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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血脈 - 第六十一章 全都要字體大小: A+
     
        復興宮跟以往一樣。

        陰冷而死寂,凄清而肅殺。

        蹬,蹬,蹬……

        泰爾斯跟在宮廷總管昆廷男爵的身后,聽著自己的腳步回聲,再次感覺到那股密不透風的壓抑。

        那是連不滅燈都無法照亮的晦暗。

        公爵的身后,馬略斯一如既往得體淡然,事實上,衛護泰爾斯出閔迪思廳的人有不少,但得到允許,可以陪伴他進宮的人,只有馬略斯一人。

        這可不是好信號。

        但與上次(悄然受注目禮)的待遇不同的是,一路上的所有人——無論衛兵仆人貴族封臣——都對他恭敬行禮,口稱殿下,面目嚴肅,可謂一絲不茍。

        也不曉得是為啥。

        所以,他將為昨夜的選擇,付出多大的代價?

        泰爾斯心緒凌亂。

        前方的宮廷總管一聲輕咳,王子本能地挺胸束腹,儀態完美。

        七拐八繞之后,他們沒有去向上次的議事廳,而是來到了更高的一層。

        這一層的走廊兩側掛滿了歷代國王在各個時期的肖像畫,讓泰爾斯大開眼界:

        復興王之子,打造九星冠冕的約翰一世神采飛揚,雖然外號“黑目”,卻生了一對清澈動人的碧眼,望之頗有勾魂奪魄的俊俏。

        武功赫赫,一言打下刀鋒領的“刀鋒王”托蒙德二世留存的是坐像,掩蓋了他史書有載(試圖多次篡改而不得)的五短身材。

        正統爭議最大,靠宮變上位的“割者”托蒙德四世神情冷酷,目光陰鷙,畫師成功地利用光影,讓他的面容顯得陰森詭異,令觀者不適。

        蘇美三世看上去謙和穩重,加上精心修飾的胡茬,放到異世絕對是萬人追捧的中年帥叔,令人難以相信這是以狡猾陰險出名的星辰“胡狼”。

        在成年親政的第二天,也是婚禮在即的前一天,就不幸逝世的“遺憾王”班克羅夫特二世神色懨懨,一臉沒睡醒的委屈樣,倒是與他的外號相得益彰。

        從小以紈绔為志,無心權爭,結婚八次從而暴富無憂的“幸存王”埃蘭四世,在加冕禮上的畫像顯得一臉驚恐,手足無措,這或許跟他55歲時才被告知要改回璨星姓氏,繼承王位,順便把(從七個寡婦老婆那里繼承的)巨額財產全部歸回王室名下有關。

        “征北者”艾麗嘉女王籠罩在莊嚴臃腫到變形的華服之下,威嚴肅穆氣勢逼人,全然看不出女性的特征,遑論稗官野史里“艷壓群芳,傾倒萬國,六十渾若雙十顏”的千古殊色。

        “沙王”凱瑟爾四世昂首遠眺,威武而陽光,可惜這沒法掩蓋他與綽號一同傳為笑談的平庸懦弱:遠征大荒漠卻遭遇慘敗后,嚇破膽的他丟下軍隊,以迅雷之勢將自己埋藏進沙子里遮掩身形,最終逃過一劫,留下那句著名的“隱身等于無敵”。

        顯然,閔迪思廳里那三副與史實背景結合的巨型畫像更令人印象深刻,但這里的畫像們也各有特色,把不同畫師的技法習慣,包括不同時期的藝術風格反映得淋漓盡致。

        但是……

        泰爾斯靜靜地看著它們,突然想到奇怪的一點。

        無論這些宮廷畫像,還是閔迪思廳里的傳奇三王像,所有的畫中人看上去都……

        并不真誠。

        最終,他們停在一處把守嚴密的石室前,王室衛隊的首席指揮官,艾德里安勛爵出現在他們面前,溫和卻不失威嚴。

        “昆廷男爵,”艾德里安先向領頭的宮廷總管行禮問候:

        “尚且安好?”

        宮廷總管甩了甩手,一副渾不在乎的樣子。

        “安好,安好,現在請恕我失陪,我要去給戴蒙大師的裁縫費用結賬。”

        昆廷男爵態度草率,字里行間帶著些許怨氣:

        “還要去盯著御用酒杯的采購工作,您知道——玻,璃,酒,杯!好大一筆開支呢,馬虎不得!”

