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交班之前，奧古斯特出現在醫生辦公室，他已經結束事假歸隊。

對奧古斯特來說，中國的空氣是多麼香甜清新，有種奇異的奢華。

這裡的人聰明，說話又好聽。

外面吃的東西五花八門，進修三個月，每天可以不重樣。

奧古斯特的歸隊，讓羅伯特不再那麼孤單寂寞，起碼宿舍有個說話的人，不然總是看電視也不是個滋味。

雖然這個傢伙總是喜歡在茶几上擺著一副脊柱模型，然後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語，有時候還會遮擋羅伯特看電視的視野，但是總比一個人吃辣條看電視要好。

奧古斯特將帶來的休假禮分成兩份，一份送到護士站，一份放在醫生辦公室。

大禮包有很多德國零食，比如巧克力、小熊軟糖、還有各種餅乾，其實說到吃的東西，其它國家哪有我們中國豐富，隨便一個省可以拿出一大堆，德國出名的也就那麼幾個，比如黑啤酒，不可能坐飛機帶幾件黑啤酒來吧，所以也只能帶點糖果餅乾。

除了糖果餅乾，還有一些小禮物。

這傢伙還是有點頭腦，給護士長和護士們帶了幾瓶雛菊護手霜，老男人居然還有暖男的思維，護士經常洗手，尤其冬天，容易引起皮膚乾燥，護手霜是必需品。

給科室的幾個醫生的禮物，老男人也很大方，一人一支萬寶龍鋼筆，估計下飛機出關的時候，海關會以為他是給網店帶貨的。

其實用簡單的中性筆簽字筆已經習慣，鋼筆反而不習慣，但是為了逼格，大家都默默地將鋼筆別在白大褂的口袋，有些只穿洗手衣的，也將鋼筆也別在洗手衣的口袋。

逼格這東西，有時候還是要關注。

「一般人能夠認出這牌子吧？這上面有六角星。」

張林別好鋼筆，挺挺胸，感覺自己又上升幾個檔次。

小五的話有點打擊人：「一般人誰注意你這鋼筆，就算注意，也認不出品牌。」

醫生護士整天忙得頭暈，誰會在乎你用的什麼品牌的筆。

為了驗證小五的話，張林取下鋼筆，跑到護士站。

「這筆你認識不？」

張林抓住一個護士便問，可是沒一個認識的，張林非常失望，於是他想了一個計策，找一個小輸液貼，上面寫上萬寶龍三個字，然後在筆蓋的末端繞圈貼下，重新掛回胸口的袋子。

「能看到這字嗎？」張林挺挺胸，問小五。

小五左看右看：「能！」

「清晰嗎？」

「清晰！」

張林終於滿意。

「兒科今天有請我們會診的沒？」

「有，一個羊膜束帶綜合征的。」

「這個會診交給我吧。」

張林去白板上找會診單，挑齣兒科的單子，然後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鋼筆---萬寶龍，真帶勁。

那一疊單子，其中一張會診單點名找楊平，張林拿著會診單：「這是找教授的？」

「教授知道的，下午做完手術再過去。」宋子墨接過會診單。

楊平進來，大家正在吃奧古斯特的零食，尤其梁胖子，正在吃小熊軟糖，別人是一顆一顆吃，他是撕開袋子，仰頭整袋往口裡倒，看得楊平心裡膈應。

科室醫生清一色的換上同一種筆，楊平注意到這個細節，覺得怪怪的。

宋子墨上前，將一支鋼筆掛上楊平的口袋：「今天開始全部換裝，你的是限量版的。」

「我不用鋼筆！」

楊平不知道這是奧古斯特的禮物。

宋子墨別好鋼筆，替楊平整理白大褂：「沒說讓你用，掛上就行，科室的標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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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手術排得比較密，下午做完手術楊平去會診。

宋子墨、徐志良、羅醫生和奧醫生都跟在楊平後面，上班時間，這幾個傢伙像影子一樣跟在楊平後面。

從會診單上看，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雙側膝關節嚴重的骨關節炎，關節外科的治療方案是進行雙側人工膝關節置換，但是這個老人對很多金屬過敏，關節外科為了謹慎，做了鈦、鉻、鈷、鎳、鉬等金屬的過敏測試，全過敏，只好放棄人工關節置換。

