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巷，青磚房。

  地上跪著七個鬼差，伏地不動，似是在等待命令。

  林默在這一刻心思電轉，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好事，或者壞事，可能全在於他旳選擇。

  這一次來東郊廢礦，林默自認為也算是做了不少準備，但誰也不會想到，在東郊廢礦下面，居然隱藏著一個鬼城。

  而且這個鬼城居然還有守門的兵鬼和負責『治安』的鬼差。

  此處詭異程度，遠超過往他所經歷的，所以一旦出了岔子，後果絕對是非常嚴重的。

  不過一時之間，林默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得先穩住。

  「等著！」

  林默衝著外面跪地的七個鬼差說了一句，後退一步，入了房門。

  然後一把將也在地上跪著湊熱鬧的劉生給拽了回去。

  「你幹嘛跪我？」

  「我，我也不知啊，就是折服於大人您的威勢，情不自禁……」

  「少來這套，我問你，你以前見過我沒？」林默問了一句。

  他怕屋子裡黑，對方看不清楚，所以把小紅燈籠拿近，把臉照的清楚一些。

  這個昏暗的屋子，血色光亮下是林默那一張臉。

  場面有些嚇人。

  劉生哆哆嗦嗦看了看，搖了搖頭。

  「沒見過啊。」

  「真沒見過？不眼熟？」

  「這個，真沒見過！」

  林默知道已經變成倀鬼的劉生不可能說謊，對方說沒見過，那就一定是沒見過。

  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

  劉生只是城中一個普通管家，城中的鬼怪，他也不可能都見過。

  想了想，林默換了個思路。

  「我問你，你知不知道那些鬼差為什麼要衝著我下跪？」

  這個問題林默只能想到對方認錯人了, 但究竟認錯的是什麼人, 這個還需要劉生這個『本地鬼』來分析分析。

  劉生趕忙說, 那些鬼差在鬼城中地位很高，畢竟是官府的差人，肯定是比他們這些鬼城百姓要強。

  而能讓它們下跪的, 必然也是官府中的鬼官。

  「所以，它們多半把您當成了某位鬼官！」

  鬼官！

  林默覺得很有道理。

  顯然這不是單純的認錯, 結合五年前的事情, 老爹說他曾經在現實世界裡下到礦井下面, 聽到過銅門裡的一個聲音。

  之後又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里也是那個聲音。

  就是因為有對方的指引, 老爹才將已經死掉的自己和劉佳帶到東郊廢礦下面。

  而林默目前已經知道，五年前自己和劉佳是怎麼死的。

  那是劉佳帶著自己跑去大仙廟算命，被雙子仙給盯上, 下了咒, 吞了魂。

  過去兩百年, 這種缺德陰損的事情雙子仙沒少干, 這個這倆鬼東西自己交代的清清楚楚。只不過之前雙子仙都沒有惹來什麼麻煩，被吞魂的也都是一些普通人, 即便是死了，也會被認為是意外猝死。

  沒人會想到，這是邪靈作祟。

  直到雙子仙遇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和劉佳。

  自己死了之後, 有某個存在借用自己的身體去了大仙廟，說是談判, 但實際上就是逼的雙子仙將吞掉的魂吐出來。

  具體這個過程林默不了解，但那個幫助自己的存在的確是出了力, 可能做了這些之後，他才給老爹打了電話。

  老爹將屍體帶到東郊廢礦, 一夜之後，自己從廢礦里走了出來，但卻記不得之前發生的事情。

  十有八九也是那個『他』給自己做了手腳。

  至於劉佳，沒有出來。

  可能她是真的死了。

  林默理解老爹的心思。

  親生兒子，寶貝疙瘩，就這麼一個，只要確定是自家兒子活了, 其他的事情，可以一概不追究。

  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情。

  甚至林默現在懷疑，當初那個『他』是不是和老爹達成過什麼協議，所以後來老爹一再的阻止自己來東郊廢礦探查。

  還別說, 很有這個可能。

  眼下鬼城的鬼差將自己認錯了那個『他』，這說明，對方的樣子和自己一樣，不然不可能認錯。

  林默面臨一個選擇。

  是實事求是，否認，說你們認錯了。

  還是將錯就錯，冒充那個『他』，探究自己想知道的秘密。

  相對來說，第一種實事求是比較安全。

  但想到第二個將錯就錯，冒充別人，林默立刻感覺到了刺激，這應該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考慮的事情不能太久。