        玻璃酒杯。

        泰爾斯站在他身后,表情微滯。

        艾德里安隊長只是瞇眼微笑。

        泰爾斯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真誠道歉:

        “男爵閣下,我很抱歉。”

        昆廷男爵回過頭來,瞪眼吹氣。

        “噢,殿下,您最好是!”

        宮廷總管毫不客氣,提高音量,眉飛色舞,義正詞嚴:

        “看在您祖先的份上,您以為王室的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嗎,那都是民脂民膏,慷慨不得!”

        昆廷男爵最后瞪了他一眼,氣沖沖地走了。

        留下含胸縮頸,一臉驚恐的泰爾斯。

        “請理解,昆廷男爵管理宮廷庶務已有三十年了,辦事踏實,一絲不茍,卻也倔強頑固,”艾德里安笑瞇瞇地解釋道:

        “昔日發起威來,連艾迪陛下都要讓他三分。”

        泰爾斯逼自己扯出一個理解的笑容。

        “殿下,馬略斯勛爵,”艾德里安這才與兩人正式見禮:

        “歡迎來到御前會議室。”

        衛隊長回身揚手,將一道足有兩人高的石門展示給泰爾斯:

        “別名‘巴拉德室’。”

        在遠處狹小石窗透出的微光,以及兩盞不滅燈的照明下,圍護灰暗石門兩側的王室衛隊至少有十人,俱都面貌嚴肅,不茍言笑。

        “巴拉德?”

        泰爾斯瞇起眼睛,打量著這道特殊的石門,回想這些天惡補的王室系譜:

        “你是說終結歷三世紀的星辰國王,‘信徒’巴拉德一世?”

        艾德里安笑了。

        “正是。”

        “四百年前,‘巨靈’卡恩率領無惡不作的‘狂兵’大舉入侵,狂潮席卷王國,直到永星城下——恰逢巴拉德王在位。”

        衛隊長回望著石門,言語感慨。

        泰爾斯沉吟了一會兒:

        “我在北邊聽過這故事,埃克斯特的卡恩·特盧迪達大公,以及他的‘巨靈狂征’,北地貴族至今以之為榮。”

        “所以,巴拉德室,他是在這里出生,還是在這里繼位?”

        艾德里安隊長輕哼一聲,搖搖頭:

        “兵臨城下,山河破碎之際,巴拉德一世召集敢為的廷臣們入宮,齊聚一室,破格委職不論出身,賜座長桌定策守國。”

        艾德里安頗有些感慨:

        “那是王國史上的第一次御前會議,之后定期召開,處理國政,漸成制度,傳承四百年。”

        “遂有御前的‘巴拉德室’。”

        泰爾斯沉思著,沒說什么。

        衛隊長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自嘲地笑笑,讓出身位。

        “陛下和幾位大人的御前會議正在進行,殿下,請進吧。”

        泰爾斯皺起眉頭:

        “御前會議?現在?”

        “也許我應該等到……”

        但艾德里安勛爵打斷了他。

        “陛下見召,殿下,而您是王國的星湖公爵,”衛隊長的語氣謙和有禮,卻帶著別樣的力量:

        “廷前奏對,請務必注重儀態。”

        艾德里安輕聲道:

        “不必過于‘北地’。”

        泰爾斯眉頭一挑。

        艾德里安言罷,走向守門的衛隊下屬:

        “開門吧,瑪里科,記得輕點兒。”

        泰爾斯趁此機會整理衣襟著裝,不忘偏過頭,不動聲色地問背后的馬略斯:

        “有什么建議嗎?”

        不知為何,站在巴拉德室前的馬略斯此刻面無表情:

        “有。”

        他的回話如無波古井:

        “別問我。”

        泰爾斯悻悻回頭。

        好吧。

        不愧是他最喜歡的親衛隊長。

        這建議實誠而到位,簡直太有用了。

        泰爾斯諷刺地想。

        但他想起這一路上走馬觀花看過的國王肖像,卻發現自己對巴拉德一世沒有印象。

        不是漏過了,就是擺在不起眼的角落。

        “埃莉諾。”

        在石門緩開的輕響中,泰爾斯嘴唇不動,幽然出聲。

        身后的馬略斯眉頭一皺,他悄然向前一步:

        “什么?”

