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是分等級的。

  黑夜的小巷子裡孤身一人遇到了一個變態殺人狂，對方拿著刀追殺你，這一刻，正常人都會感覺到恐懼。

  除非是有所依仗。

  比這個更可怕的，是遇到超出認知的東西，例如恐怖的厲鬼，怪物。

  因為人會預感到接下來會非常不妙, 知道自己不是對手，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這就是恐懼的來源。

  但還有一種恐懼超出了這兩種。

  那就是在認知當中，熟悉的東西，突然變的陌生，嚴格來說，屬於對認知的顛覆, 這是一種未知的恐怖。

  張揚現在經歷的就是這一種恐懼。

  最熟悉的枕邊人，此刻滿臉猙獰, 拿著鋒利的刀在追殺他和兒子。

  簡直是瘋了！

  張揚只能拼了命的逃。

  甚至拖鞋都沒穿。

  平日裡, 熟悉的妻子有多賢惠、溫柔和體貼，那此刻，張揚就能感覺到這種反轉帶來的恐懼有多強烈。

  恐懼當中，還帶著一絲憤怒。

  是誰，將他的妻子變成這個樣子了？

  又或者說，此刻這個看上去熟悉，但卻猙獰恐怖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子小芬。

  如果是這樣，那他的妻子去哪兒了？

  是生，還是死？

  這一刻張揚渾身發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的非常快，他更害怕的是兒子土豆受到傷害。

  他寧願死，也不能讓兒子出事。

  家裡恐怖的變故明顯也把四歲的土豆嚇壞了。

  孩子這個時候在爸爸懷裡大聲哭喊。

  張揚光著腳往外跑。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衣服被人拽住了。

  回頭一看，就看到一臉陰冷，露著詭異笑容的妻子抓住他。

  隨後一刀刺過來。

  張揚情急之下伸手阻擋，那刀直接刺穿他的手掌。

  劇痛讓張揚精神一震，因為在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中，他甚至沒有喊叫, 而是用力一撞，將妻子撞開。

  繼續跑。

  兒子土豆已經嚇壞了，哭個不停。

  地上都是血。

  終於跑到門口，張揚忍著劇痛開門，但手上都是血，滑膩的讓他幾次都沒有打開門鎖。

  身後傳來了怪笑聲。

  妻子小芬拎著刀走了過來。

  咔嚓！

  終於把門打開了。

  張揚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他很清楚，這一層有四戶，有兩家沒人住，有一家住著一對老夫妻，不過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坐上去安全區的輕軌列車了。

