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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血脈 - 第九十四章 販劍的字體大小: A+
     
    泰爾斯懊惱地嘆了一口氣。

      下一刻,沙蝎就發現:原來巢穴被毀還不算最倒霉的事情。

      它的上方,泰爾斯臉色猙獰,舉著手杖,狠狠壓著這只蝎子,做著劇烈的思想斗爭。

      終于,泰爾斯痛苦地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嚨,下定決心。

      他掏出JC,先切掉蝎子的尾刺,在它瘋狂的掙扎中,一刀了結它的性命。

      “漠神無災,漠神無赦,”他揪起那只英勇就義的沙蝎,面色難看地把它舉到自己眼前,自我安慰似地自言自語道:

      “感謝你的犧牲。”

      拯救璨星王室和星辰王國的英雄之蝎——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很奇怪,說出這番話之后,泰爾斯覺得心情輕松了不少。

      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說話交流了,他看著這只無意識抽搐的蝎子,居然有種感覺:他們在交流。

      念及此處,泰爾斯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他不敢再想,緊緊閉上眼睛,痛苦而艱難地把沙蝎咬緊嘴里。

      “嘎嘣——”

      臥槽!

      第一口,泰爾斯就痛苦地扭曲了臉孔。

      神奇的味道和香氣通過舌頭的味蕾和牙齒的摩擦,進入他的知覺神經。

      “嘎嘣——”

      第二口。

      肥美,多汁,清脆,有嚼勁,還能救命——泰爾斯死命地想著這些詞匯,忘記口腔里奇特的口感,把露在外面的兩只蝎鉗咬進嘴里。

      “嘎嘣——”

      這感覺,就像滿布臭腥味的果殼。

      嗯,隨著咀嚼,從里面炸開一片又一片的咸濕汁水。

      流滿口腔,滲進喉嚨。

      “嘩啦——”

      以及……同樣味道奇怪的軟肉。

      嗯,他是不是該先清理它的內臟?

      終于,忍著腹部翻江倒海的沖動,泰爾斯抽搐著把嘴里的“東西”咽下了肚子。

      感受著腹部若有若無的異樣感,泰爾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呼”了一聲。

      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重新看向無情而無感的荒漠。

      呵呵。

      現在……他也是荒漠食物鏈的一份子了。

      泰爾斯不無悲哀地想到。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泰爾斯翻沙找石,把一只瑟瑟發抖的淺色蜘蛛先生(或小姐)趕了出來。

      他皺著眉頭,依舊殘忍地切掉它的頭部,整只送進口腔,嚼動起來。

      “滋啦……”

      嗯——這個口感和味道,好像還行?

      如果把它的肚子咬破的話……

      “噗——”

      ……

      我錯了。

      我不該那么想。

      我真的錯了。

      泰爾斯流著淚,把它吞了下去。

      幾個小時后,稍微清涼的傍晚,泰爾斯再度出發。

      這一次,他的腳步輕快許多。

      直到下一個休憩點。

      泰爾斯在一個掩飾得不怎么樣的洞口,抓到了一只大腹便便的無辜蜥蜴。

      這次,他興高采烈地去除了它的內臟,因為是晚上,所以必須生火,所以泰爾斯享受了一把烤蜥蜴肉。

      飯后,他的腹餓慢慢消退了。

      事實上,泰爾斯還有些懷念起生吃的口感了。

      吃下蝎子的那個瞬間,泰爾斯感覺到:他好像不一樣了。

      好像他瞬間被這個地方接納了。

      可惜啊……

      泰爾斯摸了摸肚子,遺憾地搖搖頭。

      幾天前的那條響尾蛇……

      怎么就讓它跑了呢?

      食物的問題解決了——只要你不在乎享受和味道,人類的韌性要遠遠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帶著稍好一些的心情和同樣的孤獨,在第四天的夜晚合上眼睛。

      但很快,第五天的早上,泰爾斯又要面臨新的問題。

      他的水不夠了。

      使勁抖著再也倒不出一滴水的皮質水囊,泰爾斯心中焦急。

      怎么辦?

      用石頭在夜晚收集露水的辦法不能頂事兒——至少不能支撐他走過一個白天。

      而水源……泰爾斯昨天試著朝一株植物的根部向下挖去,但哪怕他挖了有兩米,足夠把自己活埋的深度,卻依然只有沙子,頂多涼了一些。

      反倒是出了不少汗。

      真諷刺。

      說實話,泰爾斯為進入沙漠后可能的高溫做足了準備,但事實是,在日光下暴曬的王子沒有為炎熱發愁,沒有被中暑所擊倒,而是為食水擔憂。

      泰爾斯摸著自己干裂的嘴唇,開始皺眉。

      水源。

      他必須找到新水源……帶著這樣的沉重心情,泰爾斯頂著朝陽繼續上路。

      很快,缺水的癥狀在他的身上體現出來。

      泰爾斯的口腔越來越干燥,感覺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能量。

      他堅持著用鼻子呼吸——格里沃臨行前告訴過他,這能為他留存必要的水分。

      他的情緒越來越平,越來越呆滯。

      好渴啊。

      泰爾斯迷茫地想。

      他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在抗議著主人的剝削。

      好渴啊。

      想……

      喝水。

      水。

      但沒過多久,當太陽再次升到一個刁鉆的角度時,泰爾斯手上一軟,一個沒扶住,半跪在了地上!