        泰爾斯看著越開越大的石門,望著里頭透出的灰暗,輕哼一聲:

        “四百年前,巴拉德王初承兄長之位,年僅十七,面臨危機,他難令諸侯,威不服眾。”

        王子瞇起眼睛:

        “那時真正有權破例召開御前會議,定策抵擋‘巨靈狂征’的人,是一個女人。”

        泰爾斯回過頭,對馬略斯破顏一笑:

        “對。”

        “鐵刺太后,埃莉諾。”

        馬略斯皺起眉頭。

        “而這地方,其實該叫‘埃莉諾室’。”

        下一秒,泰爾斯轉身向前,在兩側衛隊恭謹的眼神中,他掠過石門,沒入黑暗。

        神色安穩。

        步履從容。

        一聲輕響,石門關合,將星湖公爵的身影徹底遮蓋。

        馬略斯看著那道幽深的石門,這才抿了抿嘴,聲音幾不可察:

        “是么。”

        石門外,艾德里安走向馬略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望人點點頭:

        “關于昨夜,有什么事需要我擔心的嗎?”

        “比如那個刺客,是怎么帶著武器混進國王的宴會?”

        艾德里安笑了笑:

        “沒有。”

        馬略斯眉頭微蹙。

        但不及他深思,衛隊長就攬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推地將他帶離巴拉德室:

        “所以,閔迪思廳怎么樣,托蒙德?”

        衛隊長和藹地問著這位他一路看著長大的子侄,就像在拉家常:

        “跟這兒比起來?”

        馬略斯重新變得淡然:

        “挺好,挺亮堂。”

        艾德里安點點頭。

        “不錯,”衛隊長眼前一亮:

        “只有亮堂?”

        “時間還短,”馬略斯語氣尋常:

        “等住久一點,我再告訴你。”

        艾德里安笑了,他松開馬略斯。

        “什么時候給自己安排一天假期?”

        年紀頗大的老隊長按了按自己的腰:“你知道,我妻子最近認識了幾個不錯的未婚姑娘家,應該不介意……”

        但馬略斯卻突然打斷他:

        “隊長。”

        他沒說什么,只是面無表情。

        艾德里安盯了他很久,這才點了點頭。

        “殿下沒那么快出來,”這位衛隊長輕描淡寫:

        “老規矩,去值守室等吧。”

        馬略斯腳步一滯。

        艾德里安勛爵對他笑笑:

        “你知道,文書工作。”

        馬略斯沉默了一秒。

        “當然,”守望人扯起嘴角,同樣笑笑:

        “文書工作。”

        ————

        泰爾斯走進御前會議室,發現這里其實比他想象的要小(畢竟有群星之廳和議事廳,包括璨星墓室的對比),穹頂低垂,四壁狹窄,一眼到頭,繼承了復興宮廳室特有的陰冷與昏暗。

        還真是小黑屋。

        王子默默吐槽。

        不滅燈的照耀下,目光盡處是一張圍坐了不少人的長桌,隱隱傳來人聲。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不去想不開心的未來,緩步向前。

        隨著他的靠近,長桌周邊的人聲漸弱,大部分人回過頭來,看向御前會議的新來者。

        泰爾斯注意到,長桌上在座的都不是一般人:

        大腹便便的王國首相,東海守護公爵鮑勃·庫倫依舊一臉笑意,仿佛一切美好如故。

        他熟悉的外交大臣兼老師“狡狐”基爾伯特憂心忡忡,欲言又止。

        還有王家軍事顧問,一生經歷豐富,外號“大兵”的梭鐸·雷德,包括據說能“從褲襠里掏錢”的王國財政總管,“錢袋子”裘可·曼。

        曾經到訪埃克斯特看望王子,年初剛剛升任商貿大臣的“尖臉蛋”康尼子爵同樣在座,正向他友善微笑;打著瞌睡的是農牧大臣“吝嗇鬼”克拉彭勛爵;以及差點成為泰爾斯神學課老師的信仰特設顧問,年輕有為的落日教會中央教區副主教,斯蒂利亞尼德斯。

        泰爾斯還注意到,還有一人站在長桌下首,離諸位貴人距離較遠,那是個滿臉刀疤,看上去頗為兇惡的男人,一對銳目向泰爾斯刺來,仿佛不懷好意。

        王子心中疑惑:那是誰?為什么他是唯一站著的人?