  但即便如此，張揚還是扯開嗓子喊救命。

  他希望發生奇蹟。

  到現在，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先看了一眼電梯。

  一個在一樓，一個在十五樓。

  而他這裡是九層。

  按電梯，電梯沒來，那個長得和妻子一樣的人就已經來了，所以不能坐電梯。

  走消防樓梯。

  張揚抱著孩子往樓梯口跑，但與此同時, 『小芬』也抓著刀衝過來, 照著張揚的後背就是一刀。

  突然，旁邊一戶應該沒人住的一戶人家門突然打開, 幾個人衝過來，一下子將『小芬』按在地上。

  這幾個人明顯受過訓練，有專業級別的格鬥技巧，小芬還想反抗，但眨眼之間就被下了刀。

  被死死的按著。

  「目標暴起殺人，已經採取行動，緊急控制。」

  其中一個人衝著對講機講道。

  「有人員受傷，叫醫護人員上來。」

  張揚此刻癱坐在地上，目光驚恐的看著這些人，他腦子一片空白，只是死死的抱著兒子，似乎現在兒子是他全部的希望。

  「沒事了，我們是安全局行動隊的，你受傷了，別亂動，待會兒會有醫生過來。」

  帶隊的小隊長過來安撫。

  張揚愣了愣，趕忙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看向地上不斷掙扎的妻子。

  「她，她……」

  他想問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這時候，地上的『小芬』突然不掙扎了。

  她這個時候依舊是露出詭異的笑容，盯著張揚。

  「親愛的，我會回來找你的，等我哦。」

  說完發出一陣滲人的笑聲，隨後頭一歪，不動了。

  逃入噩夢世界了。

  比現實世界要陰沉很多的樓道里，『小芬』從地上爬了起來。

  快速進入消防樓梯往下爬。

  對。

  她不是在走，而是在爬。

  因為爬的速度更快。

  到了外面，『小芬』依舊十分謹慎，她眼睛掃過四周。

  這個時候她發現前面小巷子裡，有一個人正慢條斯理的往這邊走。

  『小芬』伏著身子，死死盯著這個人。

  她想起來了。

  白天在街上，她見到的就是這個人。

  對方身上有一種氣息，很強烈，也很危險。

  「跑！」

  『小芬』對她自己的速度十分自信，對方厲害又如何，追不上她也沒用。

  當即，她朝著一個方向逃離。

  昏暗的環境裡，一道影子始終跟著小芬，而她卻一點都沒有察覺。

  穿過了一條條街巷，最終在一個掛著『三合肉鋪』的地方停了下來。

  警惕的小芬四下看看，確定沒人跟蹤，這才直立起來，走進了這個昏暗的肉鋪。

  肉鋪顯然是從現實世界投影下來的。

  推門進去之後，地上都是污濁的黑色，就是那種長年累月沾著油膩，不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樣子。

  裡面有一個台子，上面有案板，再上面有七八個大小不一的鐵鉤子，此刻吊著腐爛發臭的肉條。

  這也是投影下來的。

  因為受到噩夢世界黑暗物質的沾染，所以這些肉腐爛的更快。

  一隻只黑色的打蒼蠅趴在肉條上，貪婪的吮吸著。

  『小芬』明顯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她沒有在這裡浪費時間，而是往裡走，路過的冷櫃裡，擺放著切好的肉和一些肉排。