  太久，容易惹那些鬼差懷疑。

  主要問題是，林默並不知道那個『他』究竟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在這鬼城當中，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又是什麼樣的身份。

  冒充對方，一旦被察覺到是冒牌貨, 到時候肯定會惹出大亂子。

  但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想要再壓回去就難了。

  林默眼下是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看了看地上還暈著的大爺。

  林默心說, 就算是要冒險, 也不能連累自家大爺啊。

  而且一旦東窗事發，自己一個人跑路也容易，帶上大爺，那就是一個累贅。

  所以得先把大爺送出去。

  轉念一想，這事兒也容易，如果自己決定要冒充那個『他』，只需要下令，讓門外那幾個鬼差將大爺送出去就行。

  對，就這麼辦。

  這樣，既可以將大爺送出去，還能把這個幾個鬼差打發走。

  如此一來，林默也有更多的時間探查。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五年前，那個『他』冒充了自己，那五年後，自己憑啥不能冒充『他』？

  一冒還一冒，很合理。

  打定主意之後，林默就問劉生，這鬼城中的『官』是怎麼個派頭，如何說話，這也是為了裝的像一點，別露出破綻。

  劉生就把他知道的說了說。

  林默簡單理解一下，板著臉，推開門，邁步而出。

  外面的鬼差果然還跪著。

  似乎從來就沒有挪動過，甚至連手指頭都是原先的位置。

  林默指了指地上的大爺，板著臉道：「你們幾個一起，把他送到外面。」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井外！」

  七個鬼差一聲不吭，起身上前，抬著大爺就往外走，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非常好。

  這些鬼差沒有察覺到問題。

  林默現在很得意，雖說現在他是在冒險，是在走鋼絲，一旦被發現是冒牌貨，下場會非常嚴重。

  但架不住現在這個感覺非常爽。

  後事不想，先爽完再說。

  原本外面那些哭喪鬼這時候也不敢吭聲了，甚至不敢和林默對視，都是低著頭，一動不動。

  看起來是慫了。

  慫了好。

  林默收回了小雨和小虎，只留下劉生陪著。

  他要在這鬼城裡轉轉。

  劉生是最合適的嚮導。

  這會兒的劉生對林默比之前更加恭敬，走在林默身後半步距離，一直弓著身子，表達出絕對的臣服。

  這種忠誠是強制性的。

  倀鬼的特性使然。

  「在大民朝時，我家老爺，呃，以前的老爺，也就是變成聻的那個，屬於焚城首富，很有錢。」

  劉生講述著過往。

  林默不知道焚城是啥地方，估摸也是幾百年前的地名，現在早就換了其他的稱呼。

  「他有錢有勢，我本身也是個讀書人，只是因為家道中落，又背了官司，不得已才做了管家，按理說，我們讀書人是寧清貧，也不為奴。」

  劉生回憶過往，頗為感慨，林默就告訴他別扯這些沒用的，說重點。

  你是不是讀書人和我有關係嗎？

  況且都是大幾百年的事情了，老黃曆都不知道換了幾百本了，還是甭提了。

  「後來，以前那位老爺結識了淳風先生，這位先生乃是大大的奇人異士，據說，就連那時候的皇帝都對他客客氣氣，尊稱國之上師！」

  這事兒林默不知道。

  不過古代的能人異士的確多，這個倒是不稀奇。

  在林默看來，那位『淳風先生』十有八九也是隱門一脈的高手，幾百年前對噩夢就有很深的研究。

  「他們相識十七年，以前那位老爺給淳風先生送出去的金銀加起來也不下萬兩了，後來老爺重病，淳風先生來探望，他們交談一夜，第二天，老爺就去世了。但淳風先生說陽壽盡，陰壽還足，挑了我和一些僕人，趕一月路程，到這深山秘洞，還說他在那邊有一座城，今後可在城中生活。」