        而凱瑟爾五世——此間最不能忽視的主人——坐在長桌的最上首,姿態隨意的他獨享身后的石窗光照,逆光之下面貌不清,獨留一個讓人倍感壓抑的漆黑輪廓。

        帶著些許忐忑,泰爾斯咽了咽喉嚨,恭謹上前。

        “父親。”

        他得體地行禮:

        “諸位大人,日安。”

        基爾伯特第一個站起身來,恭謹回禮:

        “泰爾斯公爵,日安。”

        長桌上的御前諸君紛紛而動,隨外交大臣起身問候。

        但國王的話音隨即響起,打斷了這場也許別有意義的寒暄:

        “自己找把椅子。”

        大臣們則倏然一靜。

        他們先是看了看泰爾斯,再看了看國王,最終沒有完成寒暄,還是連二連三地回位。

        基爾伯特貼心地換到身旁的座位,主動為泰爾斯讓出位置。

        泰爾斯感激地點點頭,上前坐下,與坐在另一側的斯蒂利亞尼德斯副主教頷首致意,心道還好。

        至少,他們給自己留了座位。

        至少,他們沒有直接興師問罪。

        至少,他們沒有草草扔過來一把劍,讓他“割開你自己的喉嚨”。

        長桌上首,逆著光的男人換了條支撐的手臂,敲了敲長桌,話語冷淡:

        “繼續說,梭鐸。”

        這句話仿佛寒霜驟降,本因王子到來而稍稍解凍的嚴肅氣氛再度凝結。

        另一邊,軍事顧問梭鐸·雷德清了清嗓子,他站起身來,御前會議重新開始。

        “無論如何,事先暗中將精銳主力撤出自由堡,埋伏野外,自由同盟的這一決定無比大膽,”一身戎裝的梭鐸敲了敲長桌,上面鋪開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擺著黑白兩色的棋子:

        “須知,若因內部空虛而守城不利,自由堡陷落,戰爭就結束了。”

        梭鐸一臉嚴肅,他把手伸向標注著“自由堡”的城堡標志,從里頭的三四枚黑色棋子里撤出一枚騎士,投放到地圖之外。

        泰爾斯這才注意到,這場御前會議的主題不是他,至少不是昨夜的刺殺。

        而是……

        “梭鐸大人剛剛隨常備軍自西荒歸來,”基爾伯特在王子耳邊小聲道:

        “能更早得到埃克斯特戰事的第一線情報。”

        埃克斯特戰事。

        王子的心情揪緊了——這是他先前孤身走進巴拉德室都未曾有的感覺。

        泰爾斯皺緊眉頭,辨認出長桌上這方地圖的內容:自由堡在一邊,祈遠城在另一邊,中間間隔無數山川河流,村鎮城堡。

        而此刻,十幾枚白色棋子自祈遠城而始,浩浩蕩蕩,幾乎占據了地圖上的大部分要沖。

        它們勢力雄厚,與只剩兩三枚黑棋,顯得孤立無援的自由堡遙遙相對。

        恰如籠中困鼠。

        而那里面——泰爾斯望著十幾枚白棋——有他的朋友。

        “但此前的連戰連捷,助長了北地人的囂張與傲慢。”

        “他們還以為對手會像二十年前一樣,借助地利工事,全力固守堅城,是以只留下零散兵力維持后方,主力精銳長驅直入,以優勢兵力直撲最關鍵也是最難攻的自由堡。”

        梭鐸話語凝重,他移動棋子,將沿線的十幾枚白棋大幅推前,直到把黑方的自由堡三面圍攏,僅留一面可疑的空隙。

        就像捕鼠籠留下的陷阱。

        “他們甚至沒有多花精力去確認一下,確認身后輕松拿下的占領區是否有貓膩,確認一路上逃散的零星敵人里,是否隱藏著真正的主力。”

        相比起埃克斯特在地圖上的絕對優勢,軍事總管摩挲著白方身后零星的幾個棋子,顯得沉重而嚴肅。

        國王沒有出聲。

        基爾伯特嘆了一口氣,插話道:

        “畢竟埃克斯特人步戰之威,沖陣之強,可謂天下無雙。”

        “若無堅城鐵騎為恃,野外遭遇,誰敢正攖其鋒?”

