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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國血脈 - 第二十三章 車廂中的博弈字體大小: A+
     

        永遠不要低估北地人的膽魄。`樂`文`小說``lwxiaoshuo`

        這是六年前,在英靈宮里險死還生的博弈過后,普提萊告訴泰爾斯的話,那時的王子殿下深以為然。

        但此時此刻,看著車廂里安然穩坐的查曼王,泰爾斯驚悚地發現:他依舊不了解這句話的分量。

        查曼王冷冷地看著他,目光里流露出審視的意味。

        就像六年前,他們第一次會面一樣。

        六年的時間里,泰爾斯無數次地假想過:那位可怕的新國王站在黑沙城的最高處,目光深寒地望著龍霄城的方向,緩聲下達對付星辰王子的危險命令。

        但縱使泰爾斯絞盡腦汁、窮盡思維也想象不到,他們六年后的重逢,居然會是這樣的場景。

        “你……”

        泰爾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你瘋了嗎?”

        查曼王并不答話,目光深寒。

        泰爾斯下意識地四處張望,環顧周圍。

        “不必煩憂,”查曼王冷酷而滄桑的嗓音響起:“只有我和你。”

        漆黑的車廂里只有一小塊窗戶,上面是灰蒙蒙的單向瀝晶玻璃。

        以賈斯汀為首的大公親衛,以及王子自己的護衛們,還死死守在周圍,把十幾個士兵組成的黑沙領使團牢牢圍住。

        泰爾斯不再張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運轉起大腦。

        現在是什么狀況?

        倫巴,親自前來龍霄城?

        而且,最關鍵的是……

        泰爾斯死死盯著眼前的查曼王,不知不覺滲出冷汗。

        全埃克斯特的人都不知道,整個王國的統治者正隱姓埋名,躲藏在這個以坎比達子爵為首的小小使團里。

        也就是說……

        王子咽下一口口水,咬牙開口:“你知道上一個過分自信自傲,離開重重護衛,親自深入險地的埃克斯特共舉國王是什么下場嗎?”

        泰爾斯度過了最初的震驚,他皺起眉頭,把語氣調整到最自然的狀態:

        “給你點提示:他的名字以n開頭。”

        查曼王輕輕地哼了一聲,不辨情緒。

        “當然,我認識他,我太熟悉他了——我從小聽著他的故事,仰望著他的形象長大,不像你,只跟他認識了短短一天。”

        泰爾斯微微蹙眉,想起那位令人難忘的老國王。

        “所以我知道,如果當年他不那么做,下場只會更糟。”新國王淡淡地道。

        泰爾斯深呼吸一口,深知對方威脅的他決心不再廢話,直擊主題。

        “我現在要做的只是大喊一聲,”泰爾斯向后靠上車廂,冷靜地開口:“威名赫赫的查曼一世就會從此人間蒸發,像初春的融雪一樣,半點痕跡都不會留下——無論是坎比達還是克羅艾希都救不了你。”

        他瞇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竭力觀察著國王的表情:“而里斯班攝政大概會很開心地抹著眼淚告知全國:黑沙領的使團在歸途不幸遭遇強盜。”

        “龍霄城對此深表痛惜。”

        啪!

        國王的手緊緊地拍在了劍鞘上。

        按照六年來尼寇萊和懷亞等人的耳提面命,泰爾斯牢牢地盯著的倫巴的肩頭,同時把手有意無意地向后移動到大腿,靠近腰間的jc匕首。

        狹小的車廂里,長劍只會是束手束腳的累贅,而且……

        泰爾斯用余光瞥了一眼車門:第一時間撲出車外,我就贏了。

        然而,他想象中的情景畢竟沒有發生。

        查曼王向前挪動了一步,他那對犀利冰冷的眸子近在咫尺地直視泰爾斯,讓后者倍感壓力。

        “確實,”國王緩緩點頭,“如果我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里,無人知曉,無力究責,無言置喙,沒有無法收拾的后果——沒有比這更讓國內的大公們更夢寐以求的事情了吧。”

        查曼王輕輕地敲打起他膝間的老舊劍鞘。

        咚,咚,咚。

        “龍霄城大概就能松上一口氣,不能宣之于口的仇恨得以洗雪,近在眼前的威脅從此解除。”

        “所有參加過那場選王會的大公們,羅尼,萊科……也可以從沉重的枷鎖與負擔下解放出來。”

        “某位離經叛道的國王和大公們的斗爭從此畫上句號,六年里紛紛擾擾的埃克斯特回復舊觀。”