  可能因為冷凍的緣故，並沒有腐敗。

  如果仔細看，可以看到冷櫃裡，這些冷凍肉的下面，似乎還藏著東西，那是一個人手，都凍紫了。

  或許，這個冷櫃裡還凍著一具人的屍體。

  撩開前面污濁不堪的皮帘子，小芬走到了後面，在一個鐵門前站定，三長兩短的敲了敲門。

  咯吱一聲。

  門開了。

  露出了一張陰冷的臉。

  對方看了看小芬，打開鐵門，讓這個女人走了進去。

  隨後鐵門關閉。

  鐵門裡面是一個比較大的空間，點著好幾根蠟燭，微弱的火苗提供了一些亮光，但不足以將整個屋子都照亮。

  昏暗的環境下，可以看到這屋子裡已經有好幾個人。

  這些人年齡各異，性別各異，不過都很詭異，陰著臉，就像是一個個沒有表情的木偶。

  還有一些，根本就是假人形態，沒有五官，只是有一個人的輪廓，說明還沒有找到可以複製的目標。

  小芬走到一邊，看到有幾個假人同類在吃東西，她也忍不住走到一個鐵盆旁邊，從裡面拿起來一個血淋淋的腳掌。

  隨後蹲在一邊啃了起來。

  夢魘也要進食。

  假人屬於一種非常接近於人的詭異夢魘，而且是以活人為目標進行複製的詭異之物，所以它們的食物，也是人。

  這是它們的最愛。

  接下來的時間，陸續有一些假人敲門走進來，不一會兒，這個地方就聚集了四五十個假人。

  這裡面，有一半都是最原始的狀態，沒有五官，像是服裝店櫥窗里的人體模特。

  因為沒有複製成人的樣子，這些假人甚至連嘴都沒有。

  沒有嘴，自然也就無法進食。

  它們只能忍受恐怖的飢餓感，沒有假人願意持續忍受這種痛苦，所以這是假人必須要找活人複製的一個驅動力。

  最後，有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這一刻，屋子裡所有的假人都站了起來。

  因為進來的，是它們的首領。

  這一間肉鋪，就是首領的，而且首領通過各種資源和手段，找到和收集外面的假人，形成了現在的這個組織。

  除了帶著眼睛的中年，他身後還跟著另外幾個衣著不凡的同類。

  顯然都屬於這個假人組織當中的骨幹成員。

  頭領來了之後，就開始開會。

  假人也會開會。

  會總結經驗教訓，然後討論和制定下一步的行動方針。

  這些都是從人類身上學來的。

  「小芬，聽說你暴露了？」首領這個時候突然問了一句。

  那邊的小芬立刻向前幾步。

  「是。」

  「說說具體怎麼回事。」首領語氣平淡，但眼神中已經帶著一絲危險。

  對於已經複製成功，而且在人類社會裡擁有身份的假人，最忌諱的就是暴露身份。

  因為那樣可能會將它們所有人都暴露出去。

  按照它們的規矩，暴露的成員是不允許再來據點。

  可小芬還是來了。

  這屬於壞了規矩。

  小芬在首領面前表現的極為老實，這個時候更是有些膽怯。

  她把情況講了講。

  「首領放心，我很小心的，沒有人跟蹤過來。」小芬做出了保證。

  首領在意的卻是對方說的，那個一眼就看破她身份的人。

  「你是說，今天在街上，你和那個人只是偶遇，對方看了你一眼，你就覺得你自己暴露了？」首領眯著眼睛問道。

  小芬哆嗦了一下。

  她急忙解釋。

  「雖然只是看了一眼，但我可以肯定他知道我的底細，那個人身上的氣息很特殊，甚至感覺和我們的氣息很像。」

  「我明白了！」首領陰著臉道：「所以，你就安耐不住，自己暴露了身份，攻擊了身邊的家人，最後被安全局的人抓住了。」

  「對，可那些安全局的人很蠢，他們居然沒有在噩夢裡布防，所以我才能輕鬆的逃出來。」小芬這一刻還挺得意。

  「蠢貨！」

  首領這個時候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們能第一時間在你家門口布防，怎麼可能會忘記噩夢裡的布防？你這個白痴，該死啊！」

  說完，揮了揮手。

  小芬立刻感覺到了毛骨悚然。

  它看得出來，首領要殺它。

  「我……」

  它剛想辯解，旁邊一個假人卻是一下子捂住它的嘴，隨後一把刀從側面刺入了它的身體。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周圍的假人都拿著刀，此刻是伱一刀我一刀，全部都插在了小芬身上。

  後者掙扎了兩下，倒在地上，抽搐中，臉上的五官消失，便會了最初假人的樣子，再之後，融化成了一地蠟水。

  「不守規矩，就是這個樣子，你們都給我記住，再有人像它一樣，這就是下場。」首領說完，立刻招呼所有假人離開。

  「立刻走，這裡不能待了。」

  鐵門被打開，有假人先走出去，但很快就退了回來。

  首領剛想問怎麼了，卻見假人被一隻手掐著脖子，是被硬生生推回來的。

  很快，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手一扭，扭斷了這個假人的脖子，然後慢條斯理的轉身，把鐵門關上，還上了鎖。

