

    「不!伊爾夏加嬤嬤教過我們,瓜哈爾多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總是輕視和忽略,發生在他人身上的苦難與痛楚。」

    查德維痛心疾首地看着她:

    「不僅僅是訴諸廉價的同情與感動,從而低估了他人所遭受痛楚的意義。」

    「還包括迷失於快意的復仇與懲罰,進而高估了對他人施加痛楚的意義。」

    泰爾斯聽得微微觸動。

    「對我,也許是前者,對你,小刀子,大概是後者。」查德維長聲嘆息。

    嘉芙蓮沉默了。

    「小刀子。」

    查德維站起身來,將用過一輪的工具扔進鐵盒。

    「你,你真不該來這裏的。」

    查德維搖搖頭,面露不忍。

    嘉芙蓮呼吸加速。

    「我不該來?」她不忿道,「如果不是我在血瓶幫里爬到高位,你和你的怪物們根本連這麼個破地方都找不到!」

    「但你承諾過的!」

    查德維咬牙道:

    「當着伊爾夏加嬤嬤的墓和落日女神像的面,你對我說過,你絕不把外面的恩怨,不把幫派衝突和黑道仇殺帶到坑道里……」

    他眼神複雜:

    「然而現在看看你,當你滿身是血地出現……你知道這些孩子們,他們已經很苦了……」

    幻刃哈哈大笑。

    「開什麼玩笑,查德維,你真以為這裏是什麼世外桃源,畸形聖地,怪物樂園?你難道不也是跟我一樣,把外面的政治和恩怨帶進坑道里來了?」

    查德維一愣:

    「什麼?」

    但嘉芙蓮不再理會他,而是看向泰爾斯。

    「謝謝你,年輕人。」

    泰爾斯猝不及防,只得微笑回應:「不客氣。」

    可嘉芙蓮接下來的語氣卻有些低沉:

    「不,我是說,謝謝你——呃啊——謝謝你收留了他。」

    「誰?」泰爾斯蹙眉道。

    嘉芙蓮笑了,但隨即又痛哼一聲,臉上的表情來回變幻。

    「但你以為,我會認不出他嗎?」

    幻刃痛苦地咳嗽一聲。

    「即便他挑掉了刺青,換了髮型,換了戰鬥的方式,甚至連名字都改得面目全非……額……但我怎麼會,怎麼會認不出自己親手帶出來的,最得力的屬下?」

    嘉芙蓮虛弱地看向坑道里的另一個方向:

    「隨風之鬼?」

    什麼?

    泰爾斯怔住了。

    他忍着不去看嘉芙蓮所望的地方,但他知道,那是羅爾夫的方向。

    「抱歉,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他搖搖頭。

    嘉芙蓮痛苦呻吟,隨即哼聲而笑。

    「小子,得了,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羅爾夫和那個壞脾氣的懷亞都對你畢恭畢敬,至於查德維,他剛剛叫你『大人』。」

    泰爾斯抬起頭,看向正在清洗更換器具的查德維,後者眉毛一動,不敢抬頭。

    「好吧,他不願意跟我說話,這我能理解,但是……」

    得到短暫休息的嘉芙蓮長嘆一聲:

    「告訴我,這些年,羅爾夫他過得好嗎?」

    羅爾夫過得好嗎?

    泰爾斯想起他和羅爾夫在監牢裏的相遇,不動聲色地望了幻刃一眼,沒有回答。

    嘉芙蓮明白了什麼,恍然而笑。

    「所以,羅爾夫他們在那裏出現,並不是巧合吧?包括他救了我的性命。」

    她直直地盯着泰爾斯:

    「是你,或者你的主子事先知道血瓶幫要出事,所以才提前派人去弗格的地盤卧底。而你就等在這裏,等着他們把快掛掉的我抬回來,作為棋子——說吧,你們是誰的人?或者要利用我對付誰?」

    泰爾斯微微蹙眉。

    「血瓶幫?兄弟會?某個大商團?世仇?政敵?空明宮?抑或是那位從王都來的,蠻橫霸道、權勢熏天,一舉一動都把南岸領嚇得戰戰兢兢,把翡翠城壓得不敢喘氣的第二王子殿下?」

    查德維忍不住看了一眼王子。

    泰爾斯為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蠻橫霸道。

    權勢熏天。

    把南岸領嚇得戰戰兢兢。

    把翡翠城壓得不敢喘氣。

    好吧,她說的那個傢伙……

    我怎麼不認識?