但是幾個子女挺有孝心，一定要醫生想想辦法，他們想要老人晚年能夠出去走走，看看祖國大好河山，關節外科的常主任就讓下級醫生請綜合外科的楊平。

楊平趕到的時候，關節外科的常主任正好也已經下手術，還在科里。

「楊教授親自會診？」

常主任握手。

這不廢話，會診單上點名讓我會診，還親自會診？

「必須的！先看看x片。」楊平笑著。

外科醫生都比較直接，不浪費時間，常主任安排楊平坐下，管床的醫生立刻跑過來，幫忙調x片。

專業閱片的電子屏是豎直的長方形屏幕，病人的x片出現在屏幕上，非常清晰，雙側膝關節已經內翻畸形，內側關節間隙明顯變窄，髁間嵴增生，關節周圍明顯骨質增生，這是典型的雙側膝關節骨關節炎。

膝關節骨關節炎是以膝關節軟骨退變和繼發性骨質增生為特徵的膝關節病。

最主要的癥狀就是膝關節痛，站立行走時疼痛加重，休息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緩解。

膝關節骨關節炎分兩種，一種是繼發性的，一種是原發性的。

繼發性的一般有明確原因，比如關節內的骨折，骨折畸形癒合后，導致關節面不平，導致關節軟骨過早磨損退變。

而原發性的，是老年人的常見病，可以理解為，隨著年齡的增長，膝關節的軟骨就像汽車輪胎，會磨壞，軟骨一旦磨壞，就引起一系列的癥狀。

這種病，膝關節的疼痛一般是軟骨的退變引起，而骨質增生一般罕有引起疼痛，除非增生骨質引起關節活動時的撞擊。

電視里的某些廣告經常拿骨質增生作為恐嚇的把柄，各種治療骨質增生的藥物多如牛毛。

因為老年人不管是誰，只要去拍x片，腰椎和膝關節都會發現有骨質增生，這樣所有的老年人成為恐嚇的對象。

現在老年人看病，自己都知道：醫生，我骨質增生，所以腰痛，所以膝關節痛，幫開點治療骨質增生的葯。

對骨質增生的執迷不悟，完全是受了媒體醫生的宣傳洗腦。

其實，大多數的骨質增生根本不需要治療，那是退變的一種表現，比如膝關節疼痛大多也不是骨質增生引起的，而是軟骨退變引起的。

如果骨質增生真的引起腰椎神經的壓迫，或者膝關節的撞擊，這時也不是那幾粒葯可以解決的，此時需要手術干預。

在電視上做醫藥廣告的「醫生」，其對醫學的貢獻絕對讓世界各國醫生汗顏。

如果稍加留意就會發現，世界上很多醫學難題都已經被他們攻克，但是他們隱藏民間，不屑於諾貝爾獎之類的世俗東西，如果他們在意這個，恐怕世界上所有的諾貝爾醫學獎要落入這個群體的手中。

當然，他們雖然對諾貝爾獎沒有興趣，也有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那就是廣大中老年朋友口袋裡的錢。