  這大屋子裡的假人這一刻感覺極為怪異。

  如果是一群人，它們覺得正常，甚至會害怕。

  可對方就一個人，雖然手勁挺大，一下子扭斷了看門假人的脖子，但再怎麼著也是一個人。

  這一個人跑進來，不是自尋死路是什麼？

  可對方的樣子，反倒是像把它們所有人都包圍一樣，所以才會感覺怪異。

  就是因為太怪異了，所以滿屋子的假人都沒吭聲。

  和啞巴一樣。

  當然，它們也感覺到了這個人身上古怪的氣息。

  就是那種和它們勢同水火的感覺。

  假人當中的首領反應還是非常快的。

  它想起來剛才小芬說的。

  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你是小芬今天見到過的那個人？」首領開口問道。

  直到現在它也不是特別慌。

  一般不慌的人，都有底氣，底氣的來源歸根結底還是實力。

  也就是說，這一夥假人的首領很有實力。

  至少它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對，是我！」

  鎖好門的那人笑呵呵的說道。

  這人當然就是林默。

  他之前給小芬安排了一個套，對方也很配合，鑽了進來。

  鬼影跟蹤，一路找到這裡。

  實際上林默之前就可以動手，但他比較貪心，因為這一網，他想撈幾條大魚。

  要不是看到這一夥假人發現不對，要跑，林默還不會現身呢。

  「外面有多少人？」首領眯著眼睛問，它覺得對方既然敢來，肯定是做好了準備，估摸肉鋪外面已經被安全局的專家們包圍了。

  這肯定不是好事。

  但首領也不怕。

  這個房間，實際上有一個地道可以出去。

  所以不管外面有多少埋伏，對它來說都沒關係。

  它已經想好了，一會兒動手殺了這個人，然後立刻就從地道撤離。

  「外面沒人啊！」林默看了看那個首領，那表情似乎很奇怪對方怎麼會問這麼蠢的問題。

  首領冷笑一聲，也不多說。

  在它看來，外面有人沒人都一樣。

  「弄死他！」

  首領盯著林默看了一會兒，立刻下令。

  這裡有五六十號假人，對方只有一個，按照它的估算，這一場戰鬥不會超過五秒鐘。

  到時候，這人怕是會被假人們分屍，吃個乾淨。

  周圍的假人立刻撲了上去。

  戰鬥結束了。

  十幾個假人倒在了地上，地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道鬼影，從這些影子裡，伸出了鬼手，將那十幾個假人殺死。

  整個過程快的不得了。

  首領都沒反應過來。

  林默這會兒連連搖頭，說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還以為你是一條大魚，沒想到你居然這麼蠢，你也不想想，我如果沒有兩把刷子，敢一個人進來嗎？」

  首領懵了。

  其他假人也不敢亂動了。

  這情況有點詭異。

  以前都是它們這麼嚇唬其他活人，怎麼這次反過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那邊突然傳來了咣當咣當的聲音。

  林默聽到之後，一拍腦門。

  「忘了。」

  說完快步跑過去，一邊跑，一邊還說：「不好意思啊豆豆，爸爸忘了放你出來溜達了。」

  那邊牆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紙箱子。

  首領對這裡很熟悉。

  它可以肯定，原本那個地方是沒有什麼紙箱子的。

  太詭異了。

  緊接著，包括首領在內的假人就看到，那個人打開箱子，從裡面抱出了一個小孩子。

  那小孩子長的實在是，奇特。

  和一個紫皮紅薯差不多。

  很搞笑。

  可沒有一個假人敢笑。

  因為這小孩身上的氣息，恐怖的讓它們窒息。

  「爸爸，豆豆要吃糖！」小孩還會說話，還會要糖吃。

  「有，給，這個是剛買的。」林默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糖遞給豆豆，然後伸手把想要從紙箱子跳出來牙鬼摁了回去。

  「你就別出來添亂了。」

  牙鬼不太樂意，但也沒有繼續堅持。

  林默牽著豆豆走過來，然後走到了首領面前。

  沿路的假人都躲開了。

  有的甚至嚇的面朝牆壁，在面壁。

  首領也想面壁，不過林默沒給它這個機會。

  「你幫我看會兒孩子！」

  林默不由分說，把豆豆的小手塞到了首領手裡。

  這一刻的首領，只感覺頭皮發麻，整個人都木了，低頭一看，豆豆還衝它笑了笑。

  林默開始審問。

  一個一個的問。

  不知道其他假人線索的，鬼影會立刻扭斷對方的脖子。

  知道其他假人線索的，林默會認真的拿出小本子記錄下來，當然，為了獎勵，林默沒有殺死這些假人。

  也有想要渾水摸魚的，想編造假話騙人，但在林默蠱惑詛咒的引導下，都招了。

  下場更慘。

  不一會兒，屋子裡還站著的假人就剩下了七八個。

  其他的都死了。

  最後剩下首領，林默走過來說你如果不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線索，就算是你幫我看過孩子，我也得弄死你。

  撲通一聲，首領跪在了地上。

  「潛龍市還有一個更大的假人聚集地，就在附近，我可以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