    「不,不不不,也許我還想簡單了,」嘉芙蓮努力思考,目光凝重,「血瓶幫近期的損失和混亂,也是你們一手造成的嗎?」

    好吧。

    看來腦補永無止境。

    泰爾斯只得嘆了口氣:「不是。」

    嘉芙蓮凝視了他很久,最終凄然一笑:

    「罷了,就算是,也沒有意義了。就像查德維說的,他人身上的痛苦……」

    她搖搖頭。

    泰爾斯看着她的樣子,表情複雜。

    所以,這就是羅爾夫的前老大。

    他豁出性命去拯救的人。

    泰爾斯突然覺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你們在倉庫里碰到的那個黑衣人,你認識吧,」想到這裏,王子沉聲道,「他是誰?」

    「一個仇家。」

    「就這樣?」

    「不然呢。」

    「你知道凱文迪爾背叛了你,對吧?」泰爾斯嘆息道,「你也知道,他們想要你的命?」

    躺在石台上的嘉芙蓮倏然睜眼。

    「很好,她狀態好多了,至少不再掙扎了,你繼續跟她說話,保持平穩——你說什麼?」端著器具盤子回來的查德維反應過來,面色大變,「誰,誰要她的命?」

    「沒關係,查德維,」泰爾斯尷尬地笑笑,「我只是,只是在開玩笑。」

    「真的?」

    「繼續,查德維。」嘉芙蓮冷冷道。

    「但是……」

    「做你的手術!」嘉芙蓮怒吼道。

    查德維微微一顫,低下頭去,繼續手術。

    「所以呢,小子?你要把我送去空明宮……嘶啊……換取凱文迪爾的賞賜?」嘉芙蓮的目光帶着挑釁的意味。

    泰爾斯望着她。

    「不,但我想知道為什麼。」

    泰爾斯目光灼灼:「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或者說,你做岔了什麼事,才讓空明宮的大人物下定決心,不惜冒着血瓶幫動蕩大亂的風險,也要換掉你?」

    取出一枚刀片的查德維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兩人雙雙瞥了他一眼,嚇得他繼續低頭。

    嘉芙蓮笑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好啊,讓你背後的主子來見我,我就告訴他。」

    泰爾斯一皺眉頭:「我的主子……」

    「是個大人物,貴不可言,而我無緣得見?」嘉芙蓮冷笑道,「猜到了,但你知道,凱文迪爾家每次也是這麼說的,大多數時候,我只能見到他的管家——直到我被他們拋棄,落到這步田地。」

    嘉芙蓮眼中有恨,目光如刀:

    「你家主子,管他是什麼樣的大人物,跟三色鳶尾花有什麼不一樣嗎?」

    泰爾斯只覺得一陣頭疼。

    他沉默下來,嘉芙蓮也沒有說話,而專註手術的查德維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一時間,石台周邊只聽得見剪刀和鑷子的聲音,時不時夾雜着痛哼與呻吟。

    「他沒有改名。」

    泰爾斯突然開口,嘉芙蓮吃力地抬起頭來。

    「特托只是個假名、代號,就像『隨風之鬼』,」泰爾斯有些感慨,「事實上,從過去到現在,他還叫同一個名字。」

    「米迪拉·羅爾夫。」

    嘉芙蓮微微一怔。

    但她隨即冷笑一聲:

    「看來,羅爾夫跟上了更厲害的主人。」

    「錯了,我不是他的主人,沒有人是。」泰爾斯沉聲道。

    「看上去可不是這樣。」嘉芙蓮不屑搖頭。

    「好吧,羅爾夫確實是去弗格的地盤上打探消息的,」泰爾斯轉向羅爾夫的角落,後者目光複雜地望着這邊,「但事實上,我不知道那兒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你會去,更不知道你將被自己人背叛,一敗塗地。」

    嘉芙蓮悶哼一聲,恨恨咬牙。

    「所以,我就更沒有命令他去救你,恰恰相反,我囑託過他,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至於其他,情報也好,利益也罷,都不重要。」

    嘉芙蓮目光一動。

    泰爾斯嘆了口氣:

    「但他依舊這麼做了,依舊選擇冒險衝出去救你,即便羅爾夫知道,面對那麼多敵人,包括那個黑衣人,他毫無勝算。」

    嘉芙蓮冷哼一聲,一言不發。

    但她的眉毛越來越緊。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是舊誼難忘還是報答恩情,抑或就是純粹的正義感作祟,還是就一時衝動……」

    【你願意為我而死嗎?】

    「也許都不是,」嘉芙蓮突然開口,語氣急促,「他可能只是,只是,只是覺得我會對你有用,畢竟他曾經了解血瓶幫。」

    泰爾斯默默看着眼前窮途末路的幻刃,笑了。

    「也許吧。但其實我想說,這樣也不錯,」泰爾斯笑容明亮,「因為我相信,在那一刻,羅爾夫做出了他自己的選擇。」

    「而非其他人的。」

    查德維再度拔出一枚刀片,激得嘉芙蓮目光一顫。

    泰爾斯抬起頭,望着黑漆漆的坑道:

    「就是他搭檔嘛,哈,可能會想揍他。」

    嘉芙蓮閉上了眼睛。

    「當然,至於他這麼做值不值得嘛……」

    泰爾斯輕笑着搖了搖頭。

    「嘛,不是我能置喙的。」

    噹啷。

    又一枚帶血的刀片落入鐵盤。

    「年輕人,你背後其實沒有主子,對么?」

    泰爾斯蹙起眉頭。

    這次,嘉芙蓮的聲音格外疲憊。

    「而你的年紀……啊,我懂了,因為你就是他。」

    嘉芙蓮抬起眼皮,氣息虛弱。

    「那個讓翡翠城恐懼,令詹恩·凱文迪爾忌憚的大人物,」她望向泰爾斯的眼神慢慢變了,一如她不知不覺改換的語氣。「只有您,才能這麼特別,這麼灑脫,這麼豁達,因為這是你生來就有的特權。」

    「特權?」泰爾斯一陣疑惑。

    嘉芙蓮緊閉雙眼,笑容苦澀。

    「因為他人的忠誠和情誼,對您這樣的人物而言,只是理所應當的祖傳之物,俯拾皆是,信手拈來。」

    「跟我們這些臭水溝里長大,靠着彼此廝殺才能活下來的螻蟻,不一樣。」

    泰爾斯一陣愕然。

    他人的忠誠……

    理所應當的祖傳之物……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自己的星湖衛隊。

    想起當他們向自己鞠躬行禮,口稱殿下的時候。

    但在那一剎,他看着嘴唇顫動的嘉芙蓮,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開始理解羅爾夫的舉動了。

    「你,大人,您能行行好,替我轉告他嗎?」

    泰爾斯抬起頭。

    只見嘉芙蓮默默地望着漆黑的坑道頂。

    「羅爾夫不願意跟我說話,但是,但是,」嘉芙蓮一臉疲憊,「那天,那天我沒有讓他去紅坊街送死。」

    紅坊街。

    泰爾斯沉默了。

    「我只是……那是……意外。」

    噹啷。

    又一枚刀片,混雜着血肉落進鐵盤。

    但嘉芙蓮只是微微蹙眉。

    幾秒之後,泰爾斯嘆息一聲。

    「你知道嗎,他並非不願意跟你說話。」

    嘉芙蓮眼神一動。

    「事實上,他已經對你說話了,只是你還沒學會聆聽。」

    泰爾斯輕聲道:

    「就像以前一樣。」

    重傷的幻刃不由得一怔。

    泰爾斯笑着搖搖頭,重新緊了緊束縛帶。

    幾分鐘的時間裏,石台前後一片寂靜。

    「洛桑。」

    嘉芙蓮的聲音傳來,讓泰爾斯疑惑抬頭:

    「什麼?」

    幻刃表情灰暗,語氣虛弱無力。

    「您問起的那個黑衣人,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她面露恐懼,「但十幾年前,從特恩布爾老大開始,我們都叫他——洛桑二世。」

    泰爾斯心思一動:

    「洛桑?二世?」

    這個外號很奇怪,就像「隕星者二世」,但是……

    嘉芙蓮雙目出神:

    「他是曾經的特恩布爾幫主最信任的保鏢,最兇悍的打手,最鋒利的劍刃,最可怕的殺手,專門為特恩布爾清理叛徒和異已,摧毀敵人和對手。」

    「血瓶幫里的最強極境。」

    保鏢,打手,劍刃,殺手……

    最強極境。

    泰爾斯聽得逐漸蹙眉:

    「這個洛桑,他什麼來歷?」

    嘉芙蓮吃力地搖了搖頭。

    「除了特恩布爾本人,幫里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我猜,這是特恩布爾故意的,以維持洛桑的神秘莫測,震懾我們這些盤踞各方,桀驁不馴的異能者老大們,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應該死了才對啊!」

    嘉芙蓮的語氣惶恐起來:

    「我一直以為,以為洛桑,還有特恩布爾幫主,以為他們在十幾年前的那個雨夜,就已經死在了廢屋……」

    泰爾斯微微色變。

    「死在了……」

    那一刻,嘉芙蓮臉上露出深深的恐懼:

    「……黑劍的手上。」

    噹啷。

    查德維終於將最後一枚刀片取出,滿頭大汗地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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