        泰爾斯想起當年的斷龍要塞下,舍生忘死奮不顧身的黑沙領士兵。

        梭鐸點點頭,卻輕嗤一聲:

        “那是他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此言凜然,扯緊眾人的心。

        梭鐸抬起頭來:

        “秘科的消息?”

        一眾目光之下,一直站在長桌下首,默不作聲的那個疤臉男人終于走上前來。

        泰爾斯反應過來:那是王國秘科的探子。

        “根據前線多方的情報印證,”面對諸多貴人,疤臉男人掏出一沓紙張,話語流利,不見緊張:

        “趁著北地人攻城正酣,戰事激烈,自由同盟那只秘密撤出,埋伏在外的部隊就突然發動,大膽破襲后路。”

        他聲音清冷:

        “一周之內,善流河沿岸的埃克斯特補給點焦頭爛額,運輸效率大幅下降。”

        隨著他的話,梭鐸·雷德沉穩地將地圖外的那枚黑色騎士移回場中,在白方戰線的后方牢牢落位。

        “也許是我年紀大了記不清……”

        庫倫首相調整了一下肚子的位置,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只見他疑惑道:

        “但這打法,有點耳熟啊。”

        此言一出,在座諸君齊齊動容。

        梭鐸點了點頭,卻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示意秘科的人繼續。

        疤臉男子咳嗽一聲,換過一張紙:

        “補給不能穩定,僅僅一周,北地人賴以攻城,引以為傲的重劍兵團和重甲刀斧手就受到影響,好幾次攻城,即將得手,都在眼見得手時功虧一簣。”

        “他們的集群騎兵戰力強悍,但也未能在堅壁清野的自由同盟境內找到足夠的糧草物資,僅能原地駐扎,等待攻城的結果。”

        長桌周圍沉默了一陣,國王更是一動不動。

        還是基爾伯特最先發聲,打破沉默:

        “所以埃克斯特就這樣敗了?這么簡單?”

        “不可能吧?”

        梭鐸·雷德輕哼一聲,他死死盯著地圖上數量眾多的白方棋子,露出忌憚之色:

        “當然不可能。”

        軍事顧問看向秘科的人。

        疤臉男子不慌不忙,娓娓道來:

        “根據我們的情報,補給遇襲后的最初幾周,埃克斯特人依然保有九成以上的絕對戰力,足以完成好幾次決定性的野戰或攻城,遠非自由同盟所能抵擋。”

        可他話音一變:

        “但這時候,埃克斯特的統帥們對于下一步如何行動,出現了分歧。”

        “分歧……”

        基爾伯特沉吟了一句。

        分歧。

        泰爾斯想起基爾伯特昨夜告訴他的戰報,心中一黯。

        梭鐸·雷德依舊嚴肅,他點點頭。

        “祈遠城力主全軍壓上,總攻決勝。”

        “戒守城想要重整戰線,緩步侵蝕。”

        說到這里,梭鐸的面色慢慢凝重起來:

        “龍霄城的領兵者,獨臂的克爾凱廓爾則主張封鎖要道,圍而不攻,同時抽調少量人手,組建一只稀少而精銳,但同樣機動靈活的特遣隊,以彼還彼,在野外追蹤并殲滅自由同盟那張繞后的、也是僅剩的王牌。”

        “一旦功成,只要將敵帥的人頭扔進自由堡內,則此城不攻即破,萬難可解。”

        聽見熟悉的名字,泰爾斯想起那位在聽政日里沉默寡言,卻最終一錘定音的獨臂伯爵。

        但其他人不是這么想。

        “啊,克爾凱廓爾,那個獨臂混蛋,我記得他。”

        一直打瞌睡的王國農牧大臣,外號“吝嗇鬼”的克拉彭勛爵仿佛突然驚醒,心有余悸:

        “十八年前,就是在他指揮之下,北方佬急徐并進,圍點打援,最終攻克寒堡,致使北境淪陷。”

        “果然,他的計策是最毒的。”

        庫倫首相撓了撓頭:

        “所以,三條路子,那條比較好?”