        咚,咚,咚。

        國王的眼眶微微縮小,仿佛要把泰爾斯看得更清楚,只聽他放慢語速,一句一頓地道:“而那個特別的星辰王子,也不用再擔心他最危險的敵人了。”

        泰爾斯的喉結微動,少年王子不甘示弱地與敵人對視著。

        查曼王敲打劍鞘的聲音突然停了。

        他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但是……”

        媽的。

        我就知道有個“但是”。

        泰爾斯在心底里冷哼一聲,想起他經常用這個詞來作弄某位少女,在她最興高采烈的時候潑下冷水,讓她氣沖沖地離去的場景,不由得想起“報應不爽”這句話。

        “如果你那么做了,自作聰明的王子也許贏了這一子,卻會最終輸掉整盤棋局。”

        只見國王陛下冷冷地道:“連著你自己,帶著你的那位女大公,都輸得干干凈凈。”

        泰爾斯微微一頓。

        他輕輕地捏起拳頭,心頭疑惑。

        什么?

        我自己,女大公?干干凈凈?

        “你想看見那位女大公的頭顱被長矛刺穿,豎立在龍霄城的城墻上嗎?”

        只聽國王淡淡道:“那就盡管開口呼救,把我圍殺在這里吧——千萬別猶豫。”

        那個瞬間,車廂里的空氣頓時變得厚重而滯澀。

        泰爾斯咬緊下唇,用力吸進一口氣。

        “什么意思,倫巴?”

        王子咬著牙齒:“你到底想要什么?”

        泰爾斯看見,不茍言笑的查曼王罕見地翹起了嘴角。

        “看起來,你這六年在龍霄城過得不錯,”查曼王重新向后靠去,一臉淡然:“我的人每年都有回報:女大公與王子的關系十分親密,幾如戀人。”

        泰爾斯痛苦地皺了皺眉毛,無力反駁。

        “但是我?”

        “這六年里,我,身為埃克斯特的共舉國王,卻像在冰面上捕撈的漁民一樣,戰戰兢兢,步步為營,”查曼王看向車廂之外,頗有感慨:“一邊想著怎樣抓到那些可恨的魚群以果腹,一邊努力不讓自己變成它們在水里的食物。”

        “目前看來,你做得還不錯,”泰爾斯不滿地接話道:“否則不會在全國都聲討你的時候,還有閑情來龍霄城找我敘舊,順便一句——自由同盟的那一手玩得不錯,用一場迫在眉睫的戰爭,把祈遠城和龍霄城都坑得夠嗆。”

        查曼王輕笑一聲,又冷哼一聲。

        “那只是表象,泰爾斯,你比誰都清楚。”國王默認了泰爾斯的指認,只聽他平靜地道:“六年了,那個理想中的埃克斯特,卻離我越來越遠了。”

        星辰王子微微一怔。

        塞爾瑪。

        泰爾斯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為什么他要提起塞爾瑪?

        “泰爾斯。”

        “你六年前為我找來的這份‘差事’,”國王舉起右手,虛指了一下鬢發,上面是一圈被王冠箍出來的淺痕:“可算不上什么好差事。”

        “幾乎所有的大公都把我視作敵人,當年的那四人自不必言,未能前來參加選王會的三人也怨言頗多。”

        “我試圖推行的所有法令都困難重重,即使在黑沙領內都阻力不小。”

        “羅尼和萊科四處奔走呼告,聯名聲討國王的不義。”

        “我的封臣們積怨沸騰,蠢蠢欲動。”

        查曼王輕輕地嘆息。

        “‘弒親者’,”國王微微低頭,望著自己的佩劍:“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外號,就連最粗鄙的平民都在笑談著這個稱呼——即使我的法令能讓他們的收成增加三成,即使我的命令能讓他們避免稅吏的盤剝和領主的壓迫,即使我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讓這些卑賤而渺小的人,也能夠獲得自己的未來,然而……”

        國王住口不言,他輕輕撫摸著自己的佩劍,眼神越發冰冷。

        “他們依然在反對我。”

        “也許有一天,我那份隱藏在王冠里權威就要掃地,簽發下的法令也將變成廢紙,而我本人會在重重圍困的孤城中絕糧而死?我不知道。”

        泰爾斯嘆了一口氣。

        “那是因為你試圖用新的標準敕封貴族,改變權力分配的現狀,改變所有人的未來。”

        “你試圖讓一群習慣了現在與過去的人,相信陌生的未來會更好,讓另一群人放棄自己正享受的一切。”

        “即使在資財最充裕,糧食最充沛,條件最成熟的時候,對于大多數人而言,這也是很難想象的事情,”王子搖搖頭:

        “而你想用六年的時間,完成閔迪思三世用了一百多年都沒做完的事情?”