  劉生講的挺好，林默聽的也很仔細。

  這故事很神奇。

  最誇張的是，這麼神奇的，近乎於傳說一般的故事，居然是真的。

  「到了地方，淳風先生說可讓我們延壽而生，給了我們一粒丹藥，吃了之後，就莫名其妙到了這鬼城。」

  提到過往，劉生有的時候也是迷迷糊糊，可能那時候他也是什麼都沒弄清楚，就跟著一塊過來這裡。

  結果是被人給坑了。

  那丹藥，十有八九是一種污染物，而且能把人毒死。

  這麼一來，劉生和那些僕人就進入了鬼城，成了這裡的居民，繼續伺候那位老爺，而且這一伺候，就是幾百年。

  「這地方，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林默看了看陰森森的街巷和兩旁的屋舍，路上滿是昏暗的霧氣，鬼城的名字，叫的是十分貼切。

  「一開始，人還是很多的，有些是主動散盡家財來的，有的是被動抓來，淳風先生說，此處與外界比，更似桃花源。」

  林默一笑，這種說法倒是挺貼切的。

  「除了富貴之人，窮苦百姓，這裡還有達官貴人，據說，那當朝皇帝也被淳風先生帶了進來，不過後來似是和淳風先生意見不和，百年之前就再無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淳風先生給弄死了。」

  劉生是知無不言。

  反正只要是他知道的，都毫無保留的說出來。

  雖說這些經歷都只是劉生自己經歷的，或者，他從其他鬼物口中知曉的，零碎，不連貫，而且片面。

  但這些消息慢慢的在林默心裡編織成了一段故事。

  讓他對這一座隱藏在地下的鬼城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至少比他剛來啥也不知道的時候要強。

  「只不過，美好也只是暫時的，淳風先生說過，陰人也有壽命，如果陰人死了，就會變成聻，聻乃大凶之物，一旦變成聻，想要再變回來難度極大。想要不變成聻，那就得在陰人壽命將盡時，吞噬其他陰人，或者活人，這才能延展陰壽。」

  劉生說完，林默就問他，你現在好好的，是不是吞過其他鬼。

  之前劉生口中的『陰人』，實際上就是鬼。

  不同年代，叫法不一樣，而且就算是讀書人和普通百姓之間，叫法也不一樣。

  但都是同一個東西。

  「是，我吞過四個陰人之魂，這才苟活到現在。」劉生一點都沒隱瞞，如實說。

  林默就問，你一個下人都是好好的，為啥你以前那個老爺會變成聻？

  「本來不會的，但最近百年，城中陰人越來越少，即便是鬼差外出抓人，也是杯水車薪，尤其是百年前淳風先生失蹤，鬼城當中各方勢力對立，已然是亂了套。沒見沿路的屋舍，有的已經被黑鐵鏈子鎖住，貼著符咒？那就說明，這屋子裡有聻，不可開啟，否則必然惹來麻煩。」

  「一開始，只是寥寥幾家。」

  「可到了現在，整個鬼城，八成以上的屋舍，都已經滿是聻鬼，現在，這才叫真正的鬼城。」

  「我家那老爺體質特殊，之前出了岔子，已經變聻，但他有以前淳風先生傳的法子，只需打造棺木，請吹拉彈唱，再抓一個十年內新死之鬼過來，就能化解。」

  「可惜，最後是人算不如天算！」

  後面的，劉生就算是不講，林默也知道了。

  抓來的新生之鬼，不就是自家大爺。

  也是因為自己跑來攪了局，不過對這個事情，林默沒有丁點覺得不好意思。

  甭管是誰，要吞自家大爺那就不對。

  這時候林默又問起這鬼城中有什麼勢力，還有，城門口守著的那十六個兵鬼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那麼厲害。