      他開始感到眩暈。

      王子的心中立刻響起警訊。

      糟糕。

      脫水?

      還是中暑?

      泰爾斯使勁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

      總之,他需要休息。

      不能再在太陽下逡巡,浪費體能和水分。

      他抬起頭,瞇眼看了毒辣的太陽一眼。

      泰爾斯又困又渴。

      但他知道,此時的他不能就此坐下休息,太陽底下的沙礫無比滾燙,增加與沙子的接觸面積只會讓他更快地流失水分。

      需要……找到下一個休憩點……

      泰爾斯有些迷糊地想著,邁開下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每個一步伐,都有如千鈞。

      他的喉嚨在發燒。

      口腔在摩擦。

      渾身都在發軟。

      但他不能停。

      不能停。

      泰爾斯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來到了下一個休憩點——一片旱柳下的樹蔭,避開陽光的灼烤。

      他稍作休息,在陰涼處回復著體力。

      泰爾斯甚至開始嚴肅地考慮:是不是該靠自己的尿液活下去。

      但就在此時,泰爾斯抬起了頭。

      他正在一片高坡上,俯瞰下方的平野。

      他愣住了。

      只見地平線的盡頭,視野的遠處,出現了一絲光芒。

      那是……

      王子怔怔看著遠處,看著反射到視野里的波光,心中止不住地發顫。

      那是……

      湖泊?

      泰爾斯猛地站了起來!

      他甚至忍不住進入地獄感官,確認了視覺里的遠方。

      沒錯。

      是湖面的反光!

      前面,有湖泊!

      有水源!

      絕處逢生的王子按捺住心中的激動。

      但他甚至等不到太陽完全下落,就急不可待地出發了。

      按照他這幾天的經驗,雖然在視野里,但那么遠的距離,至少要走上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

      只要一個小時。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甩動手杖,走向他的希望。

      一步,兩步……

      五十步,一百步……

      一千步,一千五百步……

      翻過一個沙丘,再一個沙丘。

      一棵灌木,再一棵灌木!

      很快,很快!

      眼看距離目標越來越近,泰爾斯心中越發激動。

      水,水,水!

      我的天,哈哈。

      他得救了。

      泰爾斯心中發笑,心情波動。

      漠神無災。

      漠神無災!

      他想道:沒錯,荒漠從不會無故降災。

      拉斐爾說得也沒錯,軟弱者畏災,在荒漠里,只有拋棄軟弱,才能,才能……

      才能……

      才能?

      但泰爾斯的心里漸漸焦急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但他對自己走出的步數有所了解。

      好像……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吧?

      泰爾斯咬起牙齒,舔著干枯嘴唇上的血腥味,堅持著繼續向前。

      他渾身開始發酸,發痛。

      甚至發麻。

      但他不能停。

      泰爾斯盯著眼前的水源,死命向前。

      不能停。

      怎么還沒到?

      終于,太陽慢慢下沉,黃昏到了。

      周圍變得陰涼起來。

      泰爾斯使勁地喘息著,在一陣陣眩暈中撐住身體。

      但他的心情也涼透了。

      無他。

      他的視野里……

      他眼前的水源,眼前的湖泊,眼前的希望……

      消失了。

      沙子。

      只有沙子。

      泰爾斯發著抖,看著眼前地平線上,空無一物的場景。

      他哆嗦著,使勁搖了搖頭,只覺得眼前開始迷蒙。

      呆滯的王子,瞬間反應過來。

      他白天所見的,心心念念的,竭力趕路只為到達的……

      不是湖泊。

      那不是湖泊。

      是幻景。

      或稱:海市蜃樓。

      下一刻,王子眼前一黑,栽倒在沙漠里。

      失去了意識。

      陷入深沉的黑暗里。

      【吳先生,這次的事故,我們已經完成取證了……原原本本地研究了那天的監控錄像……還有現場,包括可能的剎車痕和目擊證人,一切都證據都表明……】

      【我們還在調閱她的病歷,包括精神狀況,所以今天特別來跟你做個筆錄,但是,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不不,吳先生,請您先不要激動,畢竟您還在病床上……可能,我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一切還在調查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

      感覺像是一生。

      又或者……一瞬間?

      【可能,我是說可能,吳先生,您的女朋友,她那天載著您一起去兜風,可能是去……是去……】

      【自殺的。】

      下一秒,泰爾斯猛地一震!

      “啊!”

      他急急地吸了一口氣,大喊出聲,從無邊的黑暗里清醒過來!

      心中驚悸。

      “喔噢,喔噢!”

      “悠著點兒,小子,你嚴重脫水,”一個大驚小怪的男性嗓音傳入耳邊:“卡恩,卡恩,快來!”

      “他醒來了!”

      泰爾斯顫巍巍地睜開眼,入目所見,是一個刺目的火堆。

      以及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

      現在是……晚上?