        泰爾斯抬起頭,認真地看向曾經的倫巴,現在的查曼陛下:“這就是代價。”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

        查曼王定定地注視著他。

        兩人的對視持續了整整五秒,直到國王緩緩地笑出聲來。

        “看,我就知道,來找你是對的,你是少數能理解我的人,”查曼王的笑容很冰冷,讓人不自覺地緊張,這讓泰爾斯意識到,因為新的頭銜,黑沙大公身上的威嚴也在與日俱增:

        “不是所有人都能參與這種對話,就算聰明如以拉薩那樣的人也不行。”

        泰爾斯冷笑搖頭。

        “倫巴。”

        “在我不耐煩地呼喚外面的人之前,省掉廢話吧,”王子的語氣強硬起來:

        “為什么來找我?”

        “剛剛的那些話,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輸掉整盤棋局’?”

        查曼王沒有立刻回答,他越發滄桑的臉上現出諧謔與譏諷并存的神情。

        “猜猜看,泰爾斯,”國王平淡地道:“就像以前一樣,你不是最擅長這個么?”

        看著國王這副有備而來,不慌不忙的神態,越發煩躁的泰爾斯,努力說服著自己不要沖動。

        該死。

        是什么讓他如此大膽?是什么給了他如此倚仗?

        不。

        無論他想要什么……

        “顯而易見,自由同盟還不足以扯走祈遠城和龍霄城的后腿,”泰爾斯倚著皮質靠背,若有所思:“為了把你自己從千夫所指的困境中解救出來,你還得加一把火——所以你想從龍霄城下手。”

        “我猜——女大公的婚事?你想利用她,讓威脅最大的龍霄城陷入內斗?”

        泰爾斯冷冷地抬起頭:“一旦失去了外部的聲援,國王就能輕易地撲滅黑沙領內封臣的怨憤與不滿,讓你的法令暢通無阻。”

        查曼王表情不變,不置可否。

        “說起沃爾頓女大公,我有個問題。”出乎意料,國王把膝蓋上的佩劍推到一旁,空出了雙手。

        查曼·倫巴雙肘抵上膝蓋,神情自在,以毫不設防的姿態問道:“當年,努恩是怎么把你變成他的同盟,讓你心甘情愿地站在龍霄城一方的呢?”

        泰爾斯不客氣地搖搖頭:“他沒有把我變成同盟,是你逼著我站在龍霄城的一方,記得嗎?某人要嫁禍星辰王子,成就他的建國大業,卻最終自食惡果?”

        此言一出,泰爾斯滿意地看見,查曼王原本好整似暇的臉色變得難看許多。

        “我猜:他給了你一個承諾。”

        國王沒有理會他的譏刺,但泰爾斯感覺得到,倫巴的語氣變得越發冷酷:

        “婚約,是么?”

        泰爾斯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在血脈斷絕的情況下,努恩一定承諾:把自己的孫女嫁給你,換取星辰未來國王的護佑?”

        泰爾斯再次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所以,你才會這么在意女大公的婚事?”

        查曼王的語速越來越急促,給人的壓力也漸次增大:“你覺得她是你的未婚妻,是你的囊中之物,是星辰遙制埃克斯特的重要棋子?”

        “然而,她現在卻面臨著……”

        泰爾斯的拳頭捏到了輕笑出聲。

        “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倫巴,”王子嗤笑著搖搖頭:“你真的以為,一位星辰王國的王位繼承人,能跟埃克斯特的龍霄城女大公成婚?”

        國王彎起嘴角:“如果努恩王還健在,也許。”

        只聽查曼一世輕聲道:“但我的舅舅依舊做了筆不錯的交易,即使在他意外身亡后——來自先王的饋贈換來了出乎意料的回禮:在星光的照耀下,龍槍在不可測的激流與風暴中幸存。”

        “你竭盡全力,打破慣例,扶持她坐上了女大公的寶座,你在這六年里,跟里斯班等人千方百計地幫她站穩腳跟,在努恩逝世這樣天崩地裂的災難中,全力維持著龍霄城的穩定。”

        車廂里,國王緩緩地向前靠去,雙目逼視著星辰的繼承人。

        “即使你知道,坐在大公寶座上的那個女孩,”只聽他一字一句地開口,咬著震撼人心的重音:

        “根本不是真正的沃爾頓血脈。”

        那一瞬間,泰爾斯渾身上下的肌肉齊齊一緊!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從沒有一刻,素來善于思考,冷靜處事的泰爾斯,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立刻翻臉,用暴力解決問題。

        泰爾斯的腦海里顯現出當年那個無助而抽泣著的小滑頭形象。

        他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匕首。

        查曼·倫巴。

        殺了他。

        殺了他!