「病人對鈦、鉻、鈷、鎳、鉬等多種金屬過敏，人工關節置換恐怕不能做，幫看看能有什麼好方法不。」常主任頗為為難。

現在市面上的人工膝關節，肯定含有這些金屬成分，就算定製人工關節，也逃脫不了這幾種金屬成分，不過有一種選擇，全陶瓷的膝關節假體也有，但是技術不成熟，應用很少。

其實這種病怎麼治療，都是有程式的，常主任請楊平會診，也是了卻家屬的心愿，不會認為有什麼新方法。

「雙側踝關節也痛？」楊平注意到病歷里記錄。

然後又調出雙側踝關節的x片，也有骨關節炎的表現，不過表現不是很嚴重。

「原打算踝關節也置換？」楊平問道。

常主任遙遙頭：「原計劃踝關節採取保守治療。」

踝關節人工關節置換目前不成熟，成熟的人工關節置換是髖關節和膝關節置換，所以踝關節置換術後效果，尤其遠期效果差。

「我們看看病人去？」

大家一起去病房看看病人。

病人男性，七十四歲，面容慈祥，身形精瘦，皮膚黝黑，而且還有肌肉感，給人一種健康的感覺。

旁邊家屬有好幾個，都是子女，看到醫生來，都挺有禮貌打招呼。

病人的視力聽力都很好，只是說的是重慶方言，也聽不懂普通話，楊平只好藉助他子女的幫助完成對病史的詢問。

老爺子既往體健康，沒有高血壓之類的慢性病，就是關節痛，雙側膝關節和踝關節都痛，但是以膝關節疼痛明顯，踝關節相對膝關節癥狀輕很多。

他有幾十年的長時間挑重物史，在重慶是做「棒棒」的，他力氣大，體力好，比別人挑得多，走得快，就靠一根扁擔將三個孩子全部送上大學。

這些孩子陸續畢業后，有的考上魔都的公務員，有的在g市當老師，還有的在大型互聯網企業騰訊上班，都算不錯。

這些孩子挺懂事，很孝順老人，輪流接老人去大城市住，每年陪爸爸出去旅遊，讓他安享晚年。

可是老爺子受這四個大關節的骨關節炎困擾，已經一年不能走路，以前能走的時候也是強忍著疼痛。

幾個子女商量，到處打聽，聽說可以換關節治療，正好女兒住在三博醫院的附近，於是將老人送進醫院，尋求治療。

楊平問完病史，檢查了雙側膝關節，活動時有明顯的摩擦聲，內側髁部位壓痛明顯，說明疼痛主要來源於內側髁軟骨缺損處，這種嚴重階段，除了人工關節置換，沒有其他任何有效方法。

再檢查肌肉和神經功能，肌肉有萎縮，但是通過鍛煉能夠恢復，這不是太大的問題，而皮膚感覺沒有問題，各肌肉除萎縮帶來的肌力減退，並無神經方面的問題。

輔助檢查腰椎有椎間盤突出，但是目前沒有明顯的下肢神經癥狀。

說明這個病人做人工膝關節置換得效果會非常好。

「怎麼樣？楊教授？」病人的女兒問道。

病人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研究生畢業考入g市師大附中做老師，女婿也是同單位的老師。

事先管床醫生跟家屬溝通過，說請綜合外科的楊教授過來看看。

楊平暫時沒有明確表態：「因為老人家對多種金屬過敏，所以治療方案我們要斟酌。」

「是呀，很多醫院都因為這個原因建議保守治療，但是保守治療什麼方法都試過，沒什麼效果，沒辦法，電視裡面的那個什麼膠囊我們買了一萬多塊，吃了也沒用。」病人女兒做老師的，比較健談，普通話又十分標準。

楊平皺眉頭，這種情況，保守治療已經沒什麼效果，因為內側髁軟骨已經嚴重磨損，內側關節間隙嚴重狹窄，下肢力線也改變。

老人看著醫生和女兒的對話，只是笑。

「你們怎麼發現老人家金屬過敏的？」楊平問道。

病人女兒說：「有一次摔一跤，右側橈骨遠端粉碎性骨折，醫生說關節面塌陷，需要手術，後來上了鋼板，但是術後手術切口周圍紅腫，一直不癒合，滲液，當時以為感染，醫生取了液體培育細菌，培育幾次沒細菌，然後拍x片發現螺釘周圍的骨有吸收，但是找不到原因，後來說考慮金屬過敏，要將鋼板取出來，取出來后，醫生說釘孔和鋼板周圍軟組織都是黑色的，我這還有照片。」

病人女兒從手機里翻閱照片。

楊平看了看照片，結合以前的病史，的確符合金屬過敏，只是沒想到對這麼多金屬過敏，居然對鈦也過敏。

不過臨床中有些問題千奇百怪，過敏這種事，過敏原更是千奇百怪。

比如，有女人對男朋友精子過敏的，這就沒辦法，要成為夫妻困難重重，輕的事後起蕁麻疹，過敏嚴重的，愛一次可能會引起喉頭水腫，引起呼吸困難，危及生命。

還有對電磁輻射過敏，比如對wifi過敏。

有對硬幣過敏的，有對紙幣過敏的等等，皮膚科專門研究過敏的醫生深有體會。

「我們商量一下再答覆你。」楊平回復病人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