  「其實這鬼城並不大，也沒多少勢力，無外乎就是皇族後裔和鬼城官府，以前淳風先生在的時候，那自然是以他為尊，不管是誰，都得聽淳風先生的號令。後來淳風先生離開未歸，原本皇族後裔和鬼城官府互相之間就對立起來，還打過幾次，出了不少亂子。」

  「至於門口那十六尊兵鬼，是淳風先生親自煉製，不聽旁人號令的，只是為了守護鬼城，維持秩序，只要不在城門口搞事，那些兵鬼就不會管的，但如果誰找死，在兵鬼眼皮子下面搞事情，甭管是誰，都是一刀斬之。」

  林默明白了。

  那個淳風先生留下了足夠震懾各方的力量維持鬼城的基本秩序，所以鬼城再亂也是有限度的。

  更何況，誰能保證那位淳風先生就只留下了十六個兵鬼？

  說不定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總之，林默雖然沒見過這位淳風先生，只是從劉生口中就能知道，這是一個牛皮到頂級的人物。

  陰森森的鬼城，小街巷上此刻連鬼影子都看不到，有的只有被符咒封在兩旁屋子裡的『聻』。

  這些連鬼都懼怕的怪物，從門縫和窗戶縫往外看，一雙雙眼睛冒著邪光。

  但無論怎麼凶的聻，都無法衝出貼著符咒的屋子。

  「前面就是官府。」

  劉生這時候指著前面一個陰森森的府衙說了一句。

  林默也是看過去，大概三十多米外，府衙的輪廓已經能看清，不過因為昏暗，細節是看不清楚的。

  門前立著兩個石獅子。

  仔細看，發現並不是石獅子，而是兩隻很奇怪的怪物，一個長著龍頭，一個長著虎頭，身如狗，長鱗，爪如鉤，應該是鷹爪的樣子，身下壓著層層骷髏頭。

  這東西沒見過。

  問劉生，劉生也不清楚。

  林默沒打算過去。

  因為他之前推測，那個『他』應該就是鬼城官府的某個存在，這自己過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還是先去別的地方逛逛再說。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林默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從另外一邊急匆匆走到府衙門口。

  仔細一看，林默眼睛一眯。

  是向鑫！

  當然，不是真的向鑫，而是屍仙模仿的向鑫。

  之前有攝像頭捕捉到這屍仙來的地方是東郊，林默估摸對方的目的地是廢礦下面，如今來看，果不其然。

  這傢伙真跑到下面來了。

  林默來東郊廢礦，最開始的目的就是因為要抓住這個屍仙。

  給老同學一家三口報仇。

  這事兒沒得商量。

  屍仙必須死。

  這時候林默心中閃過多個念頭。

  屍仙為什麼來這兒？

  為什麼，偏偏是府衙。

  對了，屍仙見過自己，就在老廟路他開的那個三仙堂里，之後，對方就逃了，然後一路逃到東郊。

  如果屍仙也是從鬼城裡出去的，甚至，和府衙有關係，那它，應該見過『他』。

  所以在三仙堂的時候，它看到自己之後，就打算跑。

  念頭一動。

  必須立刻抓住屍仙。

  這小子十有八九是來告密的。

  林默立刻把小雨叫出來。

  這種時候，只有小雨能幫得上忙。

  府衙門口站著兩個鬼差，屍仙此刻正和那兩個鬼差說話，結果下一刻就被一條黑色鐵鏈從身後纏住，向後拖去。

  屍仙本身不弱，但直接對上小雨，明顯還是差了一籌。

  這個本體是假人的怪物，靠著不斷模仿占據活人的身體存活了三百年，狡猾是狡猾，但要說實力有多牛，現在來看也是一般。

  門口兩個鬼差想衝過來，林默已經是背著手，沉著臉走過來。

  鬼差看到林默，立刻愣住，跪地不動。

  林默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被捆住的屍仙看到這一幕也急了，狂吼一聲：「他不是……」

  後面那句沒喊出來，就被林默上去一把捂住了嘴。

  「噓！」

  笑眯眯的林默對著屍仙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那笑容，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