        現在。

        把這個秘密,永遠地……

        王子深吸一口氣,獄河之罪從體內涌出,卻沒有涌向四肢,而是涌向了大腦。

        最后僅存的一絲理智,在獄河之罪的作用下,回到了泰爾斯的心頭,像是扒著懸崖的旅人,聲嘶力竭地告訴他:冷靜。

        敵人有備而來。

        查曼王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卡珊女士告訴了我很多事情,”國王搖搖頭:“比如真正的沃爾頓家族直系血脈,已經絕嗣。”

        “一旦她的身份被揭發,”他淡淡道:“等待她的會是什么下場呢?”

        “想想看,”查曼的話仿佛一劑致命的毒藥,在泰爾斯的心中蔓延開來:“在皓月之神的代言人面前,在共治誓約的效力之下,冒名頂替龍霄城大公,欺騙了整個埃克斯特……”

        泰爾斯緩緩地抬起頭。

        王子輕輕地咽下一口唾沫。

        但他卻遠不像表面上這么平靜。

        這是塞爾瑪最大的弱點……

        也是……

        所以,這就是查曼·倫巴的目的。

        帶著這個秘密,來到我的面前?

        該死。

        可惡!

        怎么辦。

        怎么辦?

        泰爾斯的心跳越發快速,幾乎難以抑制。

        查曼王饒有興趣地觀察著星辰王子的反應。

        但他失望了,王子盡管比平時更加沉默,但仍舊臉色如常。

        似乎剛剛從國王嘴里說出來的,不是能夠震撼整個埃克斯特的大事。

        下一秒,泰爾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剛剛一直在抱怨自己的現狀,倒是提醒了我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陛下。”

        國王瞇起眼睛,奇怪地看著第二王子睜開眼睛,用最平靜自若的語氣,若無其事地道:

        “當年,那場六人的選王會上,你被選為下一任國王。”

        “所以,”只見泰爾斯輕松自如地聳聳肩,道:“如果其中一位大公的票數被證明是無效的……”

        “如果她并沒有資格參與選王……”

        查曼王的臉色變了。

        “那你當年靠著一票之差而獲得的王位,”王子淡淡地開口,釋放出他的反擊:

        “是否依舊合法、合理、合格呢?”

        “已經借著那場選王會,統治了埃克斯特整整六年的——查曼陛下?”

        下一秒,查曼王像是被擊中了要害一樣,猛地捏緊了拳頭。

        他的眼神變回了泰爾斯熟悉的陰冷與兇狠。

        就像當年的倫巴大公。

        車廂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一方打破了它。

        “哈哈哈哈……”

        國王的嘴角彎起,大笑出聲。

        “所以,你確認了,”查曼王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膝蓋,望著泰爾斯的眼神,就像在望著難逃獵網的飛鳥:

        “這是真的?”

        倫巴冷冷地道:“這么說,那個坐在英靈宮里的女孩,確實不是真正的沃爾頓血脈。”

        “對么?”

        那一刻,泰爾斯勃然色變!

        王子再也不能掩飾自己的情緒,他抓緊了自己大腿上的衣飾,狠狠咬緊牙關。

        不會吧。

        那就是說……

        見鬼。

        見鬼!

        “紅女巫……”泰爾斯艱難地開口:

        “紅女巫什么也沒告訴你?”

        那就是說,倫巴他剛剛是在……

        勝券在握的查曼王看著王子的反應,冷笑一聲。

        “關于新任龍霄城女大公的身份?”

        “沒有,”國王重新把佩劍拿回自己的膝蓋,果斷地寒聲開口,把泰爾斯打落深淵:“一個詞都沒有。”

        倫巴的眼眶微微縮小,從中透露出的光芒無比兇險:“直到你剛剛告訴了我這一點。”

        “泰爾斯。”

        他翹起嘴角:“我的朋友、”

        那一秒,泰爾斯的心從里涼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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