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太陽，突然有些礙眼。

那些金光閃閃的斑紋，洋洋洒洒飄落下來，落在那人面鷹身的天使身上時，顯得有些多餘。

六翼迦樓羅手指微微顫抖，死死摁住貫穿他的巨劍。

另一隻手，抹去臉上的污血，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他還在笑，大笑，一邊笑，一邊嘆息道：

「你如果抱着失敗一次，汲取經驗重頭再來的想法，那你的技藝再怎麼增長，你也無法危急我的性命。」

「但技藝達到一定程度，以「必死」作為信念，你可以拖我下水，雙雙隕落……」

「好……真好啊……」

「杏！」盤膝而坐的白無傷，早在劍天使動用誅仙劍陣的時候，就已經起身。

等到感知到最後一刻，杏突然爆發的決然信念，他想要阻止，但根本來不及。

因為那不是預期中的一劍。

那一劍，完全是跟隨心靈深處最原始的悸動，鬼使神差下所觸發的攻擊。

劍出，無悔！

劍落，絕殺！

只是這「殺」，不僅僅殺掉迦樓羅，也完全破壞杏的命脈。

——這是同歸於盡的一劍！

白無傷甚至已經感知到，契約端魂印的躁動。

似乎再過幾個呼吸，鏈接的靈魂便要消散成空，從記憶中逝去。

「嘰咕！！」

小兔子一瞬間就哭了。

它切換到太陽玉兔形態，召喚蒼穹洪爐，想要將那無盡的光熱，強行灌輸進天使姐姐的體內。

但這是徒勞的，兩尊神天使戰鬥舞台的邊緣，始終有一層薄膜，封鎖一切，禁止外力干擾。

「杏姐姐！堅持住呀！你不可以死的呀！」

「你是舉世無敵的神天使，聖庭的未來還等着你稱霸呢，怎麼可以死去，怎麼可以離開我們……」

「小乖乖，收起你的眼淚。」

迦樓羅忽然面朝小兔子，又瞥向白無傷。

「你們猜，羅修斯那個老傢伙，為什麼要把你們扔進古天界？」

「這傢伙是真的狗，好端端的天使之神不做，非得搞我心態……」

「唉，罷了，罷了。」

「有朝一日，如果我的本體能夠恢復過來，如果我還能覺醒曾經的記憶，恢復清醒。」

「待到登臨神王之境界時，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的神像拆了，踩在腳底下吐口水……他大爺的。」

「嗯？」白無傷怛然失色的面龐，霎時間凝固住。

因為杏心脈斷絕，內心深處的沉重感，短暫一松。

迦樓羅這是在說什麼？

堂堂八翼神天使，毫無徵兆的變成噴子，懟著羅修斯一頓罵。

那可是天使之神，十二翼的神王啊！

怎麼在迦樓羅的嘴裏，跟個二五仔似的，一點排面都沒有。

甚至，他還能用最通俗易懂的粗鄙之言，去宣洩內心的氣憤。

這……

白無傷大腦轉不過彎來，沒辦法理清這中間的邏輯線。

什麼仇，什麼怨？

這和杏，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人類，重新介紹一下。」

流淌著白色神血的六翼天使，緩緩恢復八翼的形態。

但他的身影非常的黯淡，越來越虛幻，越來越透明。

反之，剛才氣息已經跌落到彌留之際的劍天使·杏，雙眸突然睜開。

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春風吹又生的野草，在她千瘡百孔的血肉中蘇醒。

「吾之名——迦樓羅！」

「吾乃天使一族，最古老的神天使之一，在輩分上，僅次於羅修斯、媞亞娜。」

「神禽·迦樓羅，其實是我孕育出來的。」

「此事說來話長，大概就是我想專門針對龍庭，修鍊一種身外化身之術。」

「但是被我玩脫了，分身孕育出來不聽話，成為全新的神話物種。」

「我的血脈不增反減，整整跌落兩階，降格到6星。」

「後來……後來邪靈入侵古天界，媞亞娜戰死。」

「我的法則潰散，靈肉分離，離死亡只有一指之距。」

「為了活下去，我拿走了她的秩序神權，意外擁有她二分之一的傳承……」

說到這裏，迦樓羅頓了一頓，面帶回憶，以及道不盡的唏噓。

他不再說話，虛幻之體一點點歸於虛空，就彷彿冰雪遇到熾熱陽光，在白無傷眼皮子底下快速融化。

然而白無傷的胸口，依然像是吊著一塊石頭。

冥冥之中，總覺得迦樓羅最後的目光過於深邃，似乎有些無奈，有些不甘，但也有些釋然，有些灑脫，有些意味深長。

很複雜。

很怪誕。

……

「人類，守護好你的善良，不要讓我失望，也不要讓天使一族蒙羞。」

淡淡的聲音，如蚊蟲般飄過耳畔，最終寂靜無聲。

白無傷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杏的傷口癒合，眉心之上，多了一枚菱形的白色印記。

小兔子不管那麼多，激動地撲了上去，貼在天使姐姐的臉上摩擦摩擦。

「剛才真的……感覺到位了，劍就這麼揮出去了……」

平時恬淡如水、安之若素的劍天使，唯獨碰到傷心的小兔子，手足無措，想要安撫但又找不到切入點。

她只能伸手，小心翼翼揉着小傢伙的腦袋，想給它理毛。

可小兔子看到天使姐姐，那雙遍佈血繭子的粗糙手掌，眼淚汪汪，哭得更加傷心了。

「好啦，好啦。」

「又一次破而後立，至尊初期之境界，放眼聖獸之王，誰又會是我們的對手呢……」

杏溫柔笑着，疲憊的眸光背後，是凝練到極致的自信。

「嘰咕！嘰咕！」小兔子點頭，瞅著天空上過渡到灰色的太陽，徜徉在心弦中的傷感之意，終於跟着瓦解。

風雨過後，彩虹依舊。

熬過一劫，那便是一次新生。

小傢伙振作起來。

突然跑到白無傷的旁邊，盯着他嘀咕道：

「主人主人，你要快點努力呀！」

「趕緊升級魂力，這樣我們的生命境界才能提升！」

「只有我們強一點，再強一點。」

「以後才沒有人能夠欺負我們，才沒有人能夠分離我們！」

「嗯……」白無傷心虛地答應着。

只是他不敢說，自己挺努力的，實在是寵獸太猛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咦？逆流之旅結束了？」

大螳螂瞪大眼，因為好多年沒有吃過東西、已經退化為「死魚眼」的它，一下燃起無窮的鬥志。