      虛弱不堪的泰爾斯迷迷糊糊地想著。

      隨著他的醒來,周圍的熙攘聲越來越大:調笑,吵鬧,交談。

      吵得他頭疼。

      視野里擠進來一張狹長的面孔。

      那是一個穿著皮甲,滿面雀斑的紅發男人,看上去二十多歲,整個人有些臟兮兮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靈動亂轉,頗為滑稽:“我的天!我就知道你會活過來的……”

      這個紅發男人興高采烈,使勁搓了搓泰爾斯的臉,讓后者又是一陣眩暈:“卡恩,我們能來跟他談談救人的報酬了……”

      “讓開,快繩,別再搖他了!”一個老成的男性嗓音遠遠傳來,語氣多有不滿。

      “你這可不是在幫忙。”

      這個嗓音的主人似乎頗有威嚴,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的嘈雜慢慢小了。

      那個名為快繩的男人也不再動他了。

      那個老成的嗓音再次傳來:“這兒,喝吧。”

      泰爾斯感覺到,他的頭被托了起來,口腔被塞進了一個硬物。

      嘴里的濕潤讓他微微迷惑。

      等等。

      水。

      泰爾斯心中一動。

      是水!

      他下意識地掙扎起來,雙手搶過水袋,拼命吮吸著里面的液體。

      咕嚕,咕嚕,咕嚕……

      泰爾斯像是瘋子一樣,死死抓著手里的水袋。

      天啊。

      水,水!

      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水是上天的恩賜。

      “慢點兒,一口一口來,”那個威嚴老成的嗓音很溫和,一邊托著他的后背,一邊輕輕扶住水袋,控制著泰爾斯喝水的速度:

      “你剛剛恢復,不能喝太快。”

      終于,幾分鐘后,泰爾斯松開了水袋,精疲力竭地靠回去。

      他看清了那個老成嗓音的主人:一個面目粗獷的光頭男人,三十許歲,留著細密的胡茬,跟“快繩”一樣一身皮甲,正眼神幽深,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謝,謝謝。”泰爾斯虛弱而艱難地道。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獲救了。

      他沒有死在荒漠里。

      夜幕下,這個名為卡恩的光頭男人在火光的照耀下露出笑容:“很好,你看起來好多了。”

      就在此時。

      “喂喂,大卡恩!”一道尖刻的嗓音憑空撕裂了空氣,猶如潔癖者看到了蟑螂。

      周圍再度騷動起來。

      這第三個嗓音聽上去頗為油滑老氣,老遠就傳來,語氣里帶著略略的不滿:“我聽說你又在路上管閑事撿了個垃圾——我嚴正抗議你,雖然我尊敬你,但你要明白這趟旅途的風險,并優先考慮我們的安全……”

      泰爾斯微微蹙眉,他看見:第一個進入泰爾斯視野,名為快繩的紅發男子嘆了一口氣。

      他對光頭的卡恩苦著臉道:“哦,我的天,是賽普——那個奸商,他又來了。”

      光頭卡恩抬起頭來,略一皺眉。

      “我去跟他交涉。”

      “而你看好他,快繩,”卡恩淡淡地道,老成的嗓音讓人有種莫名的安心感,“等路易莎和老錘子他們回來換班。”

      卡恩站了起來,泰爾斯這才注意到,這個壯年男人身材魁梧,身上的斜皮帶上別滿了工具,從刀具到繩索不等。

      他的背影離開火光的范圍,朝那個尖刻的嗓音去了。

      泰爾斯用力地掙起身子,靠上背后的行囊。

      他環顧一圈,驚訝地發現:他們眼前的火堆不是唯一,周圍還有好幾個篝火,各自圍著不少人,他們裝束不一,有的頭巾蒙面,有的皮甲護身,有的滿身小玩意兒,有的坐在一堆雜物中手舞足蹈地說著什么。

      許多人都好奇地向著他這邊看來。

      而更外圍,二十幾匹駱駝跪地休憩,愉快地嚼著嘴巴。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這個奇怪的營地。

      這……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紅發雀斑,名叫“快繩”的年輕男人——對方也饒有興趣地盯著他。

      “我在哪兒?”泰爾斯艱難地開口,只覺得口舌沉重。

      快繩微微一愣。

      “在哪兒?”

      他撓了撓自己滿布雀斑的鼻子,隨即眼珠一轉,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從手里摩挲開去:“你當然在大荒漠里啊!”

      “你不是睡昏頭了吧?”

      看著快繩手里的沙子,泰爾斯心中一動。

      他還在荒漠里。

      可是……

      “所以,”泰爾斯盯著快繩,喃喃地道:

      “你們是誰?”

      聽見這個問題,快繩眼前一亮,臉上的表情急劇變換,瞬間換了好幾個臉色。

      “我們是誰?”

      他似乎在猶豫。

      泰爾斯狐疑地看著他,用眼神催促對方。

      半晌之后,只見快繩終于下定了決心,收起猶疑的臉色,開心而果斷地回答:“我們……”

      只見年輕的快繩眉飛色舞,說出一句讓泰爾斯愕然的話:

      “我們是‘販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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