        座上諸君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應是細水長流,徐徐圖之,”商貿大臣康尼子爵正當壯年,可他的選擇卻不一樣:

        “以大搏小,最忌急功近利,何況自由同盟已是困獸,無所謂冒風險。”

        可一把年紀的財政總管,裘可·曼搖搖頭不以為然:

        “不不不,北地人最大的優勢在雷霆一擊無人能擋,”

        “何況陳兵在外,那個負擔跟支出喲……相信我,戰爭結束得越早越好,一勞永逸才是最有利的。”

        但跟他們比起來,泰爾斯注意到:

        基爾伯特皺起了眉頭,沉默不語。

        正在此時,國王抬起頭,在晦暗的輪廓里露出銳利的眼神:

        “梭鐸,你的意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軍事顧問。

        梭鐸沒有馬上回答,只見他凝重如故,手指從地圖上的一端劃到另一端,仿佛正與戰場中人隔空博弈。

        “說起打仗,北地人從不含糊。”

        梭鐸望著滿圖的白色棋子,目中憚色越發濃厚:

        “何況他們處處優勢,占盡上風。”

        “我想,自后方被襲,他們就已經看透了自由同盟的算計,知曉對方正冒險分散兵力,更知曉敵人此刻處處破綻。”

        咚!

        “大兵”重重一拳,砸上桌面。

        他大手一揮,先把大量的白色棋子齊齊推到自由堡的位置,再推倒堡里的全部黑棋:

        “不計死傷,全力進擊,自由同盟擋不住。”

        梭鐸又把白棋平均分散,布滿地圖上的每個關鍵要沖,直到那枚落在后方的黑方騎士無處可去,最終倒下:

        “鞏固防區,穩步占領,自由同盟耐不住。”

        最后,軍事顧問輕握拳頭,慢慢地把戰局復原,這才從白棋里同樣挑出兩枚騎士,與那枚黑方的騎士擺在一起,再把后者推倒:

        “算敵攻心,一心用奇,自由同盟防不住。”

        梭鐸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在座諸君,目光在掠過泰爾斯的時候停了一下。

        “無論強攻,徐圖,奇兵,三者皆不失為良策。”

        泰爾斯緩緩點頭,余光瞥了一眼康尼子爵和裘可·曼,發現他們也都滿意點頭。

        嗯,這話說得,倒是誰都不得罪。

        可是軍事顧問的話風隨即一轉:

        “但當三個絕佳選項被放到一起……”

        梭鐸的語氣變了,怒意昂然。

        他向秘科的疤臉男人點了點頭:

        后者清了清嗓子:

        “我們的情報有限,埃克斯特軍帳內的具體決定不得而知。”

        “但圍城日久,不耐拖延的北地人最終選擇了——兵分三路,多頭出擊。”

        此言一出,御前會議的大部分人都吃了一驚。

        連泰爾斯也不禁皺眉。

        眾人之中,唯有基爾伯特嘆了一口氣。

        “分兵?還是三路?”

        康尼子爵疑惑不已,顯然不能理解:

        “自由同盟國小民弱,十死無生,冒險分兵尚能理解,但是北地人明明坐擁大軍,占盡優勢……他們是瘋了嗎?”

        在一眾疑問之中,梭鐸·雷德怒哼一聲。

        “統帥們對下的解釋是:一來,是為了舒緩大軍集中一處所帶來的后勤壓力,合理分配物資以供總攻,二來保護風聲鶴唳的后方補給線,再者,追擊那只繞后襲擊的幽靈部隊,最后,還要擴大并鞏固占領區,方便就地征收糧草。”

        泰爾斯愣住了。

        好吧。

        每一個理由都無比正當,有據可循,甚至考量周到,無可辯駁。

        涵蓋了剛剛所說的強攻、徐圖、奇兵。

        但是……

        梭鐸冷哼開口。

        “小孩子都知道,選擇題只能選一個,”他死死盯著地圖上的白方眾棋,艱難地伸手,將它們劃成三撥:

        “身為成年人,居然想全都要?”

        這一刻,軍事顧問矛盾不已,一面鄙視不屑,另一面,則在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同行的痛心疾首:

        “簡直愚不可及。”

        “死不足惜。”

        在驚疑不已的在座諸君中,泰爾斯看著那三撥白棋的其中一撥,心情復雜。

        在這里,沒有人像他一樣,在北方待過這么長久的時間,與北地人有過這么密切的接觸。

        分歧——他隱約知曉了背后的答案。

        但他更為之忐忑,惶恐不